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阮棠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目光緊緊盯著那個攤位上的身影。 是她,真的是她!阮棠想要大聲喚她的名字,但一開口, 就被苦澀堵住了喉嚨。 一旁隨行的人被她這個樣子嚇了一跳: “阮大人, 您怎麽了?” 阮棠抹了把眼睛, 這才發現自己哭了。她讓眾人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休息休息,隻身出了城關, 往這個補衣服的小攤子跑來。 漫天黃沙裡, 她逐漸看清了攤位上的小姑娘的臉。雖然這姑娘蒙著遮擋風沙的面紗, 但阮棠還是脫口而出: “瑤瑤!” 瑤瑤剛送走一位補衣服的客人, 那似乎是個帕夏部的女人, 兩人邊走邊用帕夏部的語言說著話。而且這裡風聲又大,因此就沒有聽見她的呼喚。 阮棠又緊跑了兩步, 生怕眼前看見的是海市蜃樓,一不留神就消散了: “瑤瑤, 是你嗎?” 那位客人已經走遠了。這一次,瑤瑤聽見了她的聲音。 抱了好久, 才終於戀戀不舍地松開。 “阮……阮棠姐姐?” 接水的時候,瑤珠側過來半張臉,阮棠十分肯定那就是瑤珠,雖然她有些變樣了。 對柳明玉來說,一點盤纏算得了什麽,她隨手拔一根頭髮都值許多銀子。只是阮棠沒想到,原來柳明玉連自己的小朋友也安排得這樣周詳。 阮棠不理會明弋的這些小心思,聽得他問,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我不是攝政王派來的,而是朝廷派來的監軍。” 看起來,那場爆炸並沒有要了她的命,只是給她的臉上留下了一片傷疤。 阮棠倒吸一口冷氣,震驚之余,不忘幫柳明玉申辯: “當初並不是柳明玉想害你姐姐的。” “托王爺的福,生意還算不錯。臨走的時候,她老人家也贈了許多盤纏。” 瑤瑤帶她來到攤位上,給她倒了碗水。阮棠哪有心思喝水,問道: “我們應該安置在何處?還請明將軍命人帶我們過去,不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也好早些共議討敵之事。” 皇帝以孝道治天下,先帝和太后的命令是最不可違背的,否則豈不是亂了老祖宗的規矩,造成天下大亂。 她原本以為只是過往的行人,並未留意,可是等她看清了,渾身瞬間一個激靈: 那不是瑤珠嗎? 他不服氣阮棠用朝廷的名頭來壓他,就用自己這個威名赫赫的平西將軍的官職來陰陽怪氣。 那個女人,一邊說著每日公事勞碌,一邊只要是和她有關的事就都悉心安排,哪怕沒有任何的利益關系。 “你們現在過得怎麽樣,這裡生意還好嗎?” 在接待新來的軍官時,為首的人特意問道。明弋是朝廷的平西將軍,是先帝欽封的,也是英王從前十分堅定的支持者。 因此,明弋知道,所謂寵信,也不過是攝政王利用她罷了。說不定就是因為過去幫攝政王做了太多的髒活累活,所以現在被攝政王棄到這裡,借帕夏部的刀殺人滅口呢。 被灌下毒藥的時候,瑤瑤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等她在混沌中醒來,震驚地發現自己還活著,才明白原來那時是她的阮棠姐姐在與柳王爺聯手演戲。 這語氣聽得那些和阮棠一起來的武官親兵都憤憤不平,但阮棠並不與他多計較,只是問道: 說著,瑤瑤又倒了一碗水,給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人端過去。阮棠這才看見,原來這裡還坐著一個人。 阮棠看見瑤瑤的身影微微停滯, 片刻, 才不可置信地轉過身來。 “是我,瑤瑤, ”阮棠高興得快瘋了, “好久不見,你怎麽樣?” “上次在英王面前,是柳王爺讓我假死做戲,我才能活下來,”瑤瑤感激地說道,“然後她就命人把我送到了這裡。她說這裡雖然有英王的人,但天高皇帝遠,而且還和帕夏部的人混居。就算誰想找我,也不好找。” 兩個女孩子都興高采烈地朝對方衝了過去,緊緊地抱在一起。兩個人都想說些什麽, 可是要說的話太多,一時間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他身在邊塞,對京中的事只是有所耳聞罷了。眼前這個女乾他聽說過,說是攝政王最寵信的手下。 “是是是,阮監軍是朝廷命官,是我這個平西將軍言語不周了。” “你就是攝政王派來的那個阮棠?” 因此仗著先帝的恩遇,也仗著自己手裡的兵權,明弋雖然沒有拿到明面上來說,但心裡頭總是跟柳明玉不對付。 再怎麽寵信又能如何,還不是派到這種邊塞來打仗了?這種地方,攝政王的手能伸進宮廷,難道還能伸到戰場上嗎?刀劍無眼,若真是要戰死了,誰都護不住誰。 柳王爺的人幫她逃出京城。當她上了馬車,竟發現自己的姐姐已經在裡面等著自己了。 瑤瑤在她對面坐下: 瑤瑤歎了口氣,但想到自己的姐姐至少還活著,於是笑了: “姐姐被傷到了頭,過去的事情都不記得了,連我都不記得。” “嗯,我知道。柳王爺若真的想殺人,肯定連我也是要被滅口的。” 都不敢提攝政王,看來果然是攝政王的棄子了。明弋捋了捋小胡子,笑道: 瑤瑤笑道: 從前在書院裡,她聽了太多有關柳明玉的壞話,聽過太多人向老天爺詛咒柳明玉。直到那個瞬間,她覺得柳明玉就是自己的老天爺。 “你……” “你怎麽到這種地方來了?” 阮棠關切地問道。 瑤瑤錯愕地望著她。 “不僅是傷疤。” 