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不知道

第七十二章 072/家
  第七十二章 072/家
  收到寧渲發來的地址之後, 原本在實驗室的江白榆用最快的速度收了尾,開車趕去了那家餐廳。
  但他到的時候, 寧渲和蘇硯已經不見了, 包間裡只有趴在桌上安安靜靜睡覺的陸瓚。
  江白榆站在包間門口,看著他趴在桌上的模樣和輕微起伏的肩膀,一時有些恍惚,不大敢靠近。
  他知道陸瓚最近回國了, 但不知道他來了北京。
  從特羅姆瑟回來之後, 他以為今後可能很難和他再見了, 卻沒想到重逢來得這樣猝不及防。
  江白榆抿抿唇, 走過去時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陸瓚睡著時的模樣很乖, 他閉著眼睛, 纖長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顫著, 白皙臉頰和耳尖都染了醉酒後的薄紅。
  江白榆想抬手碰碰他, 但在指尖即將觸到他發絲時,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停在了半空。
  頓住片刻後, 他微微蜷起手指, 終歸還是把手收了回去。
  比如現在,雖然還是頭暈還是不清醒,但他還是在第一時間就辨認出,車內是江白榆的味道。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寧渲打了個電話。
  身下的車座發出淡淡的皮革味道,不難聞,車內飄著好聞的車載香薰味,清清淡淡的,不刺鼻。除此之外,他還聞到一絲很熟悉的茉莉花香。
  “好歹也都是朋友同學,你家又不是住不下, 你把他帶回去唄,嘖,你對象在你家是吧,她會不會介意啊,介意的話你就找個酒店把陸瓚放下得了,正好這餐廳旁邊就有個小旅館,你把他丟那兒,等他明天醒了自己回去。”
  “?”江白榆微一挑眉:
  “掛了。”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是我今天上班剛好遇上他,我都不知道他來北京了。我連他回國都不知道, 哪裡知道他住哪?”
  江白榆從後視鏡看了眼躺在後座的陸瓚。
  陸瓚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陸瓚倒是乖巧,他乖乖應了,端端正正在車後座坐好。
  “幹嘛懟我,我說的哪句話不誠懇?”
  江白榆在北京有一套房子,面積不大,離市區也不近。這是他和霍尋那個小公司走上正軌、圓滿完成第一個大項目賺了第一桶金之後買的。那個時候霍尋還笑話他像個老古董,賺了錢第一件事居然不是瀟灑享受,而是買房子。
  最後,他還是帶著陸瓚回了家。
  江白榆又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剛好對上他直勾勾望著自己的視線。
  於是陸瓚撐著身子坐起來,趴到前排兩個座位的空隙中間,使勁瞅著江白榆看。
  他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因為他很確信今天的飯局上沒有江白榆,他怎麽也不應該落到江白榆手裡。
  發動車子前,江白榆猶豫了一下要把陸瓚送去哪。
  “坐好,危險。”
  陸瓚被時停時走的車子晃醒了。
  “陸瓚?”
  他不知道陸瓚在北京的住處,把人帶回家似乎又不太合適,但他又不可能真的像寧渲說的那樣,把人隨便找個酒店放下。
  他皺起眉,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似乎躺在誰的車後座。
  “霍尋啊,你家藏了個小情人,難道不是嗎?”
  “他住哪?”
  陸瓚問。
  “……哦。”
  “……誰說我有……?”
  “……”
  “你要帶我去哪?”
  他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微微動了一下的手指。
  寧渲很快接通了, 大喇喇問了句“幹嘛”。
  江白榆沒有試圖繼續叫醒他,他把陸瓚帶下樓,把人放進了自己的車後座。
  江白榆沒跟她多話, 隻問。
  江白榆懶得同她解釋,他掛了電話,抬手輕輕拍了一下陸瓚的肩膀:
  他那時沒有多想,只是想有個能落腳的地方,如果遇見了今天這種情況,他也能給陸瓚一個能回的……家。
  熟睡的人自然不會回應他。
  陸瓚雖然喝了不少酒,但他這人有個特點,他雖然酒量很差很容易醉,醉的時候暈乎乎不受控制,但醉後睡一覺,人多少能清醒一點。
  江白榆側目瞥了他一眼,看見他那雙清澈愚蠢的眼睛,一時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江白榆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他垂眼看著陸瓚,片刻後才道:
  說完, 寧渲又故意說:
  “你有事?”
