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019/舊時 陸瓚坐在時不時顛簸一下的自行車後座,抓緊了江白榆的書包帶。 他看著風吹起江白榆沾著光的發絲,看見他的校服外套被風帶得鼓起,聞見他身上那點很好聞很好聞的茉莉花洗衣液的香氣。 偶爾有車鳴響喇叭,混著熱鬧步行街的吵嚷人聲。 偶爾路過一個繁華路口,自行車停下,行人在馬路兩旁越聚越多。後來,路燈跳到綠色,人群穿過斑馬線,他們和其他自行車小電驢混在一起繼續前行。 路邊有歌手在賣唱,小音箱放大了他沙啞的嗓音,和路邊攤的燒烤香氣一起混進了空氣裡。 有那麽一瞬間,陸瓚真想讓這條路再長一點。 年少時抓不住的喜歡在這一刻匯聚成形,他的喜歡是傍晚的光、是高樓間的風、是城市的煙火氣。 它們都在替他擁抱那個少年。 其實剛才,陸瓚還有話沒跟江白榆說。 他很想告訴他當年的初遇來著,可又覺得,有些相遇,如果只有一個人記得,那再提起並沒有什麽意義。 但他的交友之路起初其實並不順利。 他們知道陸瓚有人接,所以在陸瓚進入司機叔叔視野前,就粗暴地把他拽進了學校附近的巷子裡。 “什麽意思?你沒帶錢啊?你家不是很有錢嗎?” 那是陸瓚一個人的寶藏,不給別人看,卻可以在無人時自己偷偷懷念。 那樣的孤單日子持續了很久,最後的轉機,還是陸瓚整理東西時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錢。 “沒有忘。”陸瓚皺起眉: 他們需要的數額越來越大,陸瓚不得不打開自己的小豬存錢罐,來維持這段可憐的“友誼”。 他沒吃過辣條,也沒玩過泥巴,更沒買過學校門口五毛錢一包、十分受男孩歡迎的小卡片。 大概是從小的生活環境優越,陸瓚並不覺得自己這些鈔票有什麽特別,但對別人來說可不是這樣。 陸瓚小錢包裡的錢好像永遠也花不完,那些男孩嘗到了甜頭,從賽車到溜溜球再到模型,從家長那裡要不來的東西他們都會問他要,到後來,甚至變成了直接索要現金。 大塊頭氣急敗壞: “我想要的模型都要賣光了!” 當然,偶爾也會有例外,比如,如果那些男孩們有了想要的新玩具,就會稍微跟陸瓚親密一點。 陸瓚突然被關心還有點意外,茫然地點了點頭。 聽見這話,臉上原本堆滿笑的大塊頭立馬板起了臉: 那個時候,班上要交班費,一個孩子王大塊頭看見陸瓚小錢包裡數額不小的錢幣,眼珠一轉,最終示意幾人,一起樂呵呵走過來摟住了他的肩: “哎,陸瓚,你是不是特想和我們一起玩啊?每次我們玩的時候都看你在旁邊站著,怪可憐的。” 在這種情況下,陸瓚站在中間,多少有點格格不入。 陸瓚皺起眉,頓了頓,他又試探似的看向大塊頭: “難道我不給你們買東西了,我們就不是好朋友了嗎?咱們這段友誼,難不成是我用錢買來的嗎?” “是,但我不想繼續帶了。” 陸瓚那時候年紀小,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隻以為自己終於要有好朋友了,所以很高興地點了點頭。下午放學後,他很配合地跟小男孩們去了附近的玩具店,任他們每人挑了一輛精致的小賽車。 “對不起,我今天沒帶。” 說實話,那時候的陸瓚不懂很多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這樣不開心。 對上比自己大好幾圈的男孩,陸瓚勇敢地說了不。但被拒絕的大塊頭不會欣賞他的勇氣,他很生氣,他沒有在教室裡為難陸瓚,卻在放學的時候和幾個男孩一起堵了他。 說著,大塊頭很大力地推了陸瓚一把: “今天沒帶就算了,明天記得帶,我還想買限量版模型呢,晚了就賣光了。我警告你,你不許告訴老師,也不許告訴家長,否則我就讓班上所有同學都別跟你講話,哦,反正他們原本也就不想跟你玩。” “我就是單純地不想給你,我沒有義務給你買模型!” 就這樣,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陸瓚都被同學們劃分在外,他們不帶他玩,陸瓚也融不進去,每次只能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他們笑鬧。 