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不知道

第三十一章 031/骤雨
  第三十一章 031/驟雨
  江白榆一個人走了, 但少他一個,並沒有影響周邊同學閑聊的興致。
  畢竟江白榆原本就是那樣一個人, 喜歡一個人待著, 這種場合他覺得吵、覺得無聊,話題往他身上扯他又嫌煩人。
  他似乎就是個不好伺候的人,所以,為了避免麻煩, 大家都不樂意往他身邊湊去招惹他。
  但陸瓚不一樣, 他總覺得, 江白榆其實並不反感和人待在一起, 剛才突然說要離開也不是真嫌吵, 倒像是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可剛才他們有聊到什麽牽扯他的話題嗎?沒有啊, 最多也就是寧渲說了兩句有關戀愛的事。
  難不成那話戳到了他的情傷?
  江白榆還談過戀愛?沒有吧, 還是說他是有什麽愛而不得的人?
  陸瓚想不通, 也坐不住了, 最後索性借著上廁所的借口,回教室看了一眼。
  江白榆好像從來不會主動跟人說什麽, 他每次都把情緒放在心裡自己消化, 陸瓚覺得這樣不太好。雖然這跟他沒關系,但沒辦法, 他就是愛管江白榆的閑事。
  他一路小跑回教學樓。
  運動會期間, 教學樓裡空蕩蕩冷清清,連個人影都見不到。陸瓚跑回高二樓層,但就在準備邁出樓梯間拐角時, 他看見一班門口站了兩個人。
  那是一男一女, 都是熟悉的角色,有江白榆, 還有剛才方一鳴口中的小校花。
  江白榆抬眸瞥了他一眼:
  “你管?”
  陸瓚靠在樓梯間的金屬門上,慢慢滑著蹲了下來。
  “好,不管。”陸瓚隨手拿起他桌上的書本,看了一眼,又原模原樣放了回去。
  大概是江白榆沉默的時間過久,陸瓚沒忍住扒在門框邊悄悄看了一眼。
  也是那時,他看見教室前門有個人影鬼鬼祟祟躥過來,然後做賊似的在前門探頭喊了一句:
  “江白榆!”
  “我關注學長你很久了,一直很想認識你。學長很優秀,是我第一眼就想去了解的人,這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這個機會。”
  陸瓚一溜煙小跑到他身邊,但他沒坐自己的位置,而是騎到江白榆前座,趴著椅背看他:
  他以為,江白榆給他的回答會是一句經典的“你管”“少管”,或者“別煩人”。但新鮮的是,他這次說:
  “沒有。”
  “就算是為了拒絕,江白榆也不會用這種借口騙人。”
  一時,一整層樓都陷入沉默,三個人裡,有兩個人在等待問題的答案。
  對此,江白榆的回答依舊是“抱歉”。
  陸瓚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
  “不可能。”
  “?”
  江白榆也沒在意,他隻當沒看見,自己進了教室回座位坐好,戴上眼鏡,翻開了倒扣在桌面的文言文小冊子。
  江白榆還站在原地,他沒看她的背影,而是微微側過臉,看向了另一個方向。
  說著,陸瓚看著江白榆,手底下不自覺扣了扣木質的椅背。
  陸瓚猶豫了一下,見他們明顯是在說小話,就沒貿然過去打擾,但他暫時也沒地方去,索性在樓梯間站著等會兒。
  女孩聽起來並沒有多挫敗,她只是又問:
  “學長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走廊盡頭的樓梯間空蕩蕩,某人早就縮回了腦袋。
  江白榆眉梢微挑,抬眸看他,恰好看見陸瓚彎著嘴角,臉頰上冒出他那顆淺淺的酒窩。
  他發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想偷聽,可在等待的時候,對面那聲音就是不高不低地傳到了這裡,陸瓚本來想再避遠一點,但不知什麽心理作祟,他還是沒挪步子。
  那邊,江白榆正側著身,陸瓚只能看清他微微垂下的眼。
  “自己一個人坐這幹嘛?”
  “……”
  “我剛聽見,你有喜歡的人啊?”
  他一雙手放在桌上不安分地拍拍,猶豫了一下,最終也沒忍住問:
  女孩的聲音溫柔,語氣中的分寸感恰到好處,不像命令,也不像請求。
  “一點機會都不給啊。”女孩輕輕笑了聲:
  “在微信當個躺屍好友也不可以?”
