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阮棠死死盯著他的臉, 自己手指的骨節硌硌作響的聲音順著肌膚傳導上來,別人聽不見,她自己心裡卻一清二楚。 和她這樣講話, 她無所謂。 但是這麽在背地裡說柳明玉, 他也配? 怒氣在瞬間達到了頂點, 她隻覺得自己的手快要脫離控制了,情不自控地就想要往他臉上招呼。 然而,終於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忍住了。 “咱們走。” 她對懷裡的女孩子說道。 主人, 今日有人挑釁, 不過我想著您的叮囑, 所以並未與他爭執起來。我在這裡很乖, 主人要獎勵我。 阮棠趴在桌子上,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地寫著信。 這是在瑤瑤的攤位上。那個女孩子是帕夏人, 阮棠想著瑤瑤這裡常有帕夏部光顧,就帶著她過來了。安頓好小女孩, 阮棠就問瑤瑤借了紙筆,給柳明玉寫信。 瑤瑤說道。 她盯著人家看得久了,對方自然也發現了她。 我沒有休息,我在忙著把這裡的一切都匯報給我的主人。阮棠心想,口中笑道: 緩了一會兒,瑤瑤才後怕地說道: “她、她是……” 這倆人嘰裡咕嚕地交談了半天,阮棠聽不懂,這才往這邊看來。原來這個女孩的姐姐與她差不多的年紀,黑皮膚,天生卷發,臉上有雀斑,身材比中原的許多男乾還要高大,一看就是帕夏人。 那些凶神惡煞的兵丁用鞭子抽這戰俘,又用烙鐵燙他,但都不足以引起阮棠的注意。 就在明弋和其他人都好奇她要幹什麽的時候,只見她舉起柴火,狠狠一刺—— 說罷,立刻轉過身,帶著自己的妹妹走了。 “是誰?” “哪裡,明將軍若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盡力。” 兵丁看了看明弋,見明弋點頭,這才退後。 怎麽了?阮棠疑惑。 瑤瑤趕緊過來打圓場,但這是一句罵人的話,她聽不懂。 身為平西將軍,明弋許久不打仗,早就疏懶了,不會打也不想打,因此大牢裡也隻關了一個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戰俘而已。 “這個時辰叫阮監軍過來,真是打擾你休息了。” “是帕夏部大首領的女兒,埃賽。” 把阮棠帶到這來,明弋故意不說話。在他的想象裡,阮棠這種從京中調出來的官,都是靠討好上級才上位的,根本沒見過這種場面。今日一見,肯定會嚇得說不出話。 我看看你怎麽了?你又沒蒙著臉,怎麽你們帕夏部的人看多了會長雀斑嗎?阮棠腹誹著,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個又高又大的乾元,還戴著一副黑漆漆的止咬器,看起來比她更不好惹。 “我看你長得好看!” 她沉默著環顧四周,慢慢地踱步到燃燒著的篝火旁。 明弋把她領到了關押戰俘的大牢裡。 這一下,給女人整不會了。她凶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半晌,才惡狠狠地說道: “謝謝!” 女人惡狠狠地問阮棠,阮棠也不甘示弱,同樣惡狠狠地說道: 不過阮棠並未滿臉恐懼,相反,她面無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平靜。 不出他所料,阮棠確實沒有說話。 兩人虛情假意地寒暄了幾句,終於到了地方。 這戰俘被綁在架子上,渾身傷痕,痛苦地呻吟著。別看他們在戰場上不行,但對這種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的人,還是很能逞威風的。 明弋笑著說道,一邊說,一邊給阮棠帶路。 她拾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柴火,來到戰俘面前,命令那幾個兵丁: “退下。” 