第三十六章 (一更) 眼看那些人真的要去抓瑤瑤, 瑤珠抽噎得快要斷氣了: “你們別動瑤瑤,求你們了,我什麽都說……” 柳明玉笑著撫摸她的發鬢: “這才乖。來, 坐下慢慢說。” 瑤珠滿臉是淚, 碎發凌亂地粘在臉側, 戰戰兢兢地坐下。 “是、是……”她崩潰地用雙手捂住臉,“是英王!他們帶走了我兒子,要我監視您……” 果然是英王。柳明玉沒說話, 冷漠地等她哭完。 見瑤珠的情緒稍微平複, 柳明玉才平靜地問: “孤知道你昨夜將兒子偷偷送走了, 但孤沒有當時就抓你, 你知道為何麽?” 瑤珠搖了搖頭。 柳明玉遞了張手帕過去: “因為孤想讓你活著。” 瑤珠一邊擦著淚, 一邊聽她說來: “從你進府的時候,孤就知道了。當初是英王將你送給皇上的, 你始終是英王的一把刀,只不過以前刀刃向著皇帝, 如今刀刃向著孤。” 那時抱著嬰兒“偶遇”孤,不就是為了讓孤放松警惕麽。 在攝政王的地盤, 誰都不會有秘密。 把玩著手邊的海棠花蕊, 柳明玉款款道: “孤知道,你不過是個被卷入漩渦的棋子, 身不由己。因此, 孤不殺你。任由你將兒子送給英王做人質,也是孤在救你。” 瑤珠錯愕地抬起頭。 這就是英王口中的“惡鬼”?惡鬼會救人嗎? 坐上攝政王的位置之後,柳明玉是不會留意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的。攝政王沒有關心別人性命的習慣。 不過如今她遇見了阮棠, 那個不起眼、還總癡心妄想要救別人的臭小狗。這讓她想起了一些早已失落的東西。 柳明玉咳了幾聲,讓自己回過神來: “其實孤完全有辦法將你兒子救回來, 可救回來又如何呢?英王會恨你入骨,在他眼裡,你是個叛變於孤的叛徒。稍有機會,他絕對會把你和你兒子碎屍萬段。” 瑤珠渾身發冷,因為確實如此。 “讓你兒子做人質,你們母子反而安全,”柳明玉俯視著她的眉眼,“你以後就留在孤這裡,孤會給你一些消息,你送給英王交差就好。英王覺得你有用,自然留著你們母子。” 聽到這裡,瑤珠早已跪倒在地,哭著磕頭: “奴婢謝您的恩德,謝謝……” 她哪會說什麽花裡胡哨的話,隻好把謝字說了千遍萬遍,卻仍覺得不夠。 柳明玉撫摸著袖子裡的青石海棠墜,心說原來救人是這種感覺,孤都快忘了。 小狗應該很希望孤成為這種人吧,但孤不能永遠這樣心善。 大概小狗這輩子都不可能愛上孤了。 好不容易平複了一些,瑤珠偷偷瞄著柳明玉的神情,小聲道: “王爺,奴、奴婢能不能問個問題?” 柳明玉看著她。 瑤珠低著頭問道: “您怎麽知道瑤瑤是奴婢的妹妹?” 這事連英王都不知道。當年她好不容易攢夠了錢,把乾元妹妹送進學堂。也是為了每個月的學費,她才會到英王府上做事。 她一直瞞著所有人,從未說過自己還有個妹妹,連妹妹的戶籍都被她提前遷出去了,只在月末用非常謹慎的方式送些錢給瑤瑤。 然而還是沒逃過攝政王這關。 柳明玉笑了笑: “孤一看你望向她的眼神,孤就明白了。” 說罷,這女人似乎有些落寞,但仍笑道: “誰還不是個當姐姐的。” “阮棠姐姐,你怎麽這麽聰明呀?” 瑤瑤一邊感慨,一邊望著書本裡的題目,苦惱地摳著腦殼。 她從小連字都不認識,現在卻要學這些複雜的東西,隻好來請教阮棠。 阮棠臉色一紅: “沒有啦……我、我就是多看了幾遍,你下次也能做出來的。” 怕瑤瑤又說什麽讓她不好意思的話,阮棠先轉移了話題,將上次瑤瑤送的軟墊拿了出來: “這個還給你,我都洗乾淨啦。” 說著,又試探地問道: “瑤瑤,這上面的字是你姐姐繡的?” “對呀,”瑤瑤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怎麽了嗎?” 這種繡法和娘親的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在別處幾乎沒有見過。阮棠從前還想不明白,柳明玉為什麽要說娘親的繡法來自京城,如今才算摸到一點門道。 阮棠有些激動了: “你姐姐在哪裡學的這種繡法?” 沒想到瑤瑤搖起頭來: “我也不知道,姐姐從來不告訴我她在哪裡工作。” 嘶,這樣啊……阮棠正失落著,又聽瑤瑤說道: “要不等下次姐姐來給我送學費,你問問她?” 阮棠趕緊答應下來,沒想到事情這麽快就有了進展。 她像給娘親報仇,但也怕自己恨錯了人。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真凶或許不是柳明玉,她心中的絕望就會減輕幾分。 我真是瘋了。阮棠默默腹誹。 瑤珠給妹妹遞錢的方式很隱秘。後半夜,連月亮都睡著了的時候,瑤瑤躲在宿舍牆角聽著外面的動靜,片刻,才招呼阮棠: “咱們走,我姐姐來了。” 阮棠跟著她來到外牆的牆根,見角落裡有幾塊磚是松動的。瑤瑤將磚塊輕輕挪開,就有一隻手將荷包遞進來。 瑤瑤很開心,但不是因為這些銀子。 “姐姐,”瑤瑤邀功似的炫耀道,“我上次考試考了第二名,是班裡進步最大的學生呢!” 