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隻嗜殺的惡鬼站在床邊盯著自己,阮棠渾身的寒毛都立起來了。 她竭力克制著不要發抖,然而身後還是傳來柳明玉無奈的聲音: “誰家小狗睡覺還會發抖呢?” 還是被看出來了嗎?阮棠以為自己會很害怕,沒想到的是,她的心中反而一下子空了。 就好像墜入了一片絕望的虛無,什麽都做不了,也就沒有任何的期待。 只需引頸受戮就好了。 她只是放不下娘親。娘親那麽好的人,一點福也沒享過,怎麽就要……阮棠恨自己的無能,怪自己沒能趁早帶著娘親離開這苦難的日子。 想到這裡,她居然哭了。 就在柳明玉面前,甚至是在柳明玉的床上,阮棠縮成一小團,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給柳明玉整皺眉了。 她一早就發現了小黑狗不安分的舉動,因此故意說出那些話。 柳明玉俯下`身來,柔曼的香氣拂過阮棠鼻尖: 柳明玉唱得很悠揚,又很寧靜,不知是唱給阮棠聽還是唱給自己聽。唱著,又抬手替阮棠抹去了眼淚。 “真的答應了?”柳明玉笑著問道,“那若是孤借著咬你而侮辱你呢?” 她故意若即若離地挨著阮棠的後背。阮棠渾身激靈一下,下意識地就想大叫一聲“滾”,但很快就克制住了。 “做孤的小秘密。無論孤咬你的什麽地方,都不許推開孤。你乖一點,孤自然會保那兩人無事。” “孤的條件也很簡單。” 說著,幽幽的瞳孔望向阮棠: “……那我就忍著。” “……什麽?” 阮棠雙眸通紅,但又比平時更顯澄澈,仿佛一泓汪洋的血湖。 柳明玉伏在阮棠的肩頭,精致的鼻尖湊到小黑狗耳後去,輕輕嗅著阮棠那呼之欲出的信香氣味。 她怎麽就非我不可呢?阮棠想不明白,但似乎也用不著她想明白。因為她的命運從來都不屬於自己。 “孤知道,你的願望很簡單,想要你的娘親和晚雲姐姐活命而已。” 惡鬼還在強撐著那副遊刃有余的笑容,一開口,語氣就暴露了心底的冷清: “休息吧。” 她就站在這兒等著,等著欣賞阮棠憤怒、絕望的神情,品嘗阮棠恨毒了她的眼神。 正當阮棠緊閉雙眼、滿面淚痕地等待災厄降臨時,這隻惡鬼卻沒有進一步行動,而是…… 唱起了一首哄睡的歌謠。 無趣。 所以現在的柳明玉,不過是一隻惡鬼。 柳明玉一直以為,自己的娘親是世上最好的娘親。有了娘親,她才不枉為人。 阮棠縮在小被子裡,不知是恐懼還是難過,總之渾身都在顫唞。 阮棠吭哧吭哧半晌,才從唇齒間鐵骨錚錚地迸出一句話: 然而娘親已經死去很多年了,而且是被柳明玉親手推進地獄的。 這麽簡單就答應了。柳明玉微微挑眉,心說你那個不知哪來的娘親對你還真是好啊,你為了她什麽都願意。 事到如今,阮棠也隻好準備犧牲一切了。 一開始柳明玉也不懂自己為何這樣做,後來才反應過來:她在模仿娘親的舉動。 其實她當時想問柳明玉,所謂“能保住”娘親和晚雲姐姐,是怎麽個保法?但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你、你……” 這樣的心意,柳明玉這輩子是不可能得到的了。她曾經得到,但也被她親手毀了。 “別激動啊,當心弄斷了孤的頭髮,”柳明玉溫柔地提醒道,“傷害王侯之發膚,可是會被當場處死的。” 柳明玉在阮棠身邊坐下。 可阮棠發現,柳明玉的動作比她更快。 柳明玉假意向阮棠的腰帶摸去,小黑狗果然激烈地反應起來。她隨手取下一根發絲,將阮棠的兩個拇指捆在一處。 柳明玉僅憑一根發絲就製住了阮棠,坐在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然而她什麽都沒等到,只等到一隻哭泣的小狗。 阮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阮府的。她能感受到馬車的飛馳,也能聽見白骨在前頭趕馬,心中卻是一片渾渾噩噩。 尤其是當柳明玉的指尖落在她藏有腺體的左肩上時,阮棠直接打了個寒顫。 她強迫自己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是沒有資格談條件的,哪怕她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了柳明玉,包括人格、尊嚴和道德廉恥。 父親的罪名不是柳明玉栽贓,而是他自己做下的孽。如若不是柳明玉,早晚也要有別人來查。 阮棠聽得面紅耳赤,牙關緊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發現,除了答應,自己沒有第二個選擇。 不過說來奇怪,今夜柳明玉只是嗅了嗅她的氣息,簡單地吻了幾下,並沒有什麽過激行為,和……那晚不一樣。 阮棠又有點羞紅了臉。 按照柳明玉的吩咐,白骨將阮棠從阮府大門送了回去。 阮棠平日都是隻走角門的,今日本想快點回後院,別多引起別人的注意,然而卻事與願違。 平日裡對她愛答不理的下人,今日見了她竟也知道問好了。 越是反常,阮棠就越是想趕緊回到自己房裡去。沒想到的是,今日的廂房才是最反常的地方。 一進屋,阮棠就驚覺屋中居然暖融融的。床榻上的棉被是新彈的,就連娘親服藥的碗都換成了嶄新的瓷碗。 “娘……” 阮棠小心翼翼地喚道。 