她的心頭霍然一跳:這人我見過! 思索片刻,她驀然想起,自己竟然是在……在柳明玉宴請帕夏部大首領的那次宴會上,見過這個女人。 這女人臉上的慍色肉眼可見,讓女孩等在原地,踢開擋在路上的凳子,自己來到阮棠面前,用帕夏語凶狠地說了一句什麽。 阮棠淡然地說道。 “不用你翻譯,我會說漢語,”女人對瑤瑤說道,轉臉又瞪著阮棠,“你看什麽看?” “你們這樣打人,是不疼的。” 見到這個人,女孩趕緊站了起來, 飛撲過去,用帕夏語喊著姐姐。 偶然一個側顏,卻讓阮棠定住了神。 “這人什麽脾氣,”阮棠有點無語地問瑤瑤,“她是誰,怎麽這麽奇怪?” 阮棠本來沒有留意這邊的動靜, 卻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由遠及近。騎馬的人大概是真的急了,飛身下馬,三兩步跑到這邊來, 高聲喚著一個帕夏部的名字。 “好啦好啦, 不要哭了, ”瑤瑤用夾雜著幾句帕夏語的漢語安慰著女孩,“我已經讓人帶話給你姐姐啦, 她馬上就會來接你的。” 方才沒注意到瑤瑤,等她問了話卻沒聽到瑤瑤回答,這才回過頭去,見瑤瑤嚇得臉都白了。 淒厲的慘叫和燙熟了的人皮的味道,席卷了大牢的每一個角落。 她把燒紅的那一端柴火,捅進了戰俘的傷口裡。 明弋也太異想天開了,這麽一點小打小鬧的,就想嚇唬住柳明玉親手養大的狗嗎。就這點子能耐,怎麽好意思叫“大牢”? 還得阮棠來教他們。 好好看看,跟著柳明玉的得意門生學著點。阮棠把柴火扔回火坑,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頗有柳明玉的風范。 見自己這個下馬威沒有給成,明弋的臉色很難看,艱難地調整了一下,才說道: “既然阮監軍如此厲害,那就由阮監軍負責提審他吧。” 明弋拍了拍她的肩,提醒道: “這可是軍政大事,平西大營接下來的戰事都指著這份口供呢,阮大人可是責任重大啊。” 阮棠只是笑道: “明將軍放心。” 明弋做出一副十分信任她的樣子,命令自己的人都退下,隻留阮棠和這個戰俘,以及一些書記員和翻譯官。 阮棠抓住戰俘散落的頭髮,讓他仰起臉來,逼問道: “不想讓傷口被烙熟的話,就告訴我,帕夏部接下來的行動是什麽?” 然而戰俘不僅不怕,反而笑了。 他確實開口回答了阮棠的問題,只不過不是用漢語,而是用帕夏語。 她示意翻譯官翻譯,不料翻譯官卻面露難色。 “……你不會帕夏語?” 阮棠都震驚了。 翻譯官訕訕地笑了。翻譯官這個位置,又拿著軍餉,又不必上陣殺敵,實在是一個肥差。而這樣的肥差,明弋當然不會便宜了別家,所以挑了個親戚過來享福。 走後門上來的翻譯官,當然什麽都不會。 阮棠以為明弋給自己使的絆子已經夠了,不料還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今日給柳明玉的信寫完了,阮棠把信封折好了寄出去,問正在給人補衣服的瑤瑤: “給你姐姐抓藥的錢還夠嗎?我這裡還有,你拿去用。” 瑤瑤趕緊推辭,奈何阮棠使勁把銀子放進她的口袋,她的力氣沒有阮棠的大,隻好紅著臉收下了,一個勁兒地道謝。 阮棠還想說什麽,卻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身為頂級乾元,她的感官太敏銳了。不僅嗅到了一縷陌生的信香,還嗅到了信香之中的侵略性。 她用余光在攤位旁邊一瞥,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瑤瑤,你先忙著吧,我先走了。” 阮棠跟瑤瑤道過別,看似往城關之內走,實則走出兩步後就繞了回去。 她在一段荒廢了的矮牆後面藏身,留神著那鞋子踏在黃沙上的動靜。 她像一隻匍匐的獵犬,渾身每一塊肌肉都蓄著力,等待給獵物致命一擊。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三,二…… 一! 阮棠瞬間就撲了出去,矯健的腰腹如獵豹般一轉,腳尖在矮牆上點了一下,整個人都飛了過去,把這人撲倒在滿地的黃沙上。 “剛才就是你暗中盯著瑤瑤的攤位吧?你是何居心?” 她大聲質問道。 這人也不是什麽善茬,很快就反應過來,往她的腰間踢過來,而且比她的力氣還要大,她根本按不住這人。 不過阮棠則在靈敏上更勝一籌。不等這人踢中,早就被阮棠抓住了腳踝。 “不許動,”阮棠冷漠地盯著這人,“否則我徒手擰斷你的腳筋……”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而被她挾製住的那個人,也愣住了。 阮棠看見這人是埃賽,埃賽也認出了她是上次在瑤瑤攤位上見過的那個人。 但阮棠愣住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埃賽懷中抱了一包藥。此刻,這些藥材散落,阮棠才看出來,這正是瑤珠吃的那副藥。 她……是要給瑤瑤送藥的? 埃賽愣住,也是因為聽見了阮棠方才的問話。 “你是以為我要對瑤瑤不利,才過來揍我的?” 埃賽問道。 阮棠尷尬地轉過臉去,摳了摳腦殼,終於還是“嗯”了一聲。 埃賽也有點尷尬:她也是以為這個出現在瑤瑤攤位上的人不懷好意,才往阮棠的腰上踢的。幸好阮棠比她的身手更好,否則這一腳踢下去,肯定要把腰給踢壞了。 阮棠趕緊把散落的藥材重新包好,塞進埃賽的懷裡。 “今天就當是切磋,我也好久沒遇到你這麽厲害的對手了,”埃賽笑道,“不過我既然輸給了你,那就給你個機會吧。” 她爽朗地說道: “你想要什麽?我送給你。” 說罷,又提醒道: “有關軍務的事就別想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這個埃賽倒是有意思,阮棠也笑了: “自然,我們不過是私人切磋,我若牽扯那些事情,豈不是太不地道了。” 埃賽很滿意她這個人。 阮棠的要求也不過分: “我這幾日在自學帕夏語,有些地方不懂,你教教我吧。” 埃賽笑了一下: “讓我教你帕夏語,你不怕我故意把錯的交給你嗎?” 阮棠卻沒有絲毫懷疑她的意思: “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既然說得出,就做得到,絕不會背後使壞。” 埃賽的神情變了變,但沒說什麽,只是道: “好,你哪裡不懂?我給你講。” 埃賽相當真誠,說要教她,就真的把她的每個問題都掰開揉碎地說。因此直到天色完全黑了,阮棠才回到平西大營。 她是監軍,有自由出入的權力,守門的兵丁沒有盤查她就放了她過去,但轉臉就去跟明弋稟報了她晚歸的事。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明弋剛把英王的來信收好。 英王在信中叮囑他,一定要把阮棠給除掉,否則後患無窮。 “去帕夏部的攤子上待那麽久,還這麽晚回來,”明弋冷笑道,“這不是故意給我送把柄嗎?” 通敵,這個罪名浮現在明弋的腦海裡。 這可是誅九族的重罪。 他跟身邊的副官說了幾句,副官會意,悄悄退下。 阮棠剛學了好多東西,左右今夜也睡不著,回來後就直奔大牢。 大牢裡的燈火很是晦暗,大概是看守的人又偷懶了。阮棠不想多說,她要直奔主題。 推開門,沒等她看清屋裡的狀況,忽然發現一個人朝自己飛撲而來。 阮棠大驚,下意識地伸手一搪,不料卻觸到這個人冰冷而且僵硬的身體。 這是……死人! 面前的人好像倒在地上不動了,她忙抄起門外的一隻火把,舉進來,才看清倒地的正是那個戰俘。 此時,這個戰俘已經死去多時了,臉色都變成了死人灰。 沒等阮棠仔細查看屍體,卻聽門外忽然有人高聲叫道: “阮棠把戰俘殺了?天哪,這可是通敵啊!” 那人絲毫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麽,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軍營裡有人通敵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