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不知道

第五十三章 053/巷口
  第五十三章 053/巷口
  江白榆似乎微微蜷了一下手指, 但並沒有躲開。
  陸瓚輕輕握住他的手,他腦子有點亂,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安定一些。
  一直等到另一個房間裡再沒有江漸文的聲音, 門上卡扣輕響,陸瓚才收回手。
  他收好那些異樣的情緒和亂糟糟的心思,隻當做什麽都沒聽到,低著頭悶悶地扒拉米飯。
  但他還是沒忍住悄悄看了江漸文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陸瓚的錯覺, 江漸文好像在這短短幾分鍾時間內, 被一通電話整得疲憊了許多。
  他的肩背好像沒有之前那樣挺了, 雙肩塌下來, 略微有些駝背。
  江漸文什麽話也沒說, 他可能是想說點、問點什麽的, 但因為沉默太久, 所以不知怎樣開口, 又或者是因為這裡還有陸瓚在,很多事情, 他不好直接擺出來。
  他只是若有所思般深深看了江白榆一眼, 而後就垂了眸子,伸手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這頓本就不怎麽熱鬧的晚餐在這事之後更顯壓抑, 陸瓚也知道現在自己可能不該在這裡, 所以他趕緊吃完自己那一小碗米飯,借口說有事,想先開溜, 把空間留給這父子倆。
  但在他說要走時, 江白榆也站了起來,意思是要送他。
  二十一萬五。
  那江白榆在其中又扮演著一個怎樣的角色呢。
  在陸瓚眼裡,江白榆一直是個很厲害的人,他好像會做很多很多事。
  他走得很慢,身後始終沒有傳來腳步聲,他知道,那是江白榆在目送他離開。
  夜裡,暖黃色的路燈立在道路兩旁,給平整的地面鋪上一層亮色,但那些光被小巷兩側的牆壁盡數擋住,隻留地面上斜斜一條亮黃與深灰的分界線。
  陸瓚突然就好難過。
  他確實不太認路, 而且……
  江白榆平時真的不怎麽花錢,他拿著那麽高的獎學金,還要在周末去帶家教,放假了也不休息要去兼職,這本來就是件挺怪的事。
  江白榆並沒有送他到出口,他停在巷子裡,沒再往前走。
  他是什麽時候學會做飯的?
  之前陸瓚沒想通,但剛才聽見江漸文還欠著錢,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江白榆隻微一挑眉:
  要不吃不喝不睡連發一百八十天。
  江叔叔經常不在家,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習慣一個人待在家裡的?
  他真的喜歡做題喜歡學習嗎?還是說,對於一個完全沒有社會經驗的未成年人來說,獎學金是最簡單也最快捷的賺錢方式呢?
  他其實很想跟江白榆單獨待一會兒。
  之前陸瓚沒有細想過,現在倒是有些好奇了。
  他跟著江白榆走在無人的昏暗小巷子裡,再往前幾步就是出口。
  但,這一切並不是江白榆的錯啊。
  以前的陸瓚對錢沒有概念,他只知道,這個數字,還不夠他家隨便一輛車換個車標。
  但今天他懂了,他在外面穿著好沉的玩偶服跑了五個小時才賺了三百塊,而這還是因為老板姐姐大方,做慈善一樣給他加了不少工錢的結果。
  陸瓚沒話了。
  “你認路?”
