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不知道

第五十八章 058/小蛋糕
  第五十八章 058/小蛋糕
  路燈的光溫暖又溫柔, 卻隻分給他們一點點光亮。
  公園另一邊靠近小吃街的部分還滿是鬧聲,後來, 音響裡的嗨曲收了尾音, 兩首歌切換間短暫的停頓,令整個世界都仿佛清靜了一瞬。
  陸瓚直勾勾盯著江白榆的眼睛。
  雖然他一番話說得漂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緊張,一顆心臟在胸膛裡砰砰跳動, 遠處突然安靜下來, 他都害怕被江白榆聽見自己不安分的心跳聲。
  在這樣的狀況下, 每一秒都好像格外漫長。
  陸瓚等待著江白榆的回答, 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他聽見江白榆低低應了一聲:
  “好。”
  後來, 他又多加了一句:
  “跟你走。”
  也不知是不是陸瓚的錯覺, 他好像聽見了江白榆不知為何輕顫的尾音。
  陸瓚彎起了眼睛。
  他看著陸瓚亮晶晶的眼睛, 低頭看了一眼陸瓚手機屏幕裡的車票信息界面, 沒忍住確認道:
  “江星星,你為什麽喜歡夏子澈的歌?”
  “情書!”
  陸瓚接過,戴在耳朵上,又聽江白榆問:
  陸瓚都要尷尬死了,他真沒想到一字之差代表的是兩個不同的站點,還離得那麽遠。好在他給自己預留了充足的時間,夠他們從北川東打車趕到北川站。
  一通驚險刺激的車站跑酷玩下來,陸瓚癱在了座椅上。他拍拍胸口,擰開手裡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才來得及感慨一句:
  “還好趕上了,嚇死我了。”
  要不是寒假打工賺的那點可憐小金庫不允許,他就直接買機票了,也不會鬧出這種烏龍。
  “聽什麽?”
  兩人安靜地望著窗外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北川城,直到燈海消散於夜色才收回視線。
  江白榆看著他,隻微微彎著唇,沒說話。
  “嗯!對啊。”
  今天的一切都是陸瓚提前安排好的,連晚飯都特意選了離車站近的位置。
  直到他真正聽見江白榆親口答應, 他一顆瘋狂跳動的心才真正放進了肚子裡。
  當耳機裡傳來溫柔輕快的吉他弦音時,陸瓚好像被那旋律勾得想起了某些被他忽略的小事。
  其實他知道, 只要自己開了口, 江白榆就不會拒絕,但真到了等待答案的時候, 還是會不自覺地緊張。
  “嗯?”
  江白榆沒應聲,只是按他說的選好了歌。
  列車從站台出發,穿過北川的夜,窗外是暗色間一片片的燈海。
  “……”
  “陸瓚,你定的票是北川站。”
  “還坐著啊,快走啦, 雖然說這地方離北川站挺近, 但還是早一點到比較保險吧。”
  這個問題,江白榆沒有回答。
  車窗玻璃上倒映著江白榆的影子,他有些恍惚,直到那些影子逐漸模糊,他的目光穿過它,聚焦於更遠處的夜色。
  說來慚愧,陸瓚這是第一次坐高鐵。
  但聽見他的話,江白榆卻是詭異地沉默了一下。
  在高鐵站撒丫子狂奔的時候,陸瓚無疑是狼狽的。
  “???”
  江白榆唇角那點笑意似乎稍微深了一些,他從隨身的包裡找出耳機,連上手機,把一邊遞給陸瓚。
  陸瓚初中的時候在廣播室待過一年,當時他每天還有專屬於自己的欄目,每天到點,廣播裡會報他的欄目名和名字,然後他就開始一遍一遍地放夏子澈的歌。
  當然,他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因為這種情況下,答案一般就是陸瓚猜測的那樣。
  陸瓚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他眼巴巴看著江白榆,然後就聽他男朋友告訴他:
  “這條街附近的高鐵站,叫北川東站。”
  他拉著男朋友找到檢票口,上氣不接下氣地刷了證件衝進去,又一路趕下去找見他們的車廂,幾乎是他們剛在座位上坐穩,列車就關閉了車門準備出發。
  他牽起江白榆的手:
  “哇,夜景也挺好看的。”
  “是因為我嗎?”
