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不知道

第七十章 070/旧物
  第七十章 070/舊物
  走廊裡空無一人, 只有暖色的壁燈,還有一碗在燈下冒著熱氣的面。
  陸瓚同那碗面對視良久, 才把它端進了屋裡。
  所以, 剛剛敲門的是江白榆?
  他聽見自己肚子餓,所以專門給他煮了面?
  那他為什麽不進來?自己明明說了門沒鎖。
  陸瓚有些想不通。
  在他以為江白榆要跟他做陌生人的時候,江白榆主動給他煮了夜宵,陸瓚覺得這應該是想試圖緩和關系的意思, 但那人又不跟他說話, 就隻往他門外面放了碗面, 人連個影都沒露。
  什麽啊。
  陸瓚要瘋了。
  但江白榆不長嘴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既然他煮了面, 陸瓚就當他是有那個意思。
  所以陸瓚打算主動去找江白榆聊聊。
  陸瓚又看了看樓上。
  但也不知道是他今天著了涼還是心情起伏太大的原因,半夜,陸瓚突然發起了熱,他頭很疼,腦子暈乎乎還有些重,即便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也還是覺得冷。
  他是真的不知道,人原本就暈乎乎的,半夢半醒的哪裡能意識到自己是怎麽了。
  陸瓚半睜著眼睛,等這通電話被人接起。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漫長的沉默後,他聽見聽筒裡傳來一個帶著些冷調的聲音:
  “我去找他。”
  他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
  陸瓚半夢半醒,人又病著,腦子並不能算清醒。
  一開始陸瓚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病了,他隻感覺自己好像做了個很難受的夢,但後來身體的不適撕開夢境回到現實,他在挪威的雪夜中艱難地睜開了眼。
  他又難受又困,話沒說完就閉上了眼睛,也沒再聽對面有什麽回應。
  “……喂?”
  “……你為什麽現在才來。”
  “江白榆……”
  所以他一個人回了房間, 睡覺前,他把明天要找江白榆聊的事情先在腦海裡演練了一遍, 他想了無數種可能遇見的情況,並且練好了每一種應對方式,只為了讓明天發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從容一點,還有……體面一點。
  “不知道。”
  那人似乎是坐起了身,稍微清醒一會兒才問:
  “怎麽了?”
  陸瓚有些委屈。
  語氣同剛才相比,似乎溫柔了不少。
  他眼皮有些重,聲音也越來越低,但手上的力道卻一點沒松。
  “你別走……”
  他生怕他消失,只能用盡身上所剩無幾的力氣握緊他:
  “江白榆。”
  夢有多真實,醒時就越刺痛,陸瓚潛意識裡害怕這次也會一樣。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沒過多久,在這場夢裡,許久未遇的茉莉花又出現在了他身邊。
  樓上靜悄悄的, 他們幾個朋友住二樓, 江白榆他們住三樓,陸瓚不知道他住哪個房間, 這個時間也找不見人問。
  陸瓚眼裡多了些水霧,他吸吸鼻子,啞著嗓子問:
  “……你在夜宵裡下藥了嗎?”
  有某人冰涼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額頭,離開時又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些夢太真實了,以至於有時候陸瓚睜眼醒來,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十六歲,好像發條信息打個電話還能找見他,好像還能一起上學還無憂無慮,卻忘記了他們之間已經隔了數年時間、數千公裡。
  “?”
