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04/茉莉花 陸瓚有個暗戀對象在北川一中上學,這是他轉學的原因之一。 這件事情,只有徐藍飛知道。 但就算他拿出審訊犯人的架勢,也沒能從陸瓚嘴裡撬出一星半點有關那人的信息,最多隻挖到那位不是他們圈子裡的人,他不認識,甚至連陸瓚自己也不認識。 陸瓚幾乎沒跟那位說過話,相遇也只是因為一點點生活中的小插曲,但正是因為這點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羈絆,陸瓚卻記掛了那位整整六年。 六年。 這個詞一出來,徐藍飛震驚了很久。 不僅僅是因為自己這位兄弟的純情屬性深藏不漏,還因為,整整六年,陸瓚居然和這位暗戀對象沒有一點進展。 徐藍飛覺得很魔幻。 陸瓚是誰?北川二代圈裡有名的社交悍匪,升高中後,僅僅花了一學期就把自己的朋友發展到了高中三個年級各個班級,上個學走在校園裡光打招呼就能揮一路手不帶停那種。 陸瓚:…… 事實上,這也不是陸瓚第一次乾這件事了,他是五天前加的群聊,群成員也反反覆複盤過幾十次。 徐藍飛:好吧,那他在他的領域可能確實比你優秀一點,就一點。 陸瓚和徐藍飛竹馬竹馬從小一起長大,他很了解對方的性子,要是什麽秘密隻告訴他一半,那他肯定得對後半段抓心撓肝一輩子,不僅他不舒坦,還會追問得陸瓚也無法好過。 徐藍飛:江白榆? 徐藍飛:就咱學校以前那個,被老師從小學誇到初中,天天在榮譽榜和成績單第一名掛著的那個冰山掛逼? “……”看見“掛逼”評價前那一長串定語,陸瓚的心情有點複雜。 他確實有個掛念了六年的人,那點感情從年少還不知愛為何物時開始,在他心裡逐漸發酵成了珍貴且不舍得觸碰的東西。 這句話發出去之後,對方沉默了很久。 這種人,居然能憋著暗戀一個人整整六年也不靠近一步,那徐藍飛只能想到兩種可能: 徐藍飛:你裝得還真像個人。拜托,喜歡了六年都不想有一點故事?怎麽能甘心呢。 因為對方下意識的反應令他突然意識到,雖然他自己覺得喜歡這種東西不需要在性別上卡得太死,但在別人那裡不一定。 徐藍飛:誰能優秀得過你?我第一個不服哈。 陸瓚:確,確實。 陸瓚把成員列表從頭翻到尾,除掉實名的,除掉發過言知道號主是誰的,余下幾個潛水的同學,陸瓚一一點進他們主頁,簡單分析之後又默默退出。 陸瓚:而且人家已經談戀愛了,對象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那是一雙瞳色很淺很淺的眼睛,鼻梁和右眼之間還生了一顆小痣。 徐藍飛:不行,你就告訴我吧,到底是誰?不說我現在就出發去你家,還能趕上蹭個晚飯。 要說的話,他這份喜歡的理由和同那人相遇的過程都很俗氣,但…… 陸瓚:…… 陸瓚的思緒越飄越遠,最終停在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畫面。 不過還沒等他說點什麽,對方就又彈來一句: 徐藍飛:就那個掛逼搶了你暗戀對象??? 但他知道這個群聊的人數和一班的人數並不匹配,也很清楚,那人性子冷,多半不會參與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因為這並不是他想找的人。 他隨手抽了張紙擦擦指尖上的水,繼續在屏幕上敲敲點點。 消息列表裡,徐藍飛還在花式找話安慰失戀少年,陸瓚沒理他,隻懶洋洋地蜷著腿窩在沙發上,微微垂著眼,隨手劃拉著屏幕。 而看見徐藍飛的問題,陸瓚不知想到了什麽,笑意斂了些。 房間開了空調,溫度有些涼,冷風路過陸瓚,把他微濕的發梢變得冰冰涼涼。 想到這點,陸瓚歎了口氣,直接按滅了手機屏幕,在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閉上了眼睛。 他發了個表示無奈的省略號過去。 徐藍飛:所以呢,有進展沒? 陸瓚:能有什麽進展,我轉學是來學習的,又不是專門來談戀愛的。 