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054/挽留 陸瓚抱著沒發完的傳單回了店裡, 他把那疊傳單放到桌上,又取了頭上的貓耳發卡, 隻跟賽謠說自己稍微離開一會兒, 就離開店鋪,走向了江漸文的方向。 江漸文還等在那個燈柱旁邊,走近了陸瓚才發現,和自己上次見到的他相比, 現在的他好像憔悴了很多, 下巴上長了一層泛青的胡茬, 略長的頭髮也亂糟糟。 陸瓚被他帶去了步行街一條略冷清的小道, 他們坐在小道內的長椅上, 很久都沒有說話。 其實陸瓚覺得江漸文和江白榆有些地方真的很像, 一樣內斂, 也一樣執拗。 陸瓚猜江漸文今天過來應該是想問江白榆的事情。 他側目看了江漸文一眼, 見他正低著頭, 沉默著掰手指,多半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後, 江漸文愣了一下, 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才回過神來。 他嗓音有點啞: “啊, 抱歉小陸, 打擾你工作了。” “沒有,這不是快過年了嗎?我們店裡客人也沒有很多,不礙事。” 陸瓚衝江漸文笑笑, 主動問: “江叔叔是想找我問江白榆的事嗎?” 江漸文和江白榆骨子裡都有種很堅定的執著,就像江白榆坐車永遠隻坐習慣的位置,永遠只聽一個人的歌,東西永遠都擺放在規定的位置,這種人,喜歡上什麽東西就是一輩子的事,當然,喜歡上什麽人也是。 果然,聽見陸瓚的話,他沉默了很久,而後抬手搓了搓臉,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經常在外面兼職?” 再開口時,他聲音很低,語氣也滿是疲倦: “小陸,你是他第一個帶回家的朋友。” “是,我剛看見, 他和你一起在兼職,對嗎?” 他對別人一些細小的情緒特別敏[gǎn],他感覺江漸文這話有些不同尋常,像是某些事情的預兆。雖然只是猜測不敢確定,但他還是在江漸文起身準備離開時,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有點害怕,所以聲音都在顫唞: “江叔叔,你想做什麽?” “……” 陸瓚搖搖頭。 “我就知道。說來慚愧,我從來沒有參加過他的家長會,但老師給我打的電話我都會接,他們給我反映最多的,就是這孩子孤僻,不愛跟人說話,也不和其他人一起玩,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所以第一次見你在家裡,我真的有點意外,一直以來,也都想跟你道個謝,當然,這不只是為了江白榆。” 江漸文是個聰明人,稍微想一想,應該就能串聯出事情全貌。又或者他早就已經猜到了,今天來,也只是想證實一下這件事。 不然江漸文不會為了妻子消沉至此,不會在人走了這麽多年後,提起她,眼裡還會露出讓人震撼的情意。 陸瓚覺得,這寫出來應該會是一個很浪漫悲傷的愛情故事,但他討厭這樣的發展,也討厭這樣的結局,更討厭江漸文的選擇。 聽見他的問題, 江漸文歎了口氣: 頓了頓,江漸文又問: “在認識你之前,他在學校有其他朋友嗎?” 江漸文像是自嘲般笑了一下: “你是這麽多年以來,除了收水電費的工作人員和外賣員之外,第一個進到我們家裡的人。謝謝你和江白榆做朋友,也謝謝你願意來我們家跨年,願意和我聊天聽我說話,你以後會一直跟江白榆做朋友嗎……算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會也沒關系。今天你就當我沒找過你好嗎,謝謝你。” 陸瓚聽見這些話,愣了一下。 “嗯。”陸瓚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 “我也是跟著他來的,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在這工作,後來偶然發現了,想憑自己賺點錢,也想幫幫他,就也留下來了。” 陸瓚不能直接告訴他江白榆可能做了什麽,他只能往這方面點一點。 都已經這樣愛了,沒了她,都已經頹廢成這樣了,在她走的時候,他真的沒想過一起走嗎? 但他為什麽沒有離開?是因為心裡的責任嗎?是因為還要還親人朋友的欠款?那現在他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是錢還完了,事情做完了,所以終於可以結束孤單,去奔赴他的深情了? “其實我也不清楚,因為我也是這學期開學才認識他的,但我知道上學的時候,他每個周末都還要出去帶家教。我之前還挺奇怪的,因為我們學校給獎學金很大方,江白榆不應該會缺錢。” 因為他只顧著愛情,從來沒有考慮過江白榆。 