  “回家。”
  江白榆答。
  “誰家?”
  “我家。”
  “不去。”
  “那你想去哪?”
  “酒店,我開了房間,你把我放門口,我自己能回去。”
  “不信。”
  江白榆一點不留情。
  頓了頓,他又說:
  “你醉了,需要人照顧。”
  “我自己可以。”
  “不信。”
  “那我跳車。”
  “?”
  雖然江白榆早就鎖了車門,但聽見這話,他還是下意識放慢了車速。
  陸瓚現在有男朋友,隨便跟前男友回家確實不合適,他這麽抗拒也是應該。
  但江白榆也不可能真像他說的一樣把他扔到酒店不管,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用力了些,沉默許久,微微歎了口氣:
  “我不會對你做什麽,你……放心。”
  “我放什麽心,你應該讓別人放心。”
  陸瓚心裡還憋著悶氣,酒勁之下的他有點幼稚,什麽都不考慮,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但江白榆聽見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卻是愣了一下:
  “誰?”
  “你女朋友啊,男朋友還是女朋友?怎麽,初戀男友回國醉酒你就把人往家帶,不顧現任感受,江白榆,你真渣!!!”
  “?”
  被無緣無故安了個渣男的罪名,江白榆有些茫然:
  “我……”
  “你什麽!你家裡不是有小情人嗎?無論多晚都要回家,規矩忠貞的好男人,不是你?”
  陸瓚說話的嗓音有點啞,雖然他樣子和語氣都很冷靜,但不知為何,就是莫名有那麽點委屈的意思。
  “……”
  江白榆似是想說什麽,但張了張口,又默默閉上了。
  “你說話,她不會生氣嗎?啊?”
  “……”
  江白榆微微抿起唇:
  “你可以自己問她。”
  “?”
  陸瓚睜大了眼睛。
  什麽,不僅當著現任把前任帶回家,還讓兩人對峙修羅場???
  陸瓚實在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難過。
  當初他喜歡的、像星星一樣在暗處閃閃發光的少年,怎麽就在時間的打磨下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以前絕對不可能說這種話的。
  酒精總是令人感性,陸瓚坐在後排,自己回味著江白榆那些渣男發言,隻覺得委屈。
  但他是個成年人了,他不能輕易落淚。
  陸瓚忍著傷感,偏頭看像車窗外。
  北京的夜燦爛繁華,霓虹燈的顏色連成片,和倫敦的夜色一點也不像。
  陸瓚不打算反抗了,他要跟江白榆回家,見見他的現任,然後把話和兩個人說清楚。
  舊情難忘也好,菀菀似卿也罷,什麽情況都無所謂。陸瓚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他不能因為自己那點喜歡,做出讓自己唾棄的事情,也不能讓江白榆變成陌生的模樣。
  他隻覺自己身負重任,心中一片哀戚,大義凜然地跟江白榆回了家。
  他一路上也沒有說話,隻沉默地跟在江白榆身後,乖乖跟他上樓進屋。
  房門外的密碼鎖隨著一道提示音打開,江白榆先走了進去,按開了房間裡的燈。
  漆黑的屋子被暖白色的燈光填滿,陸瓚抬眸看了一眼,瞧見屋內景象後,他目光微微一頓。
  江白榆喜歡白色,穿衣服總是白和淺灰的清淡色系,有了房子之後,他家裡的裝修風格也逃不開這種乾淨簡潔的性冷淡風。
  他家裡的陳設大多是簡約而不簡單的設計感風格,顏色也冷淡,但其中卻明顯有些不屬於他的東西。
  比如眼前鞋櫃裡就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灰色,一雙是紅黑配色還貼著鴨蛋超人的誇張款式。門口的衣架上,白色風衣旁邊也有其他人的外套,那是江白榆絕不會穿的克萊因藍色的棒球服。
  一片灰白間,一些亮色就顯得極為刺眼,陸瓚看見了架子上鴨蛋超人和汽水戰士的小擺件,看見了茶幾上兩個風格截然不同的水杯,看見了牆上掛著的抽象裝飾畫。
  這種屬於另一個人的生活痕跡太刺眼了,就像一個人以強勢不容拒絕的姿態侵入了另一個人的生活,讓人想忽略都難。
  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陸瓚——江白榆有可以一起生活的人了,但那個人不是他。
  陸瓚閉了閉眼睛,他有點難受,人往後踉蹌了半步。
    江白榆很快扶住了他,他從旁邊拉過來一把椅子按著陸瓚坐下,自己十分自然地單膝跪在他身前,脫掉了他的鞋子,伸手把鞋櫃上的鴨蛋超人拖鞋拿過來想給他穿上。
  帶他回他們的家,還給他穿現任的拖鞋!