  她沒給江白榆拒絕的間隙,而是先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了口:
  女孩認真地看著他,沒忍住笑了:
  “我懂了。既然這樣,我也沒理由爭取了,那就祝學長心想事成吧。”
  但過了一會兒他才發覺這書拿反了,於是指尖一動,把書本轉了回來,但也沒心思再看,就隨手扔到了桌上。
  他說:
  說完陸瓚又趕緊找補一句:
  “我不是故意偷聽,就回來的時候恰好看見教室門口有人,所以在旁邊蹲了一會兒。”
  後來,他聽見江白榆說了句“抱歉”,聲音語氣是一貫的冷清。
  女孩笑著點點頭,沒說什麽,隻一個人錯身離開了。
  “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覺得,我剛才的行為可能有點冒昧,所以想試著先和學長正式認識一下。”
  陸瓚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子真的很好看,長發盤起露出纖細修長的脖頸,體態看起來很舒服,就像方一鳴說的,她像一隻高貴優雅的小天鵝。
  聽見這個問題,陸瓚呼吸一頓,不自覺把手指也捏緊了些。
  “謝謝。”
  他微微張口,像是想說什麽,但後來頓了頓,還是抿起唇,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低頭捏著自己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聽著那邊模模糊糊的聲音。
  江白榆沒說話,他只是垂下眼睛,像是想遮掩什麽,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書。
  但他無意識地用指腹卷起了書角,又在回神時驀然收力,但柔軟的書頁還是留下了彎折的痕跡。
  教室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運動場的樂曲聲歡呼聲遠遠傳來。
  過了很久,江白榆才聽見對面人叫了自己一聲:
  “江白榆。”
  “?”他下意識重新抬眼看向他,卻見那家夥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糾結了很久,好像要告訴他一件與世界即將毀滅齊肩的大事。
  江白榆等著聽他能說句什麽話出來,結果最後卻只聽陸瓚嚴肅又小心地問了一句:
  “你以後結婚會請我嗎?”
  這個問題幼稚又好笑,陸瓚自己都覺得滑稽。
  他其實更想問江白榆喜歡的人是誰,但這樣的問題有點招人煩,江白榆肯定也不會回答他。所以他猶豫了半天,腦子一抽,想著到時候結婚總能看見是誰了吧,可又擔心江白榆結婚不叫自己怎麽辦,所以憋出一句結婚會不會請他。
  真服了,怎麽會有人問這種問題啊。
  陸瓚拍拍自己的腦門,見江白榆也是一臉無語,剛準備收回自己的問題,但下一秒,他聽江白榆語氣不是很好地撂下一句:
  “不、請。”
  明明這話說得無情,但陸瓚看著江白榆,最終也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略過了這個話題,另問:
  “你剛是不是不高興?”
  “?”江白榆微挑眉,大概是表示疑惑,但並沒有抬眼看他。
  “沒有嗎?”
  可能有些人就是有某種天賦,能很準確地捕捉到身邊人任何一點細微的情緒。
  江白榆微微皺起眉:
  “沒有。”
    “那你為什麽突然一個人回教室待著?”
  “校規寫了運動會不能回教室?”
  “沒有,但你告訴我為什麽嘛。”
  “沒有為什麽。”
  “不信,肯定有。”
  “陸瓚。”話說到這,江白榆像是被他問得有點煩,這才抬起眸子直視他。
  他語氣有點冷,像是在強調什麽,隻說:
  “我一直是這樣。”
  這話讓陸瓚愣了一下。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確實,在自己來之前,江白榆應該一直是這個樣子。
  他不會參加開幕式表演,不會頂替大聰跑八百米,甚至可能根本不會坐去看台上,他從一開始就不會參加這個活動,因為這跟他都沒有關系,運動會跟他沒關系,班級裡那些人也跟他沒關系。
  江白榆好像跟這個世界都沒多少關系。
  想通這點,陸瓚把胳膊放在他桌面上,撐著腦袋看他,過了一會兒,才歎口氣,說:
  “你知道嗎江白榆,我感覺你像個河蚌。”
  “?”
  “明明心很軟,明明有漂亮的珍珠,但不給人看,隻給人看硬邦邦冷冰冰醜乎乎的殼子。一定要有人使勁掰開你的破殼子,才能看見裡面的珍珠。”
  陸瓚向來有什麽說什麽,他微微歪著頭,像是有點出神。
  江白榆把自己和其他人劃得很分明,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出去,也不讓人進來,更不讓人看他的世界裡有什麽。
  可怎麽會有人生來就願意這樣呢,陸瓚覺得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自己也願意當那個人。就算最後拉不到他,也要努力模糊一下他和旁人之間那條過於分明的線。
  他放軟了聲音:
  “我想看看你,如果你不願意主動給我看,那至少少用點力,讓我掰殼子掰得容易一點。
  “就像我前面說的,你可以不接受,別拒絕我就行。你可以不說話,只要你願意聽我說就行。”
  聽了這話,江白榆不解地皺起眉:
  “為什麽?”