畢竟現在的環境包容度還遠不夠高,與主流格格不入的人還是如怪物般扎眼的存在。 他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蟬鳴,聽著空調運行時的細微聲響。手機躺在他的手心裡有些發熱,熱鬧的群聊帶得手機不斷輕震,陸瓚微微蜷起手指,沒有理會,只是呼吸逐漸均勻。 因為不是正經群聊,所以群內對成員備注並沒有硬性要求,有一部分人掛著真名,但更多的人還是掛著花裡胡哨的網名。 所以,為了防止徐藍飛這鋼鐵直男遭受打擊晚上再睡不著覺,陸瓚決定讓這個美好的誤會繼續下去,就隨便找了個理由帶過話題,退出了聊天框。 陸瓚:怎麽不能甘心呢,本來就不可能有結果,為什麽還要困擾對方。 徐藍飛似乎誤會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不過陸瓚不太想繼續解釋。 於是陸瓚猶豫片刻,斟酌許久,才試探著問了一句: “你還記得,江白榆嗎?” 要麽陸瓚實在純情到了近愛情怯的地步,要麽他喜歡的那位是個難以交流的刺頭。不然以陸瓚的性子,別說六年,給他六天都夠跟對方嘻嘻哈哈當好朋友。 陸瓚:見是見到了。 也不知是他的淺瞳色還是疏離目光的原因,他給人的感覺總是很冷,像是…… 飄在聊天列表中最上面的是一個叫做“帥哥靚女集結地”的群聊,這是一班私下裡的小群,因為沒有老師加入,所以氣氛向來活躍。此時群聊內的同學又在插科打諢,陸瓚掃了一眼,並沒有細看,而是在短暫的猶豫停頓後,點進了群成員列表。 好歹六年了,陸瓚也想在這段不算初戀的初戀中留點念想以供回憶,至少加個好友躺屍也行。但大概是心虛,他不敢直接要聯系方式,只能偷偷摸摸在小群裡盤群成員,試圖鎖定目標。 像是什麽呢? 陸瓚半夢半醒間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也是那時,他手裡的手機在很輕的一下震動之後,突然回歸平靜。 陸瓚愣了一下,隨後,在睡夢邊緣徘徊的人突然清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一般,鬼使神差地按開了手機。 屏幕中的畫面還停留在群聊公屏內,最後以張樂奇一串“哈哈哈”結尾,但那條消息下面還跟了一串小字。 陸瓚眯起眼睛湊近看了看。 [“Yu”已加入該群] 看清這行字和那個名字,陸瓚呼吸一滯,剛才未散乾淨的睡意盡數跑沒了影,心臟不打一聲招呼就加快了跳動的速度。 他一骨碌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而後就見“Yu”發了一條信息: Yu:打擾,今天的作業是? 群聊先前的話題顯然還沒有結束,但Yu的加入就像是往滾燙的空氣中潑進一盆冰水,氣氛瞬間凝結。 最後還是張樂奇接上一句:作業我沒記,要不學霸你去問問學委? 學委就是張樂奇的同桌球球,她剛好在線。 球球:江同學,這幾天的作業我都整理好發給你了呀,是不是吞消息沒有收到?用不用我再發一遍? 這句之後,又是長久的靜默。 Yu:不用,看見了,謝謝。 Yu這話算是結束了這個話題,那之後,安靜下來的小群重新鬧騰起來,他們在小插曲過後繼續討論著先前的話題,而剛才加入的那人被一條條消息淹沒在上方。 他沒再說話,也沒人提到他,但在沒人看見的地方,陸瓚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發的那兩條信息上,停了很久很久。 後來,陸瓚點進了他的主頁。 那人的朋友圈介紹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簽名是一個句號,名字是兩個字母,只有頭像有點意思,是一張白底圖片,中間落了一顆鉛筆筆觸繪製的黑色星星。 Yu,榆。 那個時候陸瓚在想,這大概是他離江白榆最近的一次。 他的帳號躺在手機裡,添加好友的按鈕就在手指尖,再近一點就能碰到。 