  陸瓚無法接受,他有些賭氣地把那雙拖鞋踢開了。
  “?”
  江白榆微一挑眉,抬眸看他。
  陸瓚挪開視線,聲音有點冷:
  “我喜歡汽水戰士。”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他!
  陸瓚想提醒江白榆這一點,但對方卻是個油鹽不進的,隻點點頭,打開鞋櫃,又從裡面拿出一雙汽水戰士拖鞋。
  “?”
  這次冒問號的變成了陸瓚。
  他睜大眼睛,想用眼神傳遞自己的疑惑,但還沒傳過去,他的胃突然一陣翻湧。
  陸瓚沒工夫說話了,他跌跌撞撞跑向衛生間,跪在馬桶邊乾嘔一陣,卻什麽都沒有吐出來,倒是眼睛有些紅,有生理性的淚水劃過臉頰,陸瓚擦了一把,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有人輕輕拍拍他的後背給他順氣,還遞上了一杯水。
  陸瓚接過,一邊漱口,一邊抬眸看看衛生間的擺設。
  這一整間屋子都有那個人的生活痕跡,大到浴巾毛巾,小到牙刷和鏡子上一些幼稚的貼畫。
  陸瓚把水杯放到一邊,自己撐著洗漱台站起來,他抬手摸摸鏡子上貼畫的邊角,心裡的委屈在那一瞬間翻上來淹沒了他。
  “江白榆,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麽?”
  “嗯?”
  “跟我裝不認識還不夠,你非要讓我過來看見這些?你怕我對你不死心對你死纏爛打嗎?非要用這些來捅我刀子,怎麽,八年不值得一個體面的分別嗎?你說要來找我,我信了,結果你沒來,你現在還要親自帶著我回你跟另一個人的家,你……”
  陸瓚有些哽咽,沒能繼續說下去。
  聽見他的話,對面的江白榆微微睜大了眼。
  他看看洗漱台上另一份洗漱用品,還有一些亮色的小擺設,原本還有些茫然,但後來,他好像懂了陸瓚的意思。
  江白榆下意識握住了陸瓚的手腕,想解釋,但陸瓚卻甩開了他。
  陸瓚藏好了剛才的失態,只有眼角一點薄紅未散。
  他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平複好心情,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
  “他人呢?我想和他聊聊。”
  “誰?”
  “你小情人,他在家嗎?”
  “在。”
  “讓我見見……”
  陸瓚想往外走,但江白榆拉住了他。
  這次他沒讓陸瓚掙脫,他直接把陸瓚抱起來放到了洗漱台上坐好,隻說“稍等”,而後轉身離開了衛生間。
  在他離開的短暫時間內,陸瓚坐在洗漱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想了很多。
  他預想了幾種情況,那人坦然接受也好生氣質問也罷,都行,他都得解釋清楚。
  後來,他聽見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抬眸看一眼,卻見門外走來的還是江白榆一個人。
  不,不止他。
  還有他懷裡一隻……
  貓。
  “?”
  陸瓚人傻了。
  江白榆懷裡的是一隻成年布偶貓,貓咪眼睛又圓又大,像藍寶石,瞧著很可愛,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眼角和鼻尖側邊各有一塊小色斑,和江白榆臉上那兩顆痣的位置一模一樣。
  這是……
  “薑薑?”
  “喵——”
  聽見自己的名字,小貓咪懶洋洋應了一聲。
  江白榆把它也放在了洗手台上,他抬手摸摸薑薑的腦袋,而後抬眸看了陸瓚一眼:
  “問。”
  “什麽?”
  陸瓚還沉浸在看見薑薑的震驚中,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看他這樣子,江白榆像是微微歎了口氣:
  “問她會不會生氣。”
  “……”
  薑薑走過來嗅了嗅陸瓚身上的味道,然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顯然,它不生氣。
  薑薑為什麽會在這裡?
  江白榆領養它了?
  他不是不喜歡貓貓狗狗嗎?