不過這種“一起玩”和陸瓚以為的並不一樣,這僅限於他們遊戲時叫陸瓚一聲,陸瓚還是無法參與,只是從以前的站在遠處旁觀,變成了現在坐在邊上旁觀。 現在回想起來,他第一次見江白榆,是在很多年前。 “怎麽?又忘了?陸瓚,你豬腦子啊?” 北川的世家通常都會給孩子選擇昂貴的國際私立小學,但可能是陸少華和許知禮不太想讓陸瓚從小受所謂“上流”之別的影響,也可能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陸瓚上的小學是按片區分配的,初中是他自己考上的,只有高中搞了個特殊進了私立。 後來,他看見大塊頭衝他堆起了笑,看起來十分大方地拍拍他的肩,指著旁邊其他幾個男孩說: “這樣,你放學之後給我們幾人一人買輛小賽車,以後我們就帶你一起玩。” 那天之後,小男孩們人手一輛小賽車,果然也兌現了承諾,開始帶著陸瓚一起玩。 剛上小學的時候,班裡的小朋友都很喜歡抱團,他們有的是幼兒園的同班同學,有的是家住一個小區的發小,再就是一呼百應的孩子王。那些男孩一下課就聚在一起,分享辣條小零食、玩泥巴、折紙飛機、打卡片……很容易就能玩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回家對著小豬存錢罐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動。等第二天大塊頭找上他的時候,他勇敢地搖了搖頭。 從小到大,陸瓚最不缺的就是錢,許知禮每天都會往他的小錢包裡裝些零錢,雖然不多,但讓他拿出去稱霸學校周邊的小賣部還是綽綽有余。 陸瓚有點難過,所以,在那個大塊頭孩子王再次衝他伸出手要錢時,陸瓚搖了搖頭: 但他有別的優點,他能講一口標準流利的英式英語、還會彈鋼琴會拍好看的照片,但這些東西,小朋友可不認帳。在他們眼裡,陸瓚就是個跟他們玩不到一起去的怪孩子。 這樣的友誼,也並不是他想要的。 倒不是說他不樂意給朋友花錢,只是他覺得,朋友們看中的、需要的好像並不是他,而是他手裡的小錢包。 說完這些,大塊頭轉身帶著他的小兄弟們沒事人似的離開了,隻留陸瓚一個人委屈。 陸瓚社交悍匪的屬性從出生起就帶在身上,他從小活潑,見到誰都能說兩句,最喜歡拉著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大塊頭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不屑地冷笑一聲: “沒錢還好意思跟我們一起玩啊?看你可憐帶帶你罷了,收點幸苦費還不行了?你還真當你是誰呢。” 大塊頭堵在陸瓚面前,他比他高大半個頭,人又壯實,往那一站,將光堵得嚴嚴實實。 他衝陸瓚伸出手: “拿錢來!你是想乖乖自己給出來,還是讓我們揍你一頓然後搜出來?” “我沒帶,以後也不會帶,就算帶了也不會給你們。” 陸瓚昂起臉,倔得不行。 “你……!” 大塊頭有些氣急敗壞,他見陸瓚這倔樣子,直接揮起拳頭,試圖打服他。 見這架勢,陸瓚嚇得縮縮脖子。 他脾氣很好,平時連生氣都很少有,打架更是從沒遇到過,也一竅不通。真到了這種時候,他第一反應也是先抬手擋著 保護自己,然後閉上眼睛。 他又怕又委屈,只等著災難快點過去,完全沒注意到巷子裡其他人的腳步聲。 後來,他感覺大塊頭揮拳的時間也太過漫長了,這才小小心翼翼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但眼前的卻不再是大塊頭圓滾滾的肚皮和髒兮兮的小臉。 他看見有個陌生男孩擋在自己身前,是他抓住了大塊頭的手,替他擋了這頓揍。 陸瓚有點出神。 後來,男孩扔掉了大塊頭的手,微微轉過頭,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那人淺色的眼瞳。 那是個個頭比他高一些的男孩,看起來很乾淨,長得也很好看,特別的是,他眼角和鼻尖側邊還長了兩顆小痣。 