  那些燈光像遺落在地面的星星,它們飛速路過少年,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陸瓚靠在江白榆身上,衝他伸出了手,還勾了勾手指。
  一直到列車緩緩發動,他才收回視線,看向了車窗外。
  陸瓚靠在江白榆肩膀上,聽著他們都喜歡的這首歌,等歌聲過半才突然問:
  旁邊的陸瓚注意到江白榆的視線,也跟著看了過去。
  “耳機啊,這不是小江同學坐車必備節目嗎?快點,我要聽夏子澈。”
  一個校園歌曲交流欄目,硬是被他做成了夏子澈個人安利站,那時候廣播室意見箱裡全是投訴他的,因為這事,他還被站長訓了一頓。
  以前他還跟江白榆把這事當笑話講過,現在想起來,如果江白榆也喜歡了自己那麽多年,那這點喜好,多半也不是巧合了。
  果然,他聽見江白榆低低應了一聲“嗯”。
  陸瓚也沒有多問了。
  看,他喜歡的少年,連喜歡的歌曲都同他有關。
  北川離南江並不算近,就算是高鐵也得有五六個小時的路程。
  列車行於夜色,一路停停走走,車廂裡的人來了又走,不變的只有頂上的冷色燈光,以及某排座位上依偎在一起淺眠的少年。
  他們出發於北川的夜,停留在南江的清晨。
  陸瓚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車窗外的暗色早已褪去,略顯陰沉的天空泛著點藍色,窗玻璃上還有沒乾透的雨水,一滴一滴沾在玻璃上,又慢慢匯在一起往下滑落。
  他以前沒來過南江,但知道南江這個城市多雨,雨季很長,永遠都是清清冷冷的模樣。
  陸瓚看著窗外的雨滴,有些出神,直到江白榆碰碰他,提醒他該下車了。
  他們兩個人都沒帶行李,陸瓚連相機都沒帶,只有身上一個小挎包,所以走走停停都很輕松。
  在列車上坐了一晚上,一從車上下來,陸瓚先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
  南江的氣溫比北川要冷一點,陸瓚身上穿了個寬松的橙黃色厚衛衣,但晨風一吹,還是有點涼。
  他打了個哈欠,然後下意識看向身邊的江白榆,兩人在站台對視片刻,陸瓚才反應過來現在帶路的應該是自己。
  於是他連忙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始查路線,有點路癡屬性的陸小少爺第一次當起了小導遊,帶著自己男朋友穿梭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裡。
  夏子澈出演的這場音樂節開場在下午一點,他們的時間還很充裕。
  陸瓚帶著江白榆先在市中心轉了一圈,吃了點南江特色的早點,在各大商場窮逛一早晨,才坐著地鐵往目的地走。
  昨天陸瓚說一切讓自己安排,讓江白榆別問別管,江白榆就當真沒有多問一句,一整天都跟著他瞎晃,陸瓚帶他去哪他就去哪,乖得不行。
  他們從地鐵轉公交,不知是周末人多還是這條線路比較火爆的原因,他們上的那班公交車乘客很多,陸瓚拉著江白榆的袖子,艱難地擠到車子後面,握住了公交車後部的扶手站穩。
  可能是快要帶江白榆聽音樂節了,陸瓚心情格外不錯,他輕輕哼著情書的調調,看著公交車窗外南江略顯陰沉的天色。
  公交車發動時的引擎聲很吵,還混著車上擁擠人群閑聊和打電話的聲音,陸瓚望著窗外的天氣,有點出神。
  江白榆站在他旁邊,他的手臂從他背後繞過,握住扶手,用自己的手臂隔開陸瓚和人群。
  “一會兒好像會下雨。”
  陸瓚側目看他,提醒道:
  “咱們得記得買雨衣。”
  “好。”
  江白榆應下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停穩時,陸瓚沒站穩,往江白榆懷裡踉蹌了一下。
  江白榆扶住他的手臂,恰好那時,公交車後門隨著一聲氣聲被打開,車上的乘客陸陸續續擠了下去,原本像沙丁魚罐頭的車廂一時空了大半。
  等人下得差不多了,陸瓚順手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順便扯了扯自己小挎包的背帶。
  也是那個時候,他身後有個大媽出聲提醒一句:
  “小夥子,你包拉鏈開了,你當心一點哦。”
  “?”