第一名阮棠在旁邊聽著,聽見牆外的人也輕輕笑了: “我妹妹最厲害了。” 瑤瑤不舍地握住那隻手,姐妹兩個只能隔牆說話,連面都見不了: “姐姐,我想你了,下次放假你來接我嗎?” 瑤珠一時說不出話,緊攥著妹妹的手,苦笑半晌,才說道: “姐姐能來的話就一定會來。” 又是這種回答嗎……瑤瑤心裡難過,但還是懂事地說道: “沒事啦,我知道姐姐忙,姐姐不來也沒關系的。” 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她拉過阮棠,順著牆角悄聲道: “姐姐,我有個同學想問你的繡法是在哪裡學的。” 牆外一時沒有回話。良久,瑤珠才遲疑著問道: “你哪個同學要問?” “阮棠姐姐,就是那個幫我們出頭的姐姐,”瑤瑤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這個問題對她很重要的。” 聽到這個名字,瑤珠再次遲疑了許久,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這種繡法,是宮中才有的,尤其是……英王府上的繡娘,最精通這種手藝。” 她知道阮棠對柳明玉來說很重要,也知道阮棠是如何照顧妹妹的。無論是為了瑤瑤還是柳明玉,她都要告訴阮棠。 聽到這裡,倒是出乎阮棠的預料了。 英王?阮棠不認識英王本人,但十分熟悉雲世英。 娘親那麽好,怎會和這種人扯上關系? 聽說阮棠是為了娘親才問的,瑤珠的語氣頓了頓,問道: “你娘親叫什麽?” 這樣親切的名字,如今再說起,阮棠卻差點哭出來: “她叫崔雲仙。” 瑤珠想了想: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幫不到你,抱歉了。” 阮棠趕緊說道:“沒有沒有,已經很謝謝您了。”說罷就走到一邊去,知道姐妹兩個還有體己話要說。 瑤珠叮囑了妹妹很多,無非是加衣添飯之類的,瑤瑤也都聽過很多次了,但還是不舍得姐姐走,就想多聽姐姐說幾句話。 牆外傳來打更的聲音,瑤珠才不得不離開書院。 但她沒回攝政王府,而是繞了一段路,往英王府上走去。 直接走下人們住的英王府後巷,值夜的侍女都認得她,也無人攔她,只是問道: “這麽晚來幹什麽?” 瑤珠換上一副逢迎的笑容: “無事,想來看看咱們府中的例銀表。” 小丫鬟打個哈欠: “大半夜的,看這個幹嘛呀?” 思忖片刻,瑤珠笑著回答道: “下個月不是要過節了嗎?想算算我能不能多拿著點銀子,好給我兒子添新衣服。” 沒人對她的說法起疑,侍女們都困得睡眼惺忪的: “帳房早睡了,你自己去看吧。” 瑤珠忙笑著道謝,快步來到管帳的房間裡。她是新來的,在最新的那本花名冊裡,然而她卻將上面的都挪開,找到最下面的那本。 這本花名冊蒙了一層灰,連紙張都發脆了。瑤珠小心地翻開,仔細地讀著每一個名字。 崔雲仙,崔雲仙……我一定聽說過這個名字,好生耳熟…… 她十分專注地翻看著,絲毫沒有聽見身後的聲響。 直到背後那人咳嗽了一聲。 瑤珠一驚,瞬間轉過身來: “是您……給英王爺請安!” 面前的男人站在陰影裡,看不清是什麽表情,也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在她頭上一點。 瑤珠冒出了一身冷汗。 柳明玉今日休沐,但她向來睡不安穩,天剛蒙蒙亮,就從噩夢中驚醒了過來。 睜開眼,見床頭的小海棠花正歪腦袋陪著她。 她的心緒這才安穩下來,伏在枕榻上喘熄了一會兒,終於有力氣爬起來。 “瑤珠,”她朝床帳外喚道,“孤渴了。” 無人回應。 她昨夜確實放瑤珠出府,去給瑤瑤送錢了,可都這個時辰了,早該回來了。 又喚了一聲,回答她的還是一片安靜。 柳明玉隻好披了件外衣下床。 床正對著一扇窗子。正是日出時分,窗外的光亮很朦朧,影綽綽地映出一道人影來。日月的輝明勾勒出輪廓,看著有些像瑤珠。 “瑤珠?” 柳明玉奇怪,不想叫其他人知道瑤珠的事,於是沒有喚來那些男仆,而是親自來看。 反正瑤珠也不會殺她。 走出房間,見瑤珠確實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柳明玉放下心來,走近了: “你在做什麽?正是最冷的時候,非要在院子裡站著?” 瑤珠沒有動,絲毫沒有回應她的話。 柳明玉蹙了蹙眉: “瑤珠,你……” 瑤珠忽然轉過身來。 倉促間,柳明玉隻記得她看見瑤珠抱著小小的兒子,滿面的淚光,對她說: “王爺,對不起,對不起……” 話音未落,硝煙的氣息瞬間爆裂開來,把陰暗的天色都撕成了碎片,隨風呼嘯成刀子般凌厲的火焰。 那是從瑤珠的腰上爆開的。 直到此刻,柳明玉才看見: 瑤珠的身上綁著火藥。 然而已經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