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三更) 出乎阮棠的預料, 柳明玉的眼神忽然變了,用一雙十分委屈的眸子望著阮棠。 這女人竟然也會委屈……不過阮棠更想知道她為何委屈。 柳明玉修長的鳳眼泛紅,像一雙飛揚的晚霞, 癢酥酥地照在阮棠的心頭。 “你為什麽要這麽問我?”她勾住阮棠的頸, “你在意的人, 孤從來都不碰……” “小狗,你懷疑我?” 口中說著質問的話,卻將腦袋抵住阮棠的頸窩裡。 阮棠的個子竄得很快, 如今的小狗, 已經完全可以將主人裹在懷裡了。 這句話撞進阮棠的耳朵, 倒把她哽住了。 難道……柳明玉真是無辜的? 阮棠仍用刀對著柳明玉的喉嚨, 但又偷偷地將刀刃反轉過來。 這女人喝多了, 左撞又撞的,萬一撞到刀刃上傷到她……不是, 萬一撞到刀刃上弄髒了我的衣服,就不好了。 “看我對你好不好?” “那、那你當時殺我,又是為了什麽!” 說到這裡,醉醺醺的柳明玉竟然笑起來: “我不會喜歡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喜歡我。” 她趴在阮棠的耳朵上,告訴阮棠一個秘密: “因為我是從地獄逃出來的惡鬼,等我完成了在人間的使命,就要回到地獄去啦。” 品嘗著她的吐息,阮棠貪心地想讓她多說幾句,又問: 阮棠攥著她的手腕,把她逼到角落裡,用全世界只有她倆能聽見的低聲問: “為什麽?” 阮棠倒了杯水來,一邊喂她喝,一邊帶著私心地問: 黑糯米糍還嗚嗚哇哇地哭著: 下人們暗中覷著她身後的那個女人,都使勁點點頭,表示他們非常懂。攝政王走了,他們偷偷議論著: “小狗,我渴……” 所以那日柳明玉根本沒有要殺她,只是做戲而已。若不是那一場戲,她如今怎能以新的身份來書院裡上學。 “今夜都不用進屋伺候,有人伺候孤。” 剛才是柳明玉僅有的一點清醒,一到了外人看不見的地方,這女人的醉意就回來了,爛泥似的差點倒在地上。阮棠沒辦法,隻好將她打橫抱起來,一路抱進臥室。 猶豫了一下,阮棠開始得寸進尺: “那……你喜歡我吧?” 一個有些不願承認的事實擺在她面前:柳明玉從未害過她,甚至步步都是為了她好。 何止是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這麽大一隻黑狗,有利爪有肌肉有個頭, 此時卻撲在主人身上,像一個軟趴趴的黑糯米糍,恨不得黏在主人懷裡。 拉扯間, 柳明玉藏在衣服裡的項墜晃了出來。 這麽長時間,經歷了這麽多波折, 阮棠都差點忘了, 沒想到這女人還留著,還貼身戴著。 柳明玉面色緋紅: “好……” 柳明玉給帶頭的下人賞了些銅錢,吩咐道: 馬車停下來,外面傳來下人的聲音: “王爺,到了。” 柳明玉笑嘻嘻的,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酒氣撲在阮棠臉上,把小狗弄得滿臉通紅。 “用你的小狗鼻子問問,”柳明玉溫聲道,“我口中的酒味,像不像你那日喝的毒酒?” “我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不喜歡我,你還要殺我!你是大壞蛋,我討厭你!” 柳明玉啊柳明玉,我真的是看不透你這個女人了。阮棠把她輕輕放在床上,心說但願你酒後吐的都是真言。 柳明玉半夢半醒地道。 心頭翻湧的委屈終於抑製不住,阮棠扔下了刀, 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阮棠怔住了。 柳明玉心中一怔,隨即抱住小狗,兩個人蜷縮在馬車座位的角落。隨著顛簸,柳明玉的軟唇一下一下地點在阮棠的唇角。 “哎,不愧是當了攝政王的乾元,真猛。” 柳明玉卻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小狗不哭了,還在抱著小狗,輕聲哼著母親曾唱給自己的童謠。 “剛才在馬車上,王爺好像把人家姑娘都給弄哭了。” 但她卻一直恨著柳明玉。 “回去幹嘛?” 精韌的銀絲線上墜著一顆青石海棠項墜, 正是當時阮棠親手做的、柳明玉又親自修補的那一顆。 馬車在攝政王府門口停了片刻,接著車簾一挑,攝政王躬身下了車,還帶著一個遮著面孔的女子。 阮棠這樣想著, 又問: 阮棠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走了一半,心裡空蕩蕩的,不僅失去了氣力,連該做什麽都不知道了。 下人們都看見,這女人跟著攝政王從群芳苑出來的。 “我也聽見了,哭得可慘了。” “回去受刑啊,”柳明玉點了點阮棠的眉心,“我殺了這麽多人,死後必然要受最痛苦的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呀,我不會讓自己有愛人的。否則,這不是折磨我的愛人麽?” 接下來,借著酒勁,柳明玉又說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已經在她心中念了千百遍,今天終於能鼓起勇氣,說給阮棠聽了。 她望著阮棠的眼睛: “阮棠,我恨不得愛你愛到骨子裡,也恨不得你身邊只有我一個人。可是這輩子,我們不可能了……” 說罷,這女人仿佛卸掉了心頭壓著的大石頭,如釋重負地倒在阮棠的肩上。方才那股酒勁湧上了頭,直接輕松又坦然地睡了過去。 留下阮棠一個人,異常清醒地瞪著錯愕的眼。 過了快一炷香的時間,阮棠才徹底明白發生了什麽,整個人從腳尖紅到頭髮絲。這一刻,她都怕自己身上冒出的熱氣會把柳明玉燙傷。 什麽混帳女人啊!你說完了,自己睡覺去了,可是我睡不著了啊!我可能這輩子都睡不著了啊! 爽完卻不負責任的大壞蛋柳明玉! 冷靜冷靜冷靜,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不就是想利用柳明玉的好感嗎?阮棠在心裡說道。意識到這一點,阮棠果然冷靜下來……個屁。 她希望柳明玉今晚說的所有話都是真的。除了這一句。 從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平凡得有些卑微的人。她以為這輩子最好的結局,就是在給娘親報仇時和仇人同歸於盡。就算真的有幸能活下來,也最多是孤身空老在林泉之下。 她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遇見如此熾烈的愛意。 然而她真的遇到了。甚至還有人在被這份愛意灼燒著、折磨著,隱忍地吞咽愛她的痛苦。 阮棠忽然覺得,不是柳明玉對不起自己,而是自己對不起柳明玉。 耳畔傳來一點呻吟聲。 阮棠回過神來,驀然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俯身壓了下去,嘴巴馬上就要碰到柳明玉的唇了。 她壓到了柳明玉的手臂,惹得這女人發出了那個軟乎乎的聲音。 手臂怎麽了?阮棠趕緊起身,卷起柳明玉的衣袖。 天哪…… 柳明玉的小臂上纏著厚厚的藥布,從手腕到手肘。這布一看就是新換的,但還是透出幾點斑駁的血跡。 怎麽會弄成這樣? 阮棠聳著鼻尖,小狗似的嗅了嗅,聞到了燙傷膏的味道。 難道是……瑤珠死時被炸傷的? 若真是虐殺取樂,柳明玉自己又怎麽會受傷呢? 望著熟睡的柳明玉,阮棠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滋味。 “柳明玉,我真是個大壞蛋,好好的惹你心動幹嘛,以前還那麽恨你,”阮棠有點臭不要臉地說道,小聲和懷裡的醉鬼商量著,“這世上比我好的人有得是,要不……你別喜歡我了。” 睡著的柳明玉囁嚅了一句,聽起來像是“不要”,不知道是在回應她的話,還是單純地在夢囈。 阮棠摸了摸自己的臉,比醉鬼的臉還熱。 這女人是喝多了,在胡言亂語而已……阮棠心中亂糟糟的。她看著深沉的夜色,無比渴望太陽趕緊升起來。 等明天早上,這女人酒醒了,一切都會回歸正軌的。 但願。 唉。 柳明玉這一覺睡得相當安穩,因為一夜都沒翻身,醒來時都有些落枕了。 她揉了揉頸部,忍著微痛翻過身來,下意識地喚道: “來人,孤口渴。” 話音未落,就有人遞來一杯溫度正好的茶。 倒有些眼力見。柳明玉很滿意,正要問這個下人的名字,目光卻定在了這隻端杯的手上。 順著手往上看,越過那富有肌肉線條的手臂,就看見一張怨氣四溢的臉。 是阮棠的那張小狗臉。 此時,這張圓乎乎的黑皮小臉皺成了一團,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發青了,一雙眸子想看她又不太敢看。 柳明玉有點沒反應過來: “你怎麽在這兒?” 阮棠長話短說: “你喝多了,我把你送回來的。” “哦……”柳明玉努力回憶著,發現自己喝斷片了,“孤酒後沒說什麽吧?” 這是柳明玉第一次喝斷片,沒什麽經驗。 阮棠的臉唰一下就紅了: “你、你話了好多說……不是,你說了話好多,不對……” 從阮棠支離破碎的語言中,柳明玉大概聽懂了,她是想說:你說了好多話。 柳明玉心下了然。看小丫頭片子這麽尷尬,肯定是孤撒酒瘋罵她了,但不知道有沒有打她。 