  但陸瓚看著身前地面的那道分界線,和再邁一步就能碰到的光亮,多少有些不甘心。
  所以他最終也沒說什麽,隻跟江漸文告了別,和江白榆一起走出了那棟一到晚上就吵嚷又熱鬧的樓。
  出生之前的他並不能做任何選擇,再說了,那時的他,也是個備受期待的孩子啊。
  要四千三百個小時。
  陸瓚趕緊說:“我自己走吧。”
  意思是,就送到這裡。
  “……”
  他們兩人肩並肩慢悠悠晃出一道道小巷子,誰也沒有先說話。
  如果讓他賺二十一萬五,他要發多久的傳單呢。
  江白榆攬住了他的腰,什麽都沒問。
  陸瓚看了他一眼,悶悶說了聲“那我走了”,就抬步一個人繼續向前。
  倒是陸瓚先說:
  “江星星,我還不想走。”
  人在的時候為了留住她治好她,只能盡最大的努力一筆一筆去借,後來人走了,留下來的人還要努力生活,一筆一筆還掉這些人情與金錢。
  也是,很早之前他就聽寧渲說過,在生下江白榆後,阿姨的身體就一直不好,江叔叔帶著她全國各地看病治療休養。這聽著只是輕飄飄一句話,可簡短的敘述下面,是很多年陪伴照顧的心血,和一筆筆對普通家庭來說根本無力承擔的開銷。
  安靜間,陸瓚在腦子裡慢慢過著曾經窺見過的有關江白榆的一些細枝末節和碎片。
  小叔不讓江叔叔還錢,說是“就當還過”,可真有那樣善良體諒人的人嗎?“就當還過”的那些錢,到底去了哪裡,是江白榆還上的嗎?
  他不想就這樣走掉,因此,遲疑數秒後,他突然轉過身,小跑著去到江白榆身邊,伸手抱住了他,就像在擁擠熱鬧的步行街、他跑過來抱住自己那樣。
  一個不被喜歡、不斷被指責的小孩,他會不會想,這個家庭變成今天這樣,都是他的錯。他不應該出現,但事情已經無法改變,所以只能做點能力之內的事情,為自己的家人,或者說,為被自己傷害的人,做點力所能及的補償。
  想到這點,陸瓚心裡就揪著疼。
  “好。”
  江白榆抬手很輕地摸摸他的後腦。
  陸瓚埋在他頸間,聞著他身上清冷的茉莉花香,過了很久才悶悶問:
  “我可以親你嗎?”
  他們談戀愛其實沒做過什麽事情,最多也只是看電影的那天晚上,江白榆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江白榆是個挺克制的人,再怎樣曖昧的氛圍也隻止步於牽手,除此之外,他好像不會主動跟陸瓚索取什麽。陸瓚覺得自己等江白榆主動要求親親是等不到了,所以自己先往前邁了一步。
  在等到肯定的答覆之後,陸瓚松開了他,自己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抬手捧住了江白榆的臉。
  陸瓚微微皺著眉,很認真地巡視過江白榆臉上每一寸,似乎是在挑選心儀的落吻處。
  但看了半天他也沒拿定主意,他腦子一抽,問了一句:
  “江星星,我能親哪兒?”
  “你想要哪?”
  江白榆反問。
  陸瓚還真的好好琢磨了一下。
  眼睛、眼角那顆痣、臉頰……都想要。
  陸瓚沒忍住用舌尖潤了潤唇,更認真嚴肅地發問:
  “我能親幾下?”
  這問題讓江白榆怔了怔。
  大概是陸瓚的表情實在嚴肅得有點可愛,他最終也沒忍住,輕輕彎起了唇。
  這抹突然出現的笑意讓陸瓚有些出神。
  後來,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親上了江白榆含著笑意的唇角。
  陸瓚並沒有停留太久,甚至沒來得及仔細感受,就先退開了。
  但他並沒有跑掉,因為很快,江白榆就抬手托住了他的後腦,沒讓他繼續退。
    小巷潮濕清冷的暗色中,陸瓚看見江白榆微微低頭靠近,他眸子微微一顫,下意識閉上了眼。
  他感覺有溫熱柔軟的觸感貼上了自己的唇,那溫度停留了片刻,後來又微微退開了些。
  就在陸瓚以為這是結束的時候,江白榆又試探著重新貼了上來。
  兩人的親吻並不熟練,帶著點青澀的小心翼翼,僅止步於雙唇相貼。
  陸瓚倒是想更近一步,但他臉好紅,腦子也一團漿糊,等到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該試探著伸伸舌頭的時候,江白榆已經退開了。
  陸瓚垂著眼睛不敢看他,也不敢接受他的目光注視,他索性又一把攬過江白榆的脖頸抱住了他。
  江白榆也很配合地環住他的腰,也不知是不是陸瓚的錯覺,他感覺,江白榆抱他的力度好像比剛才緊了些。
  陸瓚抱著他,很久都沒有放開。
  他微微抿起唇,蜷起手指,沉默片刻,突然問了身邊人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江白榆,你辛苦嗎?”