他不是為江白榆才活下來,想離開的時候也沒有考慮過他,在他的生命裡,江白榆好像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但明明江白榆也付出了那麽多,江白榆也值得被愛。 陸瓚想,江白榆說他哭包真對。 因為他現在又有點想哭了。 他攥緊了江漸文的夾克衣擺,聲音很低,有點哽咽。 他問: “江叔叔,你真的就那麽討厭江白榆嗎?” “……” 江漸文沒有說話,陸瓚注意到,他只是默默攥緊了手指。 “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是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所以你可以毫無負擔地去找江阿姨了對嗎?但你有考慮江白榆嗎?你就那麽討厭他,討厭到不願意跟他說一句話,也不願意跟他一起生活嗎?你覺不覺得你做這種選擇有點……有點自私,你能不能想想他,想想他的感受?” 陸瓚想想就難受,要是江漸文真的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江白榆該多難過。 “江叔叔,你說他孤僻,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願意和別人一起玩?因為他從小就不被喜歡,因為總被指責,他覺得是自己給這個家帶來了不幸,這世界上沒人喜歡江白榆,連江白榆自己都不喜歡。我……有人給他表白,說喜歡他,他明明喜歡了對方很多年,但聽見他表白都不願意接受,給出的理由,是他覺得自己不好,不值得。 “但他那麽好,江白榆明明那麽好,他已經那麽努力了,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意看看他,為什麽,你做決定的時候,還是不願意考慮他?” 似乎覺得攥緊衣擺的力道不夠留住他,陸瓚轉而用雙手抓住了江漸文的手腕,他低下頭: “我求求你,江叔叔,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別拋棄江白榆?他是人,不是機器,他會難過的,會傷心的,他是需要人愛,也需要人肯定的。” 陸瓚的手有些抖,他不確定這顫唞來自自己還是江漸文。 兩人在小道中沉默了很久,小道裡清冷的風和主街紅彤彤的熱鬧年味差距甚遠。 過了很久,陸瓚才聽江漸文開口。 他問: “他需要我?” 江漸文似乎自嘲般笑了一聲: “我自認不是個好父親,曾經,我也確實不喜歡他。他性子太冷了,不會像其他小孩一樣哄人開心說好聽的話逗人笑。他媽媽是為了他才拖垮了身體,他們母子見面的次數也少得可憐,他媽媽每次見他前都很期待,但等見面結束,又會難過自責。她跟我說,她好像不是個好媽媽,小孩和她不親,自己好像嚇到了他,每次聽見這種話,我都很心疼,你問我是不是討厭他,確實,那個時候,我確實討厭過他。 “但他畢竟是小情和我的孩子,也是小情留在這世界上唯一的痕跡。可在他五六歲之前,我根本沒見過他幾面,就算後來一起生活……他性格冷,不愛說話,我們住在一個屋簷下就像是陌生人,我不懂怎麽對他好,我心裡有疙瘩,說實話,也不太想對他好。 “你能懂嗎,小陸,有些事情如果一開始不做,那後面想再開始就很難了。等我終於意識到他是個需要父愛的小孩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該怎樣對他好了。這麽多年,我除了每個月的生活費和一棟不大不好的房子,沒有為他做過什麽,知道他用獎學金和兼職替我還錢,我真的很震驚,他很獨立,也長大了,他的過去不需要我參與,未來也不需要。我幫不了他任何事。小陸,他不恨我就不錯了,他不需要我。” “他需要!” 陸瓚的語氣有些強硬: “我很早就說過了,江白榆不是不懂怎麽對人好,他只是默默對別人好不讓人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你做過什麽,我只知道,跨年的那天晚上,原本他妹妹想帶他回自己家過元旦,但他拒絕了,因為那天你要回家,他想陪你。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了,江叔叔,要是他真的不需要你,他就不會到處兼職幫家裡還錢,誰不想自己清閑一點,誰不想把時間空出來做點喜歡的事呢?你說你從來沒去過他的家長會,但我想,要是你去了,聽到的一定都是誇獎。 “他的性格是有點冷,但他是人,他有一顆溫暖跳動的心。你說他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呢?好與壞評判的標準就只有性格嗎?他明明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優秀,他已經……已經努力在成為一個能讓你和阿姨驕傲的好孩子了。” 