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064/燃燒 “愛情不是全部, 你有更好的未來。” 這話之後,江漸文沒再說什麽, 也沒再勸陸瓚, 隻讓他自己好好想想,回去安心寫作業。 江白榆沒多久就回來了,外面好像要下雨,他身上帶了點雨前潮濕清新的泥土味。 大概是看陸瓚有點不高興, 路過的時候, 他抬手揉了揉陸瓚的頭髮: “嗯?” 陸瓚心裡還想著陸少華和江漸文跟他說的那些話, 心裡有點亂。 但他不想讓江白榆發現, 他隻衝江白榆笑了笑, 隨手點了點自己手底下的試卷: “我這道題不會, 你給我講講吧。” “嗯。” 江白榆拉開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看了眼他指的那道題, 從頭開始給他慢慢講。 但講到一半的時候, 江白榆發現陸瓚出神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江白榆微一挑眉, 沒再繼續往下講, 但也沒出聲提醒,隻靜靜看著他, 看他什麽時候能回神。 可能過了有幾秒, 陸瓚才反應過來身邊好像沒聲了,他一激靈,對上江白榆淡淡的視線, 隻笑了一下: “哎呀, 出神了。” 江白榆抿抿唇,沒說他, 隻換了張草稿紙,從頭講起。 這次陸瓚聽得很認真,事實上,這道題是他隨手指的,這題型他原本就會,弄懂它並不困難。 陸瓚把這道題完完整整解了一遍,江白榆看他寫完,確認無誤才收回視線。 他拿起桌上的筆,但沒有馬上寫題,他把筆架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陸瓚聽見他聲音低了點,說: “你有事可以和我說。” “我……” 陸瓚握筆的手微微用力了些。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江白榆,但開口前,他又想到了江漸文說的話: “要是江白榆知道了你離開家的真正原因會怎麽樣”。 “他怎麽可能阻止你變成更好的自己”。 陸瓚承認自己是個戀愛腦,有些戀愛不談就算了,談了就一定要有結果。至少目前,在他心裡,山川湖海詩與遠方都沒有江白榆重要,因為山川湖海不會變也不會跑,但人會。 他可以很堅定很勇敢,他只怕被江白榆放棄。 所以陸瓚最終也沒有開口,他隻悶悶地趴在桌上,漫不經心算著手裡的數學題。 後面幾天,陸瓚果真沒有問家裡再要一分錢。 早上他起早點跟江白榆和江叔叔一起吃早餐,中午在學校刷飯卡,晚上江白榆帶他回家做飯。 陸瓚說不白吃白住就不白吃白住,他在江白榆家裡住了一周,期間什麽燒水擦桌子拖地洗碗的活兒都是他一個人包圓,江白榆不讓他做他還急眼。甚至陸瓚還跟江白榆學了道菜,雖然只是最簡單的一個西紅柿炒蛋,但這是陸瓚人生中除小蛋糕之外做的第一道菜,依然很有成就感。 這一周陸瓚的爸媽和姐姐都沒聯系他,他抱著一定要證明給他們看看的決心,也卯著勁不主動聯系,好像自己主動說了話就有點示弱的意思一樣。 周五下午,北川一中大掃除,提前兩節課放假。 江白榆有個競賽加課要上,陸瓚沒等他,自己先坐公交車回去了。 在大街小巷晃得多了,陸瓚也記得路了,甚至每天下午放學散步的時候還跟著老大爺看看象棋,跟大媽一起遛遛狗逗逗貓,沒幾天,大街小巷都知道這片來了陸瓚這麽一個人,陸瓚走在路上,時不時就被大媽拉著塞幾個果子、被大爺招呼過去看看麻將。 今天陸瓚回去的時候跟東巷的劉大媽喂了會兒貓,臨走時大媽給他塞了一把瓜子,陸瓚邊磕邊走,路過巷子的饅頭攤時,他注意到饅頭攤的阿婆似乎在咳嗽。 過去問了一下才知道,阿婆的喇叭昨天壞掉了,她家裡也沒別人,只能自己站在門口吆喝,但終歸年紀大了,才吆喝了一早晨就開始咳嗽。 這事陸瓚可聽不下去,他自告奮勇幫阿婆吆喝,搬了個小木板凳往攤子旁邊一坐就開始賣饅頭,後來他索性把阿婆的圍裙也搶了,來客人他自己招呼,隻讓阿婆坐到躺椅上去安心織毛衣。 江白榆回來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他小男朋友頭上戴著手工小白布帽帽,還戴著有點發黃的白色袖套和圍裙,動作生疏地幫顧客裝饅頭。 江白榆推著自行車走過去,陸瓚沒抬頭看他,只知道有人來了,於是邊低著頭系塑料袋,邊問: “您好,新鮮出爐手工現做的大饅頭,每一隻都包裹著阿婆滿滿的愛,要來一包嗎?” 