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不知道

第六十六章 066/雨巷
  第六十六章 066/雨巷
  可能是之前路過的大爺大媽聽見響動報了警, 警察來得很快,那些家夥終究沒有跑掉, 一個不落地全被帶去問話。
  江白榆被送去了醫院, 陸瓚沒什麽事,就直接去了警局做筆錄。
  那些人是鐵打的尋釁滋事聚眾鬥毆,小巷雖然舊但有監控,調出來看一眼, 事情就沒得辯駁了。
  這件事跟陸瓚沒什麽關系, 警察隻問了他幾個基本的問題, 結束後, 陸瓚坐在警局冰涼的金屬椅子上, 捧著個冒熱氣的紙杯盯著地面出神。
  畢竟他還是未成年人, 只能乖乖待著等家長來接。
  來接他的是陸琢, 陸琢並沒有說什麽, 走完程序就把他帶進了車裡。
  坐進駕駛座的時候, 她側目瞥了他一眼。
  陸瓚身上的外套髒了,頭髮沾滿灰塵, 亂糟糟的, 臉也像只花貓,淚痕和血跡灰塵混在一起, 看著實在可憐。
  這小子在家裡十多年, 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陸琢有點氣悶。
  離開前,她摸了摸陸瓚的頭髮:
  “委屈了崽。”
  陸瓚留在醫院空蕩蕩的走廊裡,莫名有點想哭,但他抬頭直勾勾望著頂上冷得有些刺目的光,最終還是把眼淚忍了回去。
  車子最終還是停在了醫院門口。
  那個時候,陸瓚以為她會說他,但並沒有。
  陸琢開車臨時變了條道,開轉向燈的力度比平時大不少。
  陸瓚垂下眼沒再說話了,過一會兒才開口道:
  “我想去。”
  “姐。”
  他揉揉眼睛,確認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差勁才走進病房裡。
  “你想去哪,當然回家!”
  “不用看。”
  陸瓚去的時候,許知禮正準備走,她看見陸瓚來了,並不意外,隻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想去看看江白榆。”
  她並沒有多說什麽,也沒勸陸瓚回家,隻跟陸琢一起走了。
  江漸文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看見陸瓚,他打了聲招呼:
  城市好像都被這場夜雨變得壓抑了些,霓虹燈彩色的光映上車窗,卻落不進陸瓚眼裡。
  陸琢聽了這話就來氣:
  “去找紀驚蟄?找他幹什麽?跟他打一架再進一趟警察局?陸瓚,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陸瓚,你還不願意低頭嗎?”
  她拐出了回家的那條路,轉方向盤時,她幾乎是咬著牙問:
  陸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默默看向了窗外。
  “我想去看看。”
  這醫院算是姓陸,再加上有許知禮全程陪著,就算江白榆傷的沒那麽重,也還是被安排進私人病房留院觀察一晚。
  “說了沒事。”
  陸琢皺起眉:
  “傷驗過了,沒傷到骨頭,都是些皮外傷,處理完養幾天就好了。”
  “……”
  陸瓚聲音有些低:
  “你送我去找紀驚蟄, 不順路我自己打車也行。”
  許知禮隻歎了口氣,從包裡抽了一張濕巾,仔細替他擦掉臉上那些痕跡,又抬手幫他順了順亂糟糟的頭髮。
  陸瓚隻重複道。
  “沒。”
  “小瓚來了?你沒傷著吧?”
  “先不回。”
  “今天的事爸媽都知道了。紀驚蟄那邊爸會去解決,江白榆那邊有媽在,你就乖乖跟我回家,別沒事找事。”
  “姐, 去哪?”
  “你是強驢嗎?!”
  北川不知何時下了雨,細小的雨滴從空中落下砸在玻璃上,最終,水跡連在一起,像是完整玻璃上一片破碎的裂痕。
  “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氣,情緒緩和了些:
  她擰了鑰匙,引擎發動的聲音響在車內,在她掛擋的時候, 陸瓚出聲問了句:
  “說。”
  房間內,江白榆坐在床上,他額角和小臂都纏著紗布,正低頭看幾張診斷單。
  “……”
  江漸文看看江白榆,又看看陸瓚,而後從椅子上起身,說:
  “來看白榆的?你們聊,我出去買點夜宵,想吃什麽?”
  “都行。”
  “好。”
  江漸文把時間留給了他們,但陸瓚看著江白榆,卻不知道說什麽。
  他走過去坐在椅子上,過了一會兒,又把椅子拉近了一點,直接隔著被子趴在了江白榆的腿上。
  江白榆垂眸看著他,什麽也沒多問,隻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陸瓚把臉又往被面裡埋了埋。
  醫院的被子有種消毒水和乾燥棉花還有陽光混合的味道,不算好聞,但陸瓚沒有離開。
  他聲音有些發悶,他問:
  “江星星,你疼嗎?”