  “因為我……”陸瓚頓了頓:
  “因為我把你當很重要的朋友,我想了解你,想讓你被很多很多人看到,想讓你也有很多很多朋友。”
  “……”江白榆挪開了視線,隻說:
  “多管閑事。”
  真是十分“江白榆式”的回答。
  陸瓚笑了一下:
  “嗯嗯,對對,我就愛多管閑事,你行行好,讓我管管唄。”
-
  江白榆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被陸瓚纏著拖回了運動場。
  運動場聒噪又吵鬧,江白榆一直不懂為什麽有人願意浪費時間在這種地方坐著看人運動。但陸瓚似乎很喜歡,他喜歡坐這曬太陽,喜歡跟朋友鬧,喜歡聊很多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話題。
  他還很喜歡把江白榆拉進他的世界,但江白榆終歸不是那種人,也融不進去。
  他話少,除了陸瓚和寧渲,別人也不會故意把話題往他身上帶,偶爾問到他就應一兩句,更多的時候還是一個人坐在旁邊,用余光注意著身邊人笑鬧。
  運動會的學生項目基本都集中在前兩天,陸瓚三個項目是報滿的,但最終也只在接力賽一項上和其他幾個同學一起爭了個銀牌。
  於妙對這種事情看得很開,運動會對他們來說就是重在參與,拿獎了最好,拿不到也無所謂,只要大家都參與了、也玩得開心就行。
  運動會第三天的時候,就只剩了一些頒獎儀式和娛樂性的教師項目。
  教師項目一向是氣氛最高漲的環節,平時在講台上的嚴肅老師站到了跑道上,連牛主任也挺著肚腩代表物理組老師參加了個接力跑。
  坐在看台上的學生們搖著小紅旗歡呼不停,有的甚至跟其他班拚起了口號。陸瓚站在台階上帶頭跟隔壁三班一個男生對喊,給各自班級的老師加油助威。
  他們很期待平時嚴肅的妙姐偶爾露出鮮活的一面,但天有不測風雲,在教師項目剛開始沒多久,運動場突然刮過一陣邪風,周邊的樹被吹得嘩啦啦響,頭頂烏雲翻湧成一團,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老師們頂著狂風開始了一場艱難的接力跑,誰知進行到一半,還沒分出勝負,天上就砸落下了雨滴。
  陸瓚正跟三班那個男生嗆在興頭上,一開始還沒發現變了天,後來周邊掀起一陣起哄聲才意識到這是下了雨。
  這突如其來的雨下得又急又猛,很快,牛主任從賽道上半路折返回主席台,拿過麥克風,頂著被雨澆透的稀疏頭髮和眼鏡,將至破音的喊聲傳到運動場各處:
  “回教室!都先回教室!”
  “啊——”
  四周掀起學生們不甘心的嚎聲,玩到興頭上被天氣打斷,大家都有點失望,但也沒有傻瓜願意繼續站在這淋雨,所以在牛主任下令之後,同學們紛紛跳下看台往運動場出口跑,一點秩序也無,那畫面像極了末日逃生。
  牛主任還拿著麥克風,到這時候也不忘囑咐:
  “都慢點跑!有點秩序!注意腳下,別磕著碰著摔著!全都回教室啊,不準渾水摸魚去食堂!哎,那邊!那對男生女生為什麽牽手!給我撒開!!”
  這話一出,場內掀起零散的笑聲,更是有小情侶被打開了思路,仗著這種混亂時候不好問責,光明正大地一起親親密密披上外套擋雨。
  陸瓚站在高處看個熱鬧,等周邊人都跑了才想起來下去。
  他幾步跳下樓梯,卻發現在一片混亂間,江白榆還站在原地。
  陸瓚愣了一下,剛想問他是不是在等自己,結果一張嘴先灌了一口帶著雨絲的冷風。
  他剛才喊口號喊過了頭,現在風一吹,沒忍住咳嗽。
  這咳嗽有些凶猛,陸瓚彎下了腰,他擺擺手想讓江白榆先跑,但抬眼時,先有一道陰影落在了自己身上。
  江白榆拎著自己的校服外套,那動作那嫌棄的小模樣像是丟垃圾,但卻是把衣服蓋在了陸瓚頭上給他擋雨。
  驀然被茉莉花和洗衣液的乾淨氣味包裹,陸瓚還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望著江白榆,而江白榆已經往前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一眼,似乎有點不耐煩地皺起了眉:
  “還不走,你要站這洗澡?”
  “……啊?”
  “嘖。”
  陸瓚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呆呆地看著江白榆,看他重新走向自己,任他一把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帶著自己快步走出幾步,見雨大,又跑了起來。
  那個時候,落在陸瓚身上的雨滴冰冰涼,隔著衣袖握在他手腕上的手也並沒有多溫暖。
  也是那時,陸瓚在灰撲撲的天地中、在肆意的風中,出神地看著那個拉著自己跑在雨裡的少年。
  頭上的校服外套下擺垂落,隨著步伐在他眼前晃晃悠悠,有些遮擋視線,但那不影響他看見江白榆發絲和衣擺隨風和奔跑的動作飄蕩。
  時間好像被慢放無數倍。
  他聽見雨滴落在樹葉、地面的細碎聲響,聽見遠處同學們的笑聲呼聲,聽見風呼嘯著席卷萬物,聽見悶雷在天邊炸響。
  而比那些更清晰的,是他身體裡,比任何時候都要熱烈、都要鮮活的心跳聲。
  那個聲音告訴他:
  陸瓚最喜歡江白榆。
  至少此時此刻,陸瓚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愛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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