  他原本是想立馬下去的, 但可能是他吃東西太慢, 等他下樓的時候, 先前圍坐在壁爐邊的朋友們已經離開了, 一樓空蕩又安靜,一個人也沒有。
  陸瓚一個人躺在被子裡想著事情,不知道怎麽就合著困意閉上了眼睛。
  他指尖的溫度好舒服,身上的香味也讓人安心,陸瓚不想他走。
  他隻迷迷糊糊摸到手機,憑本能按了一個電話出去。
  他喃喃地喚了他的名字:
  “八年了……”
  陸瓚甚至以為自己剛才聽到的聲音是夢境或者幻覺,事實上,他八年來經常會夢見江白榆。
  有時候看見他坐在舞台上唱歌,有時候和他在照不進光的小巷裡接吻,有時候靜靜抱著他,可無論怎樣也聞不見他身上的茉莉花香。
  那人顯然是被吵醒了,嗓音還帶了些未散的困意。
  “你別走。”
  陸瓚聲音低了些。
  聽見這話,對面沉默片刻,而後傳來了一陣布料摩攃的窸窣聲。
  但現在的陸瓚沒精力關心這些,幾乎是在聽見江白榆聲音的那一瞬間,他一整天積攢的情緒全都冒了出來。
  這麽晚了, 大家估計都睡了,不好打擾,陸瓚只能把剛才積攢下來的勇氣先藏起來, 存到明天再使用。
  陸瓚聲音越來越含糊:
  “江白榆,我……”
  我好想你。
  你想我嗎。
  陸瓚不想睡,他想等江白榆的回答。
  但他最後也沒有等到。
  回應他的,只有身邊人一聲很輕的歎息。
  陸瓚這一晚上睡得並不踏實,好像有人幫他降溫,好像還有人給他喂藥,但他記不大清。
  等他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他先摸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又摸摸自己的額頭,發現退燒了,但人還有點恍惚。
  昨晚的記憶在腦海中斷斷續續連起來,陸瓚閉了閉眼睛,想起那人指尖的冰涼和那點茉莉花香,略微有些頭痛。
  啊,他昨晚不會說蠢話了吧。
  陸瓚努力回想著,也是那時他聽見身邊突然傳來一人的聲音:
  “Francis,你終於醒了?”
  陸瓚愣了一下,這才發現房間裡還有人。
  他往聲音來處看了一眼 果然是Alex。
  Alex正坐在房間的椅子上看報紙,看見陸瓚過來,他連忙給他倒了杯水塞進他手裡。
  陸瓚正好感覺喉嚨不太舒服,他坐起來,接過玻璃杯,喝了一小口才發現是冰水。
  陸瓚皺皺眉,問:
  “有熱水嗎?”
  “熱水?你想泡個澡?不行,你才剛退燒。”
  沒有喝熱水這一習慣的西方人撓了撓頭,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算了。”
    陸瓚沒跟他解釋。
  他只看了Alex一眼,有些猶豫地問:
  “呃……你為什麽在我房間?”
  “因為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顧,不是嗎?”
  Alex有些茫然地撓撓頭,如實道:
  “我早晨在你房間門口遇見了江先生,他告訴我你可能需要幫助,我才發現你正在發燒。江先生可真是個細心的人。”
  “?”
  陸瓚聽見這話,沒忍住同他確認道:
  “你在我房間門口遇見他?”
  “是的。”
  “他告訴你我需要幫助,讓你進來照顧我?”
  “是的。”
  “那他人呢?”
  “在啊,哦,現在可能不在了,十分鍾前,他和朋友們出去了。”
  “?”
  陸瓚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自己昨天給江白榆打過電話,這是真的,因為他手機裡還保留著通話記錄。
  這並不是一件難事,畢竟陸瓚曾經無數次他按下這個號碼,什麽都不想做,隻想聽聽他的聲音,但這號碼從來沒有被撥通過,它最後的下場總是一字字被刪除。
  這串數字他倒背如流,陸瓚沒想過這個電話到如今還能打通,更沒想過八年過去,這個號碼還屬於江白榆。
  江白榆昨晚到他房間來照顧他應該也是真的,因為陸瓚記得有人給他熱水喂他喝藥。
  但看樣子,江白榆似乎並不樂意做這些,不然也不會找來Alex。
  但陸瓚還不太死心,他問:
  “江……江先生早晨是有什麽事嗎?”
  如果有事要忙,可能……
  “沒什麽事吧。”
  Alex眨眨眼睛:
  “他跟朋友們一起吃了早飯,還計劃了晚上的行程,剛剛他們和Ryan一起出發看極光了,他們說今晚的極光會很美。”
  “……”
  陸瓚微微垂下了眼。
  Alex見他這個樣子,忙安慰道:
  “哦,可憐的Francis,別傷心,未來幾天極光出現的幾率都很大,等你病好了,我們再陪你一起去看。”
  聽見這話,陸瓚勉強勾起一點笑,搖了搖頭。
  Alex以為他是因為無法跟朋友們一起看極光才難過,實際上,他是因為江白榆的回避而出神。
  那人可能也不是願意留下來陪他,而是因為大半夜被找上,沒有辦法拒絕。
  所以,等熬到天亮,一遇上其他人,他就立刻被轉交出去了。
  但陸瓚實在想不通江白榆是什麽意思。
  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一說,即便他不喜歡他了,有新的伴侶了,再次見面時體面地問聲好,體面地結束少年時的故事很難嗎,是怕他死纏爛打還是怎樣,是一定要跟他當陌生人、用行動告訴他我們沒可能了是嗎?