陸瓚抿抿唇,接下來的話有些尖銳,說出來其實不不太合適,但他猶豫片刻,還是說了: “他已經那麽好那麽努力了,你還要他怎麽樣呢,你還要留他一個人嗎?你想讓他自責嗎?讓他從小建立了‘害死了母親’的認知之後,還要多一個‘父親為了擺脫他拋棄他寧願去死’嗎?不要這樣,對他太殘忍了,他已經很難了,已經不敢被愛了。” 陸瓚眼前的畫面被水霧蒙上模模糊糊的一層,但他不敢擦,因為他怕他一旦松手,江漸文就要離開。 他只能一遍一遍重複: “別傷害他,我求求你,別傷害他了……” 他真的好怕江白榆難過,怕江白榆變得更小心翼翼。 “你能不能試試對他好,他真的很好的,他沒有表面上看著那麽冷,他是個好孩子,能不能多陪陪他。小孩需要的真的不多,你多看他一眼,多誇誇他,多陪陪他,就能讓他知道自己也沒有那麽差勁,自己也是值得被愛的。求求你。” 陸瓚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隻想讓江漸文別放棄江白榆,他只能一遍一遍說著“求求你”。 但言語是最蒼白無力的東西,他怕江漸文不動搖,怕到頭來,江白榆還是一無所有。 他很怕,怕到手都在抖,江漸文沉默的時間對他來說像是凌.遲,他怕自己最後也不能幫江白榆留住他。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很久,直到陸瓚聽見身邊人說: “……好。” 陸瓚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有些茫然地抬起臉看他。 他看見,江漸文望著他的視線有些深,像是若有所思,像是看出了什麽,但他沒有開口戳破,他隻說: “但我不太會,你教教我……該怎麽做?”- 那天上午,陸瓚和江漸文聊了很久,久到回去的時候,賽謠揪著他的耳朵說要扣他半天工資。 但最後這錢也沒扣,兼職的最後一天,陸瓚和江白榆留在了最後,他們幫賽謠打掃好店鋪,又把貓貓們裝進貓包放進車裡,方便她帶回家。 陸瓚沒讓江白榆發現自己的情緒,就算是上午那會兒,和江漸文分別之後,他也是去衛生間確認自己眼睛沒再泛紅,還練習了幾次笑容,確認沒有異樣才回去。 但江白榆不知怎的,還是看出他不高興了,他問,但陸瓚沒有如實說,只打了個哈哈過去。 他自己回了家,凌晨的時候,家門被人打開,家裡另外三口人推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進了屋。 大概是知道他們把陸瓚放養太久,為表愧疚,他們三個給陸瓚帶了很多禮物。陸瓚陪著他們吃了夜宵,很晚才休息,第二天難得地睡了個懶覺,他畢竟累了這麽多天,好不容易放松下來,一覺睡到了下午三點。 他起床的時候,家裡已經被阿姨們布置成了十分有年味的樣子。 玻璃上貼著窗花,家裡的牆上也掛著裝飾用的小燈籠,看著很喜慶。陸瓚喜歡吃川菜,許知禮特意留了川菜阿姨在家做年夜飯。在他下去的時候,餐桌已經被擺滿了,陸少華拿著從酒櫃裡挑出來的好酒放到桌上,看見他,還給他多拿了一個酒杯。 “你可真能睡。” 陸琢看他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嘲諷道。 陸瓚衝她做了個鬼臉,懶得和她拌嘴。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先看了一眼。大年三十,他們幾個好朋友的小群裡面很活躍。 陸瓚翻了翻聊天記錄,最開始是張樂奇曬了一張他家的年夜飯照片,後來方一鳴跟了一張,兩人就此對對方家裡的菜品展開激烈討論。 陸瓚跟他們聊了兩句,眼見著家裡人都坐上了桌,他也想關了手機好好吃飯,但就在他即將退出時,他看見寧渲在他們小群裡發了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家裡的圓桌,桌上擺的菜很豐盛。她舉著手機對著鏡頭笑著比“耶”,身後是一大家子人,看著很熱鬧。 在這張照片裡,陸瓚一眼就看見了江白榆。 江白榆似乎沒注意到寧渲在拍照,他隻側目看著身邊的人,目光似乎有些微的意外。他看的人正是江漸文,畫面裡,江漸文像是正在同他說什麽,邊給他倒水,從他不太自然的表情能看出,他對這件事還有點生疏。 陸瓚看著這個畫面,沒忍住彎起了唇。 他想起自己昨天和江白榆分開時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們在步行街的分岔路口告別,陸瓚抱了抱他,嘴上說的是再見,實際心裡卻是…… 陸瓚用指腹碰碰屏幕內照片裡的江白榆。 那時候,他想的是: 從今天開始…… 江星星,也是有人愛的小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