但那個按鈕最終也沒有被按下。 以這家夥的性子,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請多半會被拒絕吧。 社交悍匪第一次心生退意。 只是個不認識的陌生轉學生而已…… 陸瓚這樣想到。 至少不能太唐突。- 暑假補課期正式結束,和新一周一起到來的是北川一中的開學典禮。 為了不佔用正常上課時間,開學典禮那天,學生們通常會被要求提前半小時到校。這是北川一中不成文的規定,被每位學生牢牢記在心中。 當然,除了陸瓚。 陸瓚知道周一早晨有開學典禮,但沒人通知他這玩意要提前到。甚至他還特意為這場盛會早起了整整十分鍾,結果他剛到學校,就聽見操場上傳來的激昂音樂,還看見不斷從教學樓內往外湧的班級隊列。 跟打扮整齊充滿朝氣的同學們比起來,單肩背著書包嘴裡還叼著麵包的陸瓚無疑是狼狽的。 他完全不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只能一個人茫然地站在人群外圍,努力從一張張陌生的臉中找見認識的人。 好在天不絕陸瓚,很快,他在擁擠的隊列中精準捕捉到了正在同他揮手示意的張樂奇。 陸瓚眼睛一亮,趕緊拎著書包跑過去,被等著接應他的張樂奇一把拉進了隊裡。 “你怎麽現在才來??” 張樂奇壓低聲音: “還好我比老牛先看見你,不然你就慘啦。” “大恩不言謝。” 陸瓚把肩膀上的書包卸下來,邊問: “但這才幾點?這是幹嘛?” 那個時候,高中三個年級的學生已經基本就位,陸瓚也跟著隊列安安穩穩站在了教學樓前的廣場上。 嘈雜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只有身後的張樂奇小聲道: “今天提前半小時到啊,沒人跟你……” 張樂奇話說一半就頓住了,陸瓚愣了一下,余光瞥見了隊伍旁邊一閃而過的一個影子。 班主任於妙不知道什麽時候閃現到了張樂奇身邊,她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張樂奇的後腦: “張樂奇,就屬你話多,文明分不想要了?去,後面站著去。” “冤枉啊妙姐……” 張樂奇還想掙扎,但他一抬眼就看見不遠處正往這邊瞅的牛猛牛主任,再看看於妙的眼神,最終放棄了掙扎,乖乖滾去隊伍最後自閉。 他離開之後,於妙把視線投向陸瓚,又掃了一眼他手上拎著的書包和半片沒吃完的麵包。 她微微偏頭提醒一句: “每周一提前半小時到校,下次注意。” 陸瓚懷著對好友深深的歉疚之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開學典禮在那之後順利進行,這天早晨天氣很好,陽光穿過未散的薄霧,落在身上熱乎乎暖洋洋,從後腦杓到肩膀都有點發燙。 張樂奇被拎去了後面,而陸瓚還在原地幸存。 他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聽著學校的廣播開始通報開學典禮的流程,期間還混雜了幾聲不遠處樹梢上的鳥鳴。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讓陸瓚有些困倦,但也是那時,他身後傳來不知誰人的一聲輕咳。 陸瓚一個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頓住了。 他幾乎是有些慌亂地閉了嘴,一瞬間,他全身的注意力全部跑到了後面。 廣播裡哪位領導在講話、樹上的小鳥叫聲好不好聽、旁邊班級的班主任又在教訓學生……這些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陸瓚只聽見身後人輕咳落下的尾音。 還有…… 還有他身上那股好聞又乾淨的、陽光和洗衣液混雜的香味。 陸瓚認得那個味道。 像是在陽光下探出頭的茉莉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