崔氏的臉上沒有任何喜色,把阮棠抱在懷裡,痛苦地閉上了眼: “棠兒,你怎麽可以為了娘親,委身於那樣一個奸臣?你還是個未分化的孩子啊……” 娘親果然已經知道了,看來這些變化也都是因為柳明玉。阮棠趕緊回答道: “不是的,娘親,我不過是和王爺逢場作戲罷了!我們、我們沒有那種關系的……” 崔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只是逢場作戲?” 見阮棠連連點頭,崔氏這才稍微舒一口氣,卻還是擔心得緊: “那攝政王終究不是善類,主母和阮廬是利欲熏心,才非要往上湊,你可得拿捏好分寸。咱們寧可過苦日子,也得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阮棠忙滿口答應下來。 伺候娘親吃了藥,晚雲正在收拾床榻,阮棠卻道: “姐姐你先睡吧,我出去透透氣。” 院子裡月色正濃,阮棠卻隻望著白皚皚的雪出神。 外面可真冷啊,屋裡卻那麽暖和,真是太好了。從未過過這樣的好日子,阮棠簡直要落下淚來。 她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與柳明玉之間的秘密,她那些禁忌的想望,都沉甸甸地壓在心裡,半點都不敢跟娘親說。 阮棠甚至希望,哪天醒來發現自己仍身處陋室,也從未遇見過什麽攝政王。可是這樣一來,似乎對娘親和晚雲姐姐來說又太自私了。 她不想別人看見自己,因此找了個極為隱蔽的角落。 沒想到的是,頭頂竟傳來一聲輕笑。 誰!阮棠猛然警惕起來,不料還沒等她看清,就被一雙柔軟卻有力的手臂壓在牆上。 嗅到吹拂在耳畔的那縷香風,阮棠就知道是誰了。 還能是誰呢。 只是阮棠不知道,她竟能這樣悄無聲息地出入阮府內院。 “阮府中有的是孤的人,孤連你夜裡翻幾次身都知道,”柳明玉將小黑狗攬在懷裡,冰涼的臉頰貼著阮棠滾燙的後頸,“你都進出我那裡許多次了,我來一次難道不行?” 阮棠的身子僵了一下: “進出你的……哪裡?” 柳明玉滿臉單純: “行宮啊?怎麽了?” 阮棠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小小的圓臉漲紅了一圈。正想說你好煩,不料一張口,就被一個球狀的東西堵住了嘴巴。 幹什麽!阮棠生怕柳明玉在這裡就做出什麽,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柳明玉卻趁勢貼了上去: “孤只是來送東西的,你乖乖地別出聲,這對我們兩個都好,是不是?” 阮棠沒有點頭,只是緊緊盯著柳明玉的一舉一動,只見這女人纖白的指尖拈了塊什麽東西,放進了她的掌心。 熟悉的觸感沿著掌紋蔓延。是阮棠原來送給“明玉姐姐”的那個項墜。 如今,這塊小石頭被稍微修改了形狀,又添上許多金銀修飾,幾乎有些奢華。 繁瑣的絞金圍在周圍,眾星捧月地環繞著磨成了花朵形狀的青石。 “是海棠,喜歡麽?” 柳明玉笑眯眯地問道。 你把我嘴巴堵住了還要我回答!阮棠腹誹,轉念又怔住了:是不是因為我的名字,所以她以為我喜歡海棠花? 她是在哄我開心麽? 其實我不是因為喜歡海棠才叫這個名字,而是因為……阮棠還在猶豫,下次要不要把名字的來歷告訴柳明玉,柳明玉卻已經直起身來,攏攏外氅打算離開了: “下次再打著孤的旗號,就不必拿那支便宜簪子當信物了。” 說罷,朝阮棠回眸一笑: “孤走了,有話下次再說吧。” 下次,是指你下次再半夜偷溜進內宅麽?阮棠心說那你還是別來了。 看著柳明玉走了,阮棠也正想離開,卻忽然聽見身後的房間裡有說話聲。挨著房間的窗根,阮棠隱約能聽到一些。 是嫡母和阮知府在說話。 大概是嫡母把外室一事的原委和阮知府細細講了,阮知府思忖著: “竟有這樣的事……不行,不能讓阮棠就這樣活著走出阮府。” 嗯? 阮棠的心狠狠震動一下。 再、再怎麽說,我也是爹的女兒,為什麽要……阮棠甚至忘了自己口中還塞著個東西,震驚之余完全不敢相信。 不過仔細想想,也確實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她在阮家的一切遭遇。 阮知府從一開始,就是想把她這個女兒折磨致死的。 她沒有時間多想,裡頭人聲又起,她屏息靜聽。 “在府中下手不合適……”阮知府接著琢磨道,“那就讓她去個凶險的地方,到時候才好偽裝成意外……” 後面的聲音逐漸小了。 阮棠急於知道情況,不由得往窗根下面靠了靠,不料她這麽一動,雙唇之間竟然發出了聲音: 鈴鈴鈴…… 冷汗瞬間從阮棠的額頭沁出來。 她索性趕緊取下嘴裡的東西,這才知道,自己口中的就是上次柳明玉掛在她耳朵上的小圓鈴鐺。只不過這次柳明玉用紅絲線穿在鈴鐺兩端,然後塞進了她的嘴巴。 這個混蛋! 柳明玉我、我要把你…… 阮棠沒什麽時間無能狂怒,因為房中的人立刻警覺起來: “誰?你去看看!” 緊接著,阮棠看見不遠處已有燈籠逐漸逼近。她第一個念頭是趕緊離開這裡,不料一回頭就撞上了一個小廝,這人直接將她按在牆上,燈籠往她臉上一照: “原來是大小姐。” 阮棠被押在當場,一動也動彈不得,更別說逃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