那家夥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陸瓚總感覺自己被他的目光嫌棄了,但他沒有證據。 然後,他被他擋在身後,聽他冷聲跟大塊頭說: “你在問他要錢?你這是勒索。” 大塊頭一張臉皺的像包子: “誰勒索了!我們是朋友,他一直願意給我們給錢,跟你有什麽關系!識相的趕緊滾,不然小心我揍你!” “?” 聽見這話,男孩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甚至彎腰從地上撿了半截磚頭。 他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來揍。 “???” 大塊頭在小學校園縱橫多年,還第一次遇見不怕事的,一時人都傻了。 就這樣,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先動手。 最終,還是男孩抬手揮了揮磚頭,人都還沒動,就把大塊頭下了一哆嗦。 “……” 他像是有點不耐煩,歎了口氣。 大概是知道這架打不起來了,他隨手丟掉磚頭,拍拍手上的灰,然後一把握住身後人的手腕,帶著他,直接抬手推開了大塊頭。 那個時候,被大塊頭擋住的陽光重新冒了出來,陸瓚被男孩拉著手腕,路過那些人走向了出口。 大塊頭還想再追,但男孩回頭看了他一眼:“再多走一步,你的勒索行為就會被你班主任知道,你試試?” 這個年紀的孩子再橫也怕老師,聽見這話,他們果然不動了。 就這樣,陸瓚被男孩安全帶出了小巷子,出去之後,男孩像是嫌他燙手,直接丟開他,頭也不回就要走。 陸瓚連忙追了幾步,他抓住男孩的書包帶: “哎,同學,今天謝謝你。” “不用。” 不知是不是陸瓚的錯覺,男孩的聲音好像要比剛才面對大塊頭時還要冷。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頓住腳步,回頭看著陸瓚,沒忍住問: “為什麽要給他錢?” “啊?”陸瓚懵了: “因為他之前說,給他買東西就帶我一起玩,就和我做朋友。” “……蠢死了。” 男孩板著臉,想是想說什麽,但又抿抿唇,沒有開口。 不過最後,他還是像個小大人一樣教訓道: “錢換不來真心實意的朋友,以後少做這種蠢事。” 男孩的語氣有點凶,陸瓚聽在耳裡,剛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委屈又翻了上來。 這委屈還混著剛才差點挨揍的驚嚇,他撇撇嘴,最終也沒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男孩被他哭懵了,他以為是自己話說重了,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但陸瓚想哭其實是因為這段時間的委屈,他做著不開心的事,交著不開心的朋友,到現在,終於有個人過來罵醒他,告訴他那都是錯的。 他哭得傷心,後來,旁邊的男孩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他戳戳陸瓚的胳膊,把那張紙遞給他。 陸瓚接過,乖乖擦著眼淚,抽抽搭搭地問: “那我要怎樣才能交到好朋友?我好想和他們一起玩,但他們都不理我。” 聽見這個問題,男孩沉默了。 要怎樣才能交到好朋友? 他哪裡會知道。 沉默片刻,他隻含糊道: “……真誠吧。” 聽見這個詞,陸瓚用力點頭,一張小臉上還都是沒乾的淚痕。 男孩嫌棄地撇開視線,低聲道: “數你愛哭。” 這句小話讓陸瓚聽見了,他不服氣地反駁: “哪有!我從來不哭!” “……” 男孩嘴唇微動,像是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也沒開口,隻狀似不耐煩地皺起眉。 就是哭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