  “……”
  江白榆沉默了片刻,他大概,知道陸瓚是什麽意思:
  “不辛苦。”
  “不信。江星星,以後我可以和你一起。”
  陸瓚像小狗一樣蹭了蹭江白榆的頸窩:
  “你有什麽事都可以和我說,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其實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我知道,我擁有的東西可能看起來很多,但他們都不屬於我,給你你也不會願意要。但我很喜歡你,我是你的,只要你開口,我可以和你一起完成一些事情,賺錢也好,別的事也罷,不會的我去學,拿不到的我去努力,無論如何,我給你的都是陸瓚用自己的雙手換來的東西,是完完全全屬於陸瓚的東西。我願意給你,你也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好不好?”
  “……”這話說完,江白榆沉默了很久。
  他輕輕摸摸陸瓚的後腦,像是給小狗順毛,動作很慢很溫柔,出口的卻是一句:
  “不要。”
  “為什麽?”
  “很累。”
  “我不累。”
  “你不該做這些。”
  “沒有什麽該不該的。”
  陸瓚突然有點難過,他鼻尖有些酸:
  “我不想你過得太辛苦,江星星,我喜歡你,特別喜歡你,全世界我最喜歡你。在我這裡,你不用小心翼翼,想親我的時候不用問我,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你可以主動一點,不用管我的心情,你做什麽我都喜歡。我想讓你知道,你真的很好,你值得人喜歡,值得別人對你好,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錯,你不用把自己困在那裡。”
  說完,陸瓚放開了江白榆。
  他看著他:
  “你剛剛那句不要我就當做沒聽見,下不為例了。我想對你好、想為你做點什麽的時候,你不許拒絕,不許推開我,我會生氣,我這人脾氣還挺好的,但要是真生氣,我就……”
  陸瓚頓了頓,語氣有些許哽咽:
  “就,再不理你了。”
-
  陸瓚說了要和江白榆一起掙錢,就肯定不會食言。
  第二天早晨九點,他準時出現在喵哢門口,還把賽謠嚇了一跳。
  賽謠剛拎著垃圾桶從店裡出來,就見陸瓚睜著一雙亮晶晶的小狗眼衝自己招手。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
  “幹什麽?”
  “玩偶服啊姐姐,快快,我說站十小時就站十小時,不帶怕的。”
  “……”賽謠看著他,晃晃手裡的垃圾桶:
  “等等。”
  陸瓚點點頭,目送天使老板倒完垃圾進門,但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懷裡並沒有抱那個虎斑貓玩偶服。
  她把陸瓚拉進店裡,給他塞了一套工作服,還有一個貓耳發卡:
  “不用你去發傳單了,換這個吧。”“啊?”陸瓚有些茫然:
  “為什麽,招玩偶服員工的海報不是還沒撤呢?我就喜歡乾那個!”
  “你真是純傻的。”
  賽謠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放著開了暖氣的室內不待,偏要扛著沉甸甸的玩偶服去挨凍:
  “讓你做這個你就做,別問那麽多為什麽,有人……呃,姐姐我心疼你,看你順眼不想讓你累著總行吧。”
  賽謠跟他指指更衣室的方向:
  “去那裡換衣服。喜歡發傳單的話就去櫃子裡拿,人少的時候你站門口靠你這小甜嘴拉點客人,人多的時候就進來收收桌子端端咖啡,我給你開和小江一樣的工資,一天三百,管午餐,日結,可以吧?”