  陸瓚腦海中冒出了很多疑問,但張張口,他問出的還是:
  “它就是你……”
  “嗯。”
  “那他們說你每天都要回家陪小情人,是個守規矩忠貞的好男人……”
  “回家喂貓。”
  江白榆撓撓薑薑的下巴:
  “它嬌氣,沒人陪不肯吃東西。”
  “那這些……?”
  陸瓚指指自己的拖鞋,又指指架子上不屬於江白榆的另一份洗漱用品。
  “……”
  這個問題之後,江白榆沉默了很久。
  他似乎在想要怎樣解釋,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句:
  “你的。”
  “……啊?”
  江白榆垂下了眼。
  他不知道要怎麽跟陸瓚解釋。
  在一個人住的屋子裡準備另一個人的生活用品,確實是件很奇怪的事。
  他要怎麽說呢。
  說他沒了陸瓚不行,說他離開的每一天都在瘋狂思念他。
  說一開始只是會在他生日的那天準備一份送不出去的禮物,後來,他接來了他們一起看著長大的貓陪著他,再後來,看見他喜歡的動畫角色就想買給他,看見他可能會喜歡的裝飾畫也想買給他,看見合適他的衣服也想買給他。
  後來,他有了點錢,有了自己的家,裝修好之後看著總覺得缺點什麽,就開始病態地往裡面添稍微和他有點關聯的東西,試圖在這個冷清的家裡製造一點有另一人生活的痕跡。
  這樣的話,有時候推開門,恍惚間還能騙騙自己,他好像也沒那麽孤單。
  有時候江白榆覺得自己瘋了,事實上,他本來也就離瘋不遠了。
  在他壓力最大狀態最差的那段時間裡,他只能靠這種方式來讓自己平靜一點,只能待在這個好像有他的屋子裡,騙騙自己,他從來沒有離開。
  曾經見過光的人很難再適應黑暗,曾經擁有過他的自己,也再難忍受孤單。
  江白榆知道自己這種行為可能令人很難理解,看起來可能會有點病態、瘋狂,甚至可怕。
  他不太敢看陸瓚的眼睛,只能垂下眼。
  他呼吸有些重,末尾又帶了些不易察覺的顫。
  江白榆能怎麽辦呢。
  他不好,即便努力按照陸瓚說的方式、學著他的樣子生活,好像也學不像、學不好。
  他不讓陸瓚等自己,多半原因還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追得上,能不能變好,就算差距真的能縮減一點,又需要多少年。
  江白榆盡力了,辦法想盡了,他把一天掰成兩天用,不給自己休息的時間。
  他不確定現在的他能不能稱得上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找他,但他實在忍不住靠近他。
  大海撈針一樣找他的社交帳號,原本隻想默默關注,找見了又忍不住和他說話。
  他關注他每一條動態每一場直播,後來看他有了男朋友,他隻覺得心好像空了一塊,又覺得理所應當。
  他知道自己不該打擾他,但還是沒忍住在學術會議結束後的假期裡,跟師兄師姐提了一句去要不要去特羅姆瑟追極光。
  江白榆心裡好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他想找到陸瓚,想把他帶回自己的家,但他沒想到,陸瓚見到自己的第一反應會是躲,似乎自從他出現以後,被人稱為“永遠不會心情不好”的陸瓚,就少見地陷入了低落。
  意識到這點的那一瞬間,江白榆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清醒。
  後來,聽見他餓,江白榆給他煮了面,想送過去,順便跟他說說話,但敲門之後,他聽見他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才意識到自己的多余。
  再後來,陸瓚生病了,他想陪他,所以自私地留了下來。
  那個晚上好像是屬於他的一場夢,但只是他出門拿了個藥的時間,回來時,就有另一個人站在了陸瓚房間門口,看見他後,還很自然地問他是不是找陸瓚有事。
  江白榆知道夢醒了,所以把手裡的藥和短暫借用一晚的身份立場一起交還給了他。
  江白榆想盡辦法跟陸瓚站在了同一片布滿極光的天空下,私自完成了年少時的約定,把那點多年來一直隨身攜帶的念想封在信封裡還給了他。
  比起擁有他,江白榆更想讓他高高興興地過屬於自己的人生,不被任何往事羈絆困擾。
  即便他想他想得每一寸骨頭都痛,也不應該自私地去打擾他的生活。
  他愛他。
  他愛自由無拘無束的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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