  “不疼。”
  江白榆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卻溫柔。
  “對不起……”
  陸瓚的聲音小了些,他不敢拉江白榆的手,只能輕輕攥著他的衣角。
  “不是你的錯。”
  江白榆總說陸瓚是哭包,陸瓚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堅強,有時候又脆弱到聽見一句話就想流眼淚。
  但他不想讓江白榆發現,他還是把臉埋起來,任眼淚沾濕了布料:
  “對不起。”
  病房裡隻開了床頭一盞小燈,昏暗的光線裡,陸瓚悄悄流眼淚,不想被發現。
  但可能江白榆什麽都知道了,但他什麽都沒說,隻安慰似的一下一下輕輕摸著陸瓚的頭。
  “沒事……”
  他說:
  “沒事。”
-
  江白榆身上最重的傷就是額頭的擦傷和小臂上一道被鐵釘劃出來的傷口。他打了破傷風,處理好傷口後又留院觀察一晚,陸瓚和江漸文一直陪著他。
  第二天一早,江漸文去公司開會,陸瓚陪江白榆去派出所做了筆錄,出來的時候,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停了,但天依舊沒有要放晴的意思。
  陸瓚抖抖折疊傘,把它好好收了起來,然後看看江白榆,問:
  “咱們打個車?送你回家。”
  “不用。”
  江白榆垂下眸子,沒看他,隻沉默片刻後,淡淡問:
  “陪我走走?”
  陸瓚原本是笑著的,聽見江白榆這話,他好像感覺到了那麽一絲不同尋常,但他沒有開口,只是唇角的笑意淺了些,乖乖點了點頭。
  江白榆腳踝上有傷,走不快,陸瓚就在他身邊慢悠悠陪著他,和他一起散步在北川的雨後。
  空氣裡都是雨後清新的泥土草葉味,路上行人來來往往,誰都沒有為誰停留。
  做筆錄的派出所離江白榆家不遠,就算他們走得那樣慢,二十分鍾也就到了。
  陸瓚和江白榆看見了經常路過的小巷,但在即將走進去時,陸瓚卻停住了腳步。
  他拉了一下江白榆的衣袖,說:
  “江星星,等等。”
  “嗯?”
  陸瓚微微抿起唇,他看看路邊,目光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最後,他指著不遠處一個路邊攤:
    “我想吃個烤腸。”
  江白榆沒說什麽,拉著他去了賣烤腸的小攤。
  但陸瓚還覺得不夠,短短一段路走下來,他手裡拎了烤腸爆米花汽水和雞蛋灌餅,兩隻手都快拎不下了,卻還是不願意走進那條巷子。
  他東張西望地還想找點什麽東西來磨蹭時間,但卻猝不及防被雨滴砸了臉,他愣了一下,等到雨滴越來越多才反應過來,這是又下雨了。
  江白榆打開折疊傘,陸瓚躲了進去,終究還是跟他一起走進了小巷裡。
  這條小巷常年背光,總是一副陰森森的模樣,陸瓚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外,那時天上和兩邊屋簷砸落的雨滴落在傘面發出一道道悶響,很重很急,像是他的心跳。
  陸瓚收回目光,低著頭看腳下的青石板路。他從手裡鼓囊囊的塑料袋內不斷取著爆米花塞進嘴裡,一時,小巷裡除了雨滴和腳步聲,就是他嚼爆米花時像小松鼠一樣卡嚓卡嚓的聲音。
  這條小巷其實並不長,但不知是他們走得慢還是什麽原因,陸瓚總覺得他們今天浪費在這條路上的時間格外久。
  那就再久一點吧,求求你,再久一點。
  陸瓚莫名有點心慌,好像走到盡頭,有些故事就也要結束了一樣。
  但就像故事總有結局,一條路再遠也總有走完的時候。
  即將步出小巷時,江白榆還是停住了腳步。
  陸瓚心臟好像停跳了一瞬,他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而後就對上了江白榆靜靜垂眸的視線。
  時間停頓了很久,也可能是一瞬,之後,陸瓚聽他說:
  “陸瓚,我們……”
  “江白榆。”
  到了這一步,陸瓚一點也不意外。
  他心裡早就有答案了。
  但他還是在江白榆開口前打斷了他:
  “你要是敢說那兩個字,我就再不理你了。”
  陸瓚覺得,說這話時自己的語氣應該強硬一點,但他又覺得,他哪裡有強硬的資格呢。
  以前他覺得,就算全世界都不讓他們在一起,他也不放手。
  但昨天晚上,當他坐在陸琢車裡看著北川的雨夜時,他真的有那麽一瞬的動搖。
  姐姐說他幼稚,爸爸說他不懂事,他們都說得對。他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但事實是,等真的遇見麻煩,他根本保護不了江白榆。
  果然,身邊人說得再多,都不如現實一記痛擊。