  陸瓚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大媽確實在指自己,才低頭看了眼包。
  他的包確實大喇喇敞著,原本他以為是自己上車前拿東西忘了拉拉鏈,剛準備順手拉上,卻發現包裡好像少了點什麽東西。
  陸瓚心裡有點不妙的預感,他低頭翻翻包,臉色變了變,連解釋都沒來得及,直接從還沒來得及關的車後門衝了下去。
  提醒他的大媽看見他這模樣,嘖嘖兩聲,遺憾道:
  “傻小子,估計糟了扒手咯。”
  “人早都跑了,現在追估計追不到了吧。”有人應聲。
  “是啊,只希望沒丟什麽重要東西吧。”
  陸瓚幾步跳下公交車,他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車站裡張望許久,但剛才下車的人早就四散著走沒影了,他連誰開了他的包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追。
  江白榆後他一步下車,他拉住陸瓚的手腕:
  “丟什麽了?”
    “沒丟什麽。”
  陸瓚聲音有些低:
  “錢包而已。”
  “?”
  “……”
  陸瓚撇撇唇角,伸手抱住江白榆,把臉埋在他頸間。
  江白榆以為是他丟了錢包難過,所以摸摸他的頭髮,安慰道:
  “我的錯,是我沒注意到。”
  “我自己丟了東西,壞人偷了我的東西,跟你沒關系,怎麽就成你的錯了。”
  陸瓚聲音悶悶的。
  “……”江白榆垂下眼,沒應聲,沉默片刻,他問:
  “錢包裡有現金嗎?”
  “不多,零錢。”
  “身份證丟了?”
  “嗯,回去補吧。”
  “銀行卡呢?”
  “沒事,我給我姐打個電話,讓她停了就行。”
  “嗯。”
  江白榆摸摸他的頭:
  “先去報警?”
  “……算了,多半找不回來,找回來也晚了。”
  “不會晚。”
  “會晚。”
  丟錢包對於陸瓚來說真不是什麽大事,但他的錢包裡還有音樂節的門票。
  音樂節只能憑紙質票入場,現在沒了。他準備了那麽久,從昨晚開始到剛才的期待一下子落了空,心裡有點不太好受。
  他埋在江白榆肩膀,悶悶道:
  “我本來想帶你去音樂節的,這場音樂節有夏子澈,我想帶你聽他的現場。我們那麽遠都跑過來了,明明還有一站路就到了,怎麽壞人那麽多啊。都怪我,連個包都看不好,早知道有壞人就不坐公交車了。”
  聽見他的話,江白榆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陸瓚帶他來南江是為了這個。
  “不是你的錯,沒事,下次。”
  “但今天是你生日,江星星。”
  陸瓚越說越委屈:
  “昨天就鬧了個烏龍差點沒趕上高鐵,我以為我不會出錯了,結果最後還是搞砸了。這一定是你過的最糟糕的一個生日。”
  “……”
  江白榆沉默片刻,抱他更緊了點。
  他說:
  “不是。”
  “嗯?”
  “陸瓚,以前沒人給我過生日。”
  說實話,要不是陸瓚提了,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有生日。
  別說特意帶他跑這麽遠就為了給他一個驚喜,往年,他的生日,連一塊蛋糕也不會有,最多只有寧渲和電信公司給他發一句生日快樂。
  “……”
  陸瓚很久也沒說話。
  他最後,隻小聲告訴江白榆:
  “那等夏子澈下次有線下活動我再不給你,以後……我每年都給你過生日。”
  驚喜落空的失落很快離開了,陸瓚也不是個會讓煩惱一直纏著自己的人。
  在短暫的難過之後,他重整旗鼓,抱著“反正也不會更糟”的心情,和江白榆一起走完了最後一站路。
  他多少有點不甘心,即便進不去現場,音樂節聲兒那麽大,站外邊聽聽總行吧。
  但也不知他實在烏鴉嘴還是怎樣,事情最後還是變得更糟了。
  音樂節的舉辦地在某棟大廈後的一片空曠草坪,完全露天,兩個丟了票的可憐孩子在邊上晃悠半天,結果還沒等到夏子澈出場呢,天就下起了雨。
  他們沒買到雨衣,就算再想聽夏子澈也不能淋著大雨聽,好在離這邊不遠的地方有個偏僻小亭子,兩個人淋著雨一路狂奔,才在雨勢漸大把他們徹底澆成落湯雞之前躲進了亭子裡。
  “我真是服了……”
  陸瓚又想哭又想笑。
  在亭外的瓢潑大雨間,遠處音樂節的鬧聲也模糊了起來。
  “感謝南江這個城市,第一次來就送我這麽一連串的禮物,讓我不想來第二次。”
  陸瓚快要抓狂了,他拍拍身上的雨珠,漫不經心吐槽著,過了一會兒,卻突然頓住動作,睜大了眼睛。
  他仔細聽聽遠處的動靜,問江白榆:
  “江星星,你聽,這是夏子澈的歌吧?”