打量一下小狗的身型,柳明玉斷定自己沒有打她。 打不過主要是。 唉,不知道孤罵得有多難聽,可是現在不能給小狗道歉呐。孤得認下來,讓小狗討厭孤,以後離孤這個泥潭遠點,就不會陷進去了。 想著,柳明玉在床頭一靠,輕蔑地笑道: “你在這熬了一夜,不就是想問問孤,昨晚說的話是不是真心的,對不對?” 阮棠咬著下唇,不敢看她,但誠實地點點頭。 柳明玉的笑容簡直有些輕佻了: “別心存僥幸了,孤昨晚說的都是真心的,酒後吐真言麽。” 說罷,她勾了勾阮棠的腰帶,讓小狗彎下腰來,細細地欣賞著小狗眼角眉梢的神情,笑著道: “記住,在孤這裡,你隻配得到這些下賤話。” 沒想到,小狗的臉居然更紅了,居然還有些……怎麽說,嬌羞? 你們乾元挨了罵都這麽爽的嗎? 柳明玉疑惑得不能再疑惑:這臭丫頭是被我罵傻了吧? 沒等她回過神,小狗竟驀然撲過來,不僅抱住了她,甚至還把她抱了起來,轉了個圈圈。 剛醒酒的柳明玉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用手摟著阮棠的脖子,口中罵道: “你瘋了?放孤下來,否則孤要收拾你了!” 可是這次小狗卻沒被她嚇住,反而還傻乎乎地小聲笑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阮棠雀躍地輕聲道,將柳明玉輕輕放下,“醒酒湯在爐子上溫著呢,你好生休息吧,我走了。” 得到了昨夜的回答,阮棠像一隻飛奔的小黑狗,狂搖著尾巴跑出了攝政王府。 留下柳明玉在床上一邊揉著自己的老腰,一邊無語腹誹: 這孩子是不是到叛逆期了,怎麽這麽難管? 王府外,堪堪清晨,街道上還算安靜。 回書院還早,阮棠轉了個彎,往群芳苑去了。 這個時辰,青樓是不開門的。反正她也不要青樓開門,她隻想見一個姑娘。 “誰啊?大清早就這麽猴急啊?” 老鴇打著哈欠來開門,見來者是個不認識的。 阮棠依然用衣領遮著面孔,說道: “來找晴眉姑娘。” 老鴇斜著眼睛打量她: “晴眉可是我們這的頭牌!你是哪家的?” 阮棠隨口說了個京城富戶的名字,說是家裡的老爺要約晴眉姑娘去家裡,自己不過是跑腿的下人。 老鴇的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不肯放她進去: “我怎麽沒見過你?” 晴眉姑娘對客人挑剔得很,連攝政王都為她一擲千金,尋常的客人晴眉可是看不上眼的。明知道晴眉的脾氣,怎麽敢派一個新來的下人來請? 阮棠沒料到青樓的規矩這麽大,但很快想好了該怎麽說。 她賠著笑臉: “好媽媽,我家老爺原本是派管家親自來請的。我雖是管家的徒弟,可這麽多年一直不得出頭。實不相瞞,這次我是偷偷提前來的,就是為了跟我家老爺邀功嘛。” 說罷,又塞了把銅錢給老鴇。老鴇一副了然的神色,笑了: “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能不能請動我們晴眉了。” 自有人把阮棠引到後院去。來到晴眉的房門外,阮棠靜靜聽了片刻,命一旁的人都退下。 後院裡靜悄悄的,隻偶爾能聽見幾聲鳥叫。 她敲了敲門,聽屋裡有人嬌聲道: “什麽人?” 阮棠說道: “來找你喝酒的人。” 這話有些輕薄,將屋中人惹得微惱: “大清早的,喝什麽酒?” 阮棠輕輕一笑: “喝你昨晚遞給攝政王的那杯酒。” 屋中人顯然是沒料到她說出這一句話,語氣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再這樣胡言亂語,我可要報官了!” 那杯酒果然有問題。阮棠原本沒有懷疑晴眉,這是她在聞過柳明玉的唇後才想到的。 柳明玉的酒是那種味道的,可昨夜在群芳苑,她聞到了另外一種味道。這味道很甜,很清香,與柳明玉的苦酒不同。 狗鼻子就是靈。 阮棠忖度著,挑選了一句最能刺到晴眉痛處的話: “我和你一樣,是想殺了攝政王的人。” 話落,房屋的門輕輕一響,從裡面打開。 “是你?” 晴眉一怔。 關上房門之後,一道黑影從屋外掠過。 探子來回報的時候,柳明玉還沒起床,昨夜的酒後勁太大。 這探子是柳明玉派去盯著晴眉的,沒想到還能從他口中聽說阮棠的消息。 她的手下不認識阮棠,但這人一描述,她立刻就知道了這是在說那隻小狗。 “她去見晴眉了?”柳明玉揉了揉太陽穴,“聽見她們的談話了麽?” 探子稟報道: “只聽見那個人跟晴眉說什麽……‘我也是想殺了攝政王的人’。” 柳明玉的手一停,片刻,才揮手道: “知道了,下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