  那昨天那碗面又是什麽意思?
  陸瓚原本就不太清醒,現在被這些東西擾得更煩。
  他微微皺了下眉,直接掀開被子起身下床,問:
  “他們人在哪?”
  Alex不知道他要幹什麽,隻呆愣愣地看他套上外套往外走,邊答:
  “不知道,似乎是往山那邊去了。”
  陸瓚應了一聲,直接開門走了,Alex跟在他身後下樓,一直等陸瓚穿上鞋子推開大門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嘿!Francis!你去哪,你身體還沒有好。”
  “去找人。”
  陸瓚的聲音有些冷。
  特羅姆瑟的天很短,現在不過下午四點,天空就已經黑透了。
  昨天的大雪不知何時停了,晴朗夜色下掛著一輪月亮,讓星光都暗淡了下來,但城市燈火閃爍,連成一片地面上的燈海。
  很美,但陸瓚沒有心情欣賞。
  Alex趕緊套上外套拎著圍巾出來,他把厚圍巾圈在陸瓚脖子上;
  “你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病人,Francis,雖然今天的極光會很美,但你也不用這麽著急,等你病好了,Ryan和Lilith還有我會陪你再看一次。”
  陸瓚沒有心情聽他說話,他走在小院子的積雪中,鞋底發出踩雪時輕微的悶響,短暫而急促。
  但他並沒能走出這個院子,因為很快,挪威裹挾著細碎雪粒的冷風就撲在了他身上,他嗆了口冷風,人有一瞬的暈眩,等再回過神,他人已經跪在了地上劇烈地咳嗽。
  他隻穿了一條薄薄的運動褲,積雪的寒意很快滲進布料,化成了一片潮濕的冰涼。
  Alex過來扶起他,陸瓚還想往外走,但他沒什麽力氣,掙不開對方的手。
  他還是被半拖半拽著拉回了房間,Alex碎碎念說他任性、不懂得照顧自己,一邊找了個厚毛毯把他裹起來放在壁爐邊烤火。
  陸瓚坐在壁爐邊,眼裡映著躍動的火光,他身上染了一層暖色,但寒意卻並沒有被驅散半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壁爐邊出了多久的神,只知道後來,他披著毛毯走到了窗邊,看見玻璃外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染上了波浪般的綠色光紋。
  那個畫面很美,美到有些不真實。
  陸瓚終究還是又走出了屋子,但他沒往外走,隻靜靜地坐在庭院裡,抬頭看著天空。
  Alex拿他沒有辦法,只能監督他裹好厚衣服,然後陪他一起享受特羅姆瑟的極光夜。
  只是,這場極光陸瓚終究沒有看到太久,因為很快,Alex發現他臉色不對,意識到他又燒起來了之後,Alex拉著他回了房間,陸瓚被重新裹進了被窩裡,他不想說話,隻蜷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另外幾位朋友是什麽時候回來的,陸瓚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這次病得不輕,反反覆複燒了幾天,身體才徹底好轉。
  江白榆他們要趕著回國,所以,在追逐極光後的第二天清晨,他們三人就跟朋友們告了別,離開了這件小屋。
  那時候陸瓚還病著,所以沒能送他們。
  而在他們走之後,Lilith在一樓的桌上發現了一個寫著“Francis”的信封,她認為這是陸瓚的東西,就把信封帶來給了他。
  那個時候,陸瓚頭很暈,連呼吸都是滾燙的。
  他用沒什麽力氣的手拆開信封,而後,信封裡落下來一張薄薄的紙片。
  那張紙似乎有些年歲了,邊角都已經泛黃,上面是被人用黑色水筆畫出的非常幼稚的圖畫和字樣,有些地方還有水墨未乾時被手蹭出來的痕跡。
  [阿瓚承諾兌換券]
  陸瓚當然記得這是什麽。
  他用指腹碰碰其上有些發皺的痕跡,突然無聲地笑了。
  後來,他把信封放在了一邊,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脖頸。
  他摸到一根很細的項鏈,鏈條被他的體溫弄得滾燙,他努力才找見了鏈條的卡扣,最後,他取下那根項鏈,把它和那張幼稚的兌換券一起放在了床邊的櫃子上。
  刻著他名字的白金戒圈掛著鏈條,靜靜地躺在泛黃的紙張上。
  後來,金屬攜帶的熾熱溫度,在離開熱源之後,一點一點歸於冰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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