  說著,他用手機查了一下夏子澈的出場時間,果然是。
  於是他就不說話了,他聽著遠處模模糊糊的伴奏聲,聽過一首又一首,但直到夏子澈的部分過去,他也沒等到情書。
  “他今天不唱情書啊……”
  陸瓚覺得今天可能真的是老天爺跟他開的一場玩笑,一整天的計劃,沒有一件事情是順利按照原軌跡進行的。
  但沒關系,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心裡給自己打好氣,陸瓚整理了一下自己,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放在旁邊。
  盒子裡面躺著一個小小的醜蛋糕,陸瓚把它擺放好,又翻翻找找弄出一根小細蠟燭,拿著隨便買的打火機,使勁按了好幾下才用那點微弱的火苗點燃的蠟燭。
  陸瓚真怕這點火被風吹熄了,他護著蠟燭,把盒子裡那塊掌心大的小蛋糕送到江白榆面前。
  “這是我自己做的,不太好看,可能也不太好吃,你將就一下。”
  面前的小蛋糕確實不怎麽漂亮,上面的奶油坑坑窪窪沒抹均勻,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又被他背著跑了一天,現在看起來歪七扭八的,難看死了。
  但陸瓚不覺得難為情,畢竟這已經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好了。
  “哎呀,我真沒想到今天會出這麽多事,差點沒趕上高鐵就算了,音樂節也沒進去,又下了雨。這個蛋糕原本打算在夏子澈唱情書的時候給你的,但他今天沒唱情書,怪讓人難過的。今天好像一切都不順利,但沒關系,夏子澈的現場是聽不見了,可阿瓚隨時能為你唱。咳!”
  陸瓚清清嗓子,低頭用手機找了情書的伴奏,等到吉他弦音混雜在雨聲裡時,他有點笨拙地跟著伴奏唱著有點跑調的歌。
  雨時清新的泥土味填滿整個世界,其中還帶著一絲奶油的甜香味。陰沉的天色和灰暗的雨連成了一片,少年的歌聲混在搖晃的微弱燭火和雜亂的雨聲裡。
  江白榆坐在他身邊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睛,他眸子裡情緒翻湧,映著陸瓚和他眼裡燭火的光。
  在陸瓚唱完最後一句歌詞、抬眸笑著看他的時候,江白榆終是沒忍住,傾身吻上了他的唇。
  他並沒有停留多久,他們的親吻總是這樣,一觸即離,不敢逾矩。
  但這次,在江白榆準備退開的時候,陸瓚一把拉住了他的衣領。
  他把手裡的小蛋糕放到一邊,自己捧著江白榆的臉,重新吻了上去。
  這次陸瓚沒再膽小,他用舌尖試探著碰了江白榆的唇縫,然後得到了他克制的回應。
  但陸瓚不會接吻,一個青澀的吻被他主導得磕磕絆絆,說實話,體驗感並不算很好,但就算這樣,陸瓚也不想放開他。
  江白榆這個人,看著像一塊冰,但冰下面,卻壓著一團比誰都要熱烈的火。
  這團火別人看不見,它隻屬於陸瓚。
  在不知道第幾次不小心磕到對方牙齒時,陸瓚聽見這人似乎像是輕笑了一聲,這笑聲讓他紅了耳尖,終於難為情地不肯繼續了。
  早知道這樣,他該提前學學接吻技巧來著。
  主動吻人家還親得這麽爛,真丟人呢。
  陸瓚不敢看江白榆,他退開了一點,但很快又被江白榆緊緊抱進了懷裡。
  江白榆用的力氣有點大,他一手按著陸瓚的後腦,一手環著他的腰。
  陸瓚仰著頭靠在他肩膀,隻覺心跳聲震耳欲聾,卻分不清那聲音屬於誰。
  “陸瓚……”
  後來,他聽見江白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尾音很低,又有點啞。
  一陣風吹過,帶著涼絲絲的雨滴落進了陸瓚眼裡,他額前的頭髮被風帶得微微撫起,他下意識眯起了眼。
  他不知道,他小蛋糕上的蠟燭被這陣風吹熄了。
  但在那時,他聽見了江白榆落在他耳邊的後半句話。
  他說:
  “……在一起一輩子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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