  陸瓚有些難過,他沒等江白榆應聲,就往前一步抬頭吻上了他的唇。
  他動作突然,江白榆向後踉蹌了半步,雨傘傾斜,雨滴順著傘面和傘骨連成串滑落。
  但他沒去理會,他隻抬手扶住陸瓚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北川的嘈雜的雨裡,少年人的親吻安靜又溫柔。
  最後,江白榆把陸瓚抱進了懷裡。
  陸瓚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脖頸,賭氣似的:
  “我不管,江白榆,你不能說。”
  江白榆像是歎了口氣,他聲音很輕:
  “阿瓚……”
  江白榆叫陸瓚永遠是連名帶姓,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親昵的稱呼,但陸瓚卻不太能高興的起來。
  他靠在江白榆肩膀,聽對方溫聲告訴他:
  “兩條平行線注定不會有結果,不要折斷自己來配合我的軌跡,不值得。回自己的世界去,別等我。”
  江白榆話少,除了講題,他很少會說這麽大段的話,陸瓚聽在耳裡還有些不真實感,但懷抱中的人的溫度又提醒他這不是夢,是現實。
  江白榆還是要放開他了。
  “……”
  陸瓚沒有應聲,江白榆微微歎了口氣:
  “阿瓚,往前走,別回頭。”
  “……”
  陸瓚抿了抿唇:
  “江白榆,你要放棄我了。”
  他這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不會。”
  江白榆抱他緊了一些:
  “我會去找你,但你別等,就當從來沒有遇見過。”
  “你這不是耍流氓?”
  陸瓚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說會來找我,又不讓我等,什麽意思,萬一你不來怎麽辦?”
  “一定來。我會慢慢變好一點,到時候換我去你身邊。你什麽都不要做,也不要為了等我錯過更好的人。”
  年少故事的開始是陸瓚為了他轉學,陸瓚做的一切都是在遷就他、配合他的軌跡。
  為了他在大冬天穿著沉重的玩偶服發傳單、和他一起吃泡麵路邊攤、跟他學買菜做菜做家務,江白榆覺得自己總該主動一點。
  小王子不該懂生活的柴米油鹽,那他就在象牙塔下為他種一片花園。
  “就當沒遇見過?”
  陸瓚攥住他的衣擺,重複著他的話。
  “嗯。”
  “我什麽都不做?”
  “嗯。”
  “不等你?”
  “嗯。”
  “……可我不在你怎麽辦,江白榆,你沒我不行吧。”
  陸瓚沉默片刻,聲音有點悶:
  “如果一定要放開我,那你記得,我不在的時候也要交朋友,平時要多笑一笑,不要總不參加集體活動,不要總坐在角落裡,也不要不理人。”
  “……好。”
  “有心事要說出來,不要不長嘴憋在心裡。對別人好也要讓別人知道,不要總是暗戳戳的。”
  “好。”
  “還有……”
  陸瓚說了很多很多,幾乎把能想到的都跟江白榆說了,直到最後,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可以囑咐的了,才壓低聲音,賭氣似的悶悶道:
  “江白榆,我不會等你。”
  “嗯,不等。”
  聽見這話,陸瓚放開了江白榆。
  他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就朝小巷外走。
  江白榆舉著傘跟了兩步,陸瓚卻語氣有些重地拒絕了:
  “我自己走。”
  “……”
  江白榆把傘遞給他,但被陸瓚推了回來:
  “你自己拿著,你傷不能淋雨!”
  說著,陸瓚抬手擦了擦臉,也不知道是在擦雨滴還是別的什麽。
  他一步一步遠離江白榆,就像江白榆說的一樣,往前走,不回頭。
  “江星星。”
  在邁出小巷前,陸瓚最後叫了他一次。
  他說:
  “我再不理你了。”
  江白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始終沒有挪開視線。
  小巷裡的雨還在下,雨聲落在傘面有些發悶,雨幕也模糊了江白榆的視線。
  他只看見陸瓚離開了永遠背光的巷子,大步邁進了天光下。
  而他在長久的駐足後,收回了視線。
  傘面微微傾斜,擋住了他微垂的眉眼。
  他背過身,獨自抬步走向了另一端的盡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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