  “沒問題!”
  陸瓚也沒多想,高高興興答應了。
  小陸同學的假期打工生活就這樣開始了,他每天早晨九點準時到喵哢,和男朋友一起打掃打掃店內衛生做做準備工作,然後就站到店門口,開始邊發傳單邊拉客人。
  等到店裡人數飽和,他就進店去幫忙,偶爾還跟客人聊聊天。
  賽謠幾乎每天都在店裡,她跟陸瓚江白榆說的管午餐也很簡單粗暴,就是直接點三人份的外賣,她吃什麽兩個弟弟吃什麽,不給挑。
  他們工作時間是從早晨九點到晚上七點,賽謠說乾夠五小時就能走人,但他倆每天都會待到打烊才離開。就算是回家也不能閑著,陸瓚還得做堆成山一樣的寒假作業。
  毫不誇張地說,這是陸瓚度過的最充實的寒假,沒有之一。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半個月左右,最後一天上班是在臘月二十九。
  喵哢的春節假從大年三十開始放到初七,其實陸瓚挺想繼續做的,因為這份工作其實帶給了他不少體驗和樂趣。但他們畢竟是高中生,過完年沒過兩天就得開學,再加上他爸爸媽媽和姐姐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旅行,他的獨居生活要結束了。
  陸瓚並不想讓家裡人知道自己在外面兼職,按照陸琢的性子,估計又得懷疑他在搞什麽怪事,難免過來實地考察一番。他了解自己姐姐,她敏銳得很,他真怕她發現他跟江白榆之間那點粉紅泡泡,再直接戳到爸媽那去。
  所以陸瓚跟賽謠說了自己做完這天就不來了,最後一天工作,他乾得也格外認真。
  臨近春節,來步行街晃悠的多是為了采買年貨,大家都忙著準備春節,沒幾個人有那閑情逸致去摸摸小貓喝喝咖啡。
  陸瓚在門口站了半天,實在沒有人了,就打發時間似的透過玻璃門看看自己男朋友。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江白榆把剛剪完指甲的小貓放回貓爬架,自己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了個充好電的暖手寶遞給陸瓚。
  這個暖手寶是陸瓚在喵哢兼職的第二天,江白榆送給他的。
  因為賽謠嫌江白榆不會說話,所以不讓他出來幫陸瓚的忙,怕他把客人嚇跑。陸瓚一個人站在外面,最近天氣又冷,在外面站一會兒手就得凍僵,他幹了一天就開始發愁再乾下去自己這手還能不能要了,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江白榆就往他手裡塞了一個虎斑貓貓頭模樣的暖手寶。
  但收到小禮物的第二天,陸瓚就因為忘了充電,照樣挨凍。從那之後,江白榆每天下班都會回收他的貓貓頭,這樣,等到第二天,陸瓚手裡拿著的貓貓頭永遠都是滿電量。
  “謝謝。”
  陸瓚按開暖手寶的開關,衝江白榆笑了一下。
  江白榆瞥他一眼,沒說什麽,又推門進去了。
  陸瓚看著他進門,又垂眸轉轉手裡的貓貓頭,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抬眼,準備在人群中尋覓顧客。
  但也是那時,他突然在人來人往的步行街中望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夾克衫的男人,看著有些清瘦,頭髮也有些長。
  他站在街對角的燈柱旁邊,遙遙望著這邊,手裡還夾了一根煙。
  風把煙霧帶到空中吹散,也吹亂了男人的頭髮。
  江叔叔?
  他在這裡幹什麽?
  陸瓚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店內正洗杯子的江白榆。
  等到再轉回視線時,對面的江漸文似乎發現了他的目光。
  他像是歎了口氣,因為陸瓚看見他唇齒間溢出一團白霧。
  他抬手把根本沒吸一口的香煙按滅在垃圾桶上,而後,衝陸瓚招了招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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