明弋被她揶揄得小胡子都翹了起來,但她說的句句在理,若再頂撞下去,就是明弋的不對了。他也隻好作罷,登記完畢,就招呼身邊的兵丁: “去帶她們到住所去。” 那兵丁應了聲“是”,畢恭畢敬地引著阮棠走出軍帳: “這邊走,住所不遠,我帶你們過去。” 都說邊地軍紀渙散,這個人倒還有幾分樣子。阮棠特意留心了一下,不想竟吃了一驚: “李大哥!” 李二,那個她在西郊縣遇到的那夥土匪的大頭領。 當年柳明玉親手蓋的血章,讓他們拿著過來,在平西將軍處謀差事。 明弋雖然和柳明玉不對付,但也沒必要在幾個士兵這種事上撕破臉,就把他們給留下來了。 沒想到今日兜兜轉轉,又有重逢的時候。 “嘿嘿,阮棠妹子,剛才俺一眼就認出你來了,”李二笑道,“你現在可真是長大了,真好,健健康康的。” 一邊走,他一邊說道: “當年攝政王給俺們印章,可把兄弟幾個感激壞了,都立誓說以後要學好,給她老人家爭口氣。現在俺們幾個雖然沒當啥大官,但至少也是個小軍頭。” “能衣食無憂就好了。” 對老朋友,阮棠只有這麽一點希望。 李二咳了一聲: “話是這麽說,可是俺們老想著得給柳王爺爭口氣!這次帕夏部來挑事,俺就受不了他們的氣,恨不得帶人衝出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也讓柳王爺知道俺們給她老人家張臉,才不是啥孬種。” 說著,他瞟了一眼明弋的中軍帳,壓低聲音抱怨道: “可是這個明將軍也太能忍了,人家帕夏部都得瑟到臉上來了,他都不讓俺們打。一天天,真悶死個人。” “明將軍想來也是有別的打算。” 阮棠安慰道,心中就明白了,看來京城中說邊地消極避戰的消息都是真的。 等一切都安置好了,我要給柳明玉去一封信。 不僅是告訴她這些邊地上的戰事,更要告訴她: 她從前隨手播下的那些善意,如今都結出了善果。 路過校場,卻聽校場上有人在說話。 “平西大營的軍紀這麽嚴格,這個時辰還在練兵?” 阮棠不解地問道。 李二也疑惑: “怎可能呢,連早上練兵都不好好練的。” 離校場越來越近了,他們逐漸看得清楚些。 校場上是有幾個兵丁在那裡,但不是練兵,而是團團地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幹什麽。 阮棠皺了皺眉,走過去。 她本來只是覺得奇怪,直到她聽見人群裡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哭聲。 “喂,你們在幹什麽?” 阮棠瞬間激動起來,三兩步衝了過去。 果然,撥開人群,就看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被圍在中間,身上穿著帕夏部的衣服,臉上髒兮兮的,但依稀可見是帕夏人的面孔。 一見又有人衝過來,女孩子嚇得縮成一團,用阮棠聽不懂的語言哇哇大哭。 “別怕,別怕,我不會欺負你的,”阮棠望著她的眼睛,溫聲說道,試探著伸出手,“來,我扶你起來好不好?” 這女孩子顯然是帕夏部的人,但漢語大概也能聽懂幾分,又或許是阮棠的語氣和眼神都讓她慢慢放下戒備。 阮棠的手懸在半空片刻,女孩子終於怯怯地抓住了,在她的攙扶下顫唞著站起來。 阮棠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女孩子披上,把她護在懷裡,向這群兵丁冷聲說道: “讓開。” 兵丁們不肯讓,還笑嘻嘻地說道: “這是我們在戰場上抓的俘虜,日後要送到京城邀功的,你敢帶她走?” 什麽狗屁的戰功!不去和帕夏部的軍隊打仗,在這為難一個無辜的孩子?阮棠氣得太陽穴都快鼓起來了,但想著自己畢竟初來乍到,萬事還是小心為上,於是還是強忍著怒氣說道: “就算是邀功,也得是正規軍的人頭才頂用。這麽一個小孩子,能值多少錢呐?” “這你可管不著,”為首的是個副官,根本不肯讓步地說道,“再說了,我們就是想玩她,不需要任何理由,行不行?” 阮棠知道跟這幫人說道理是說不通的,乾脆也不理他們了,直接帶著女孩離開。 她畢竟是朝廷派來的監軍,也沒人敢真的上來攔她,但是走出了好幾步,還能聽見這群人在身後議論: “朝廷的人,就能多管閑事嗎?” “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了,在明將軍的地盤還橫什麽。” 這些話在阮棠聽來都不痛不癢,不足以讓她分心。 直到她又聽到一句: “柳明玉牝雞司晨,她也到處亂吠,主仆二人真是蛇鼠一窩。” 話音未落,阮棠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那些議論的人也暫時閉住了嘴。他們看見她回過頭來,眼神全然不似方才的模樣,兩道寒光看得人心頭髮顫。 “私下裡議論攝政王,”阮棠陰惻惻地說道,咬牙切齒,似乎牙齒間咬著誰的骨頭渣,“這是死罪,知道嗎?” 那副官哈哈大笑: “怎麽,想打架啊?來來來,朝這兒打。” 他故意把臉伸過去,叫囂著。 阮棠平靜地把女孩護在身後,面無表情,藏在下面的手已經緊緊攥起,峻挺的手腕上暴起兩道青筋。 副官嘲笑道: “告訴你,我的父親也是在京中做官的。你不過是攝政王扔到這的一條棄犬,也敢這麽跟我說話?” 他逼近一步,瞪著阮棠: “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打了,看你那個遺棄了你的主子會不會保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