說著,他把系好的塑料袋給前一位顧客一遞: “您好一共四塊,微信支付寶都行,您這邊掃碼,慢走,祝生活愉快!” 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小嘴倍兒甜。 在那之後,他才看見了旁邊的江白榆。 陸瓚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但我得幫阿婆看攤子,你先回去吧。” “呀,白榆放學了?” 阿婆知道他們是好朋友,見了他,笑著解釋道: “我這的喇叭壞了,自己喊一早上,嗓子有點不舒服,小陸這孩子熱情,非要過來給我幫忙。行了小陸,有事就先回去吧,我休息好了。” “沒事,反正今天周末,我多幫您看會兒。” “哎呦,趕緊回去學習吧,還是高中生呢。” “真沒事……” “哢噠——” 在一老一少爭執的時候,江白榆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了壞掉的喇叭,問: “工具箱有嗎?” 阿婆這裡沒有工具箱,陸瓚跑去問旁邊下象棋的大爺借了。 然後這兩個人就眼巴巴看著江白榆從喇叭上拆下來一堆零件,檢查完又裝了回去。 最後,江白榆拍了兩下那喇叭,按開開關,把它放到了陸瓚跟前,示意他說話。 陸瓚愣了一下,然後乖乖道: “新鮮出爐手工現做的大饅頭,每一隻都包裹著阿婆滿滿的愛,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這話說完,江白榆把喇叭收了回去,低頭又按了幾下按鈕,喇叭裡就傳出了陸瓚有些失真的吆喝聲。 “哇!” 陸瓚像是發現了新鮮玩意的小孩,拿著那喇叭玩了好一會兒,眼睛都是亮的。 後來看夠了,他幫阿婆把喇叭重新掛在旁邊立起的招牌上,按開開關,半條巷子都是他的聲音。 阿婆看著他們,樂得不行。 兩個孩子臨走前,她拉開腰上的小挎包,從裡面抽了張二十的紙幣給塞給陸瓚: “辛苦你倆了,去,拿去買糖吃。” “不用不用。” 陸瓚哪裡敢收。 他幫阿婆賣了一下午饅頭,一個饅頭五毛錢,四十個饅頭才能買二十塊錢,利潤更是薄,這二十塊錢估計要賺很久吧。 陸瓚可不敢拿阿婆的血汗錢,但阿婆非要往他手裡塞,不收還不讓走。 所以最後,那二十塊錢還是到了陸瓚的手裡。 說來,這還是陸瓚離開家以來賺到的第一桶金。 他覺得這筆錢應該花得有意義一點,正好江白榆要去買菜,他拉著他去了菜市場,想把手裡這二十塊錢花在他們今天的晚飯上。 菜市場人沒多少,有些破舊的頂棚下面是各種綠葉菜混合的味道。 江白榆把自行車所鎖在外面,進去時,他問陸瓚晚上想吃什麽,陸瓚考慮了好一會兒,面對一菜市場的菜有些選擇困難,最後,他看見了紅彤彤的番茄,於是笑著道: “我今晚可以做一道番茄炒蛋嗎?” 他學會了就總想露兩手。 江白榆點點頭,然後就看著他跑到了旁邊的攤子上,學著旁邊的人問: “老板,西紅柿多錢一斤?” 老板叼著煙,頭也沒抬,含糊道: “一塊二。” “……”聽見這個價格,陸瓚愣了一下: “多少?” “一塊二!” 陸瓚有些茫然。 他下意識看了看江白榆,問: “能買嗎?” “什麽能不能買,一塊二還嫌貴哦娃娃?” 老板扯了個塑料袋給他: “都是好菜,挑就行了。” “……” 陸瓚倒不是嫌貴,他就是覺得……好像便宜得有點離譜。 後來,他還見識了五毛錢一斤的芹菜,一塊二一斤的香蔥,還有十二塊一斤的肉。等在菜市場轉了一圈下來,他看看江白榆手裡拎著的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又看看自己手裡剩下的一些零錢和硬幣,有些感慨地歎了口氣。 “嗯?” “沒怎麽,就是突然覺得,錢原來這麽經花啊。” 陸瓚把剩下的零錢裝在自己口袋裡,隻留了一枚一元硬幣: “不夠一杯奶茶的錢,我還以為只能買點西紅柿呢,沒想到能買這麽多東西。你說,五毛錢一個的饅頭、五毛錢一斤的菜,要賣多久、賣多少才能賺到二十塊呢。” 他把硬幣舉起來對著天空看看: “原來,賺錢這麽不容易啊。” 陸瓚只是真心實意的一句感慨,江白榆看著他,卻微微垂下了眼。 他淺淺勾了下唇角,但那點無奈般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他把幾個塑料袋掛在自行車把上,溫聲道: “走了。” “好——” 陸瓚把那枚硬幣彈起來又用手接住,把它裝進了口袋裡。 “你今天再教我做個芹菜炒肉行不行。” “好。” “那你以後每天教我一道菜,等我都學會了,我就天天給你做菜吃。” “嗯。” 這樣的生活平平淡淡。陸瓚不覺得有什麽不好。 每天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做一點很日常的小事,好像生活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但也不知道為什麽,陸瓚心裡總有點不安穩。 他在江白榆家裡住了有一星期了,江白榆什麽都不問,但他越不問,陸瓚才越不安。可能是某種預感,也可能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在享受這種平平淡淡的幸福時,他心裡總會突然冒出點可能即將失去的失重感。 所以他沒事就喜歡貼著江白榆,似乎只有聞見他身上的茉莉花香才能安心。周六早上的時候,江漸文早早去公司開會了,陸瓚一覺睡得久了點,醒來的時候,江白榆正坐在桌邊戴著耳機看書。 陸瓚看了他一會兒,沒被發現,於是就從被窩裡爬出來,從床頭爬到床尾: “江星星。” “嗯?” 江白榆摘了耳機看他。 “我想跟你一起聽。” “好。” 他的要求好像從來不會被江白榆拒絕,江白榆起身坐去床邊,把耳機另一邊給陸瓚戴好,然後才低頭繼續看書。 那天天氣很好,房間外面的陽光曬進來,半開的窗戶外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聒噪的蟬鳴。 那些聲音和耳機裡的溫柔歌聲混在一起,讓本就還被困意纏繞著的陸瓚又重新閉上了眼睛。但他最終也沒有睡著,隻拽了拽江白榆的衣角: “江星星。” “嗯。” “我最近很怕。” 江白榆翻書的手頓了頓: “怕什麽?” “怕你放棄我。” 陸瓚睜開了眼,他不想錯過江白榆每一絲情緒。 但江白榆那雙淺色眸子總也沒有一絲破綻。 陸瓚覺得,他好像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又什麽都不說。 陸瓚抿抿唇,低聲問: “你能教我做菜嗎?” “嗯。” “能一直給我講題嗎?” “嗯。” “我們能一起生活嗎?” “嗯。” “你信我嗎?” “嗯。” “你信我能解決掉所有困難嗎?” “……” “你不信?” “我信。” 江白榆的書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微微皺起眉,垂著眼,抬手理了理陸瓚睡亂的頭髮: “但陸瓚,你原本不必面對困難。” “……” 陸瓚有些後悔說這個了。 但他還是問: “如果我說什麽也不願意放開你的話,你要主動放棄我嗎?” 這個問題,江白榆多半不會回答,就算回答了,答案也不是陸瓚想聽的。 所以他在江白榆開口前就說: “我不想聽答案了,江白榆,你親親我吧。” 江白榆手裡的書掉到了地上。 被子的一角垂落下床,被面被印出深深的褶皺痕跡。 也不知是不是陸瓚的錯覺,江白榆的吻好像比以前都要凶一點,像是要發泄什麽似的,又或者像是…… 陸瓚閉了閉眼睛。 像是倒數,或者告別。 陸瓚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江白榆的親吻總是溫柔又漫長,像是溺水的人,一旦抓住了浮木就不肯放開。 被子被蹭到了地上,又被江白榆隨手撈起來扔到床角。 五月底的天已經有點燥熱,屋子裡的溫度有些燒人,陸瓚感覺自己渾身都是燙的。 他心怦怦跳,手有些抖,但情動時,還是試探著撩開了江白榆的衣擺。 江白榆感覺到他的動作,人微微一顫,很快放開了他。 他的呼吸有點重,雖然沒有繼續親吻,但兩人距離依舊曖.昧。 他垂眼看著陸瓚,而後聽他問: “江星星,你想試試嗎?” 少年人和盛夏碰撞,像兩團熱烈的火,輕而易舉就能燃燒對方。 在容易躁動的年紀和季節,做點衝動的事,好像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但江白榆握住了他的手腕,沒讓他繼續作亂。 他嗓音很低,又有點啞: “陸瓚,不行。” “我允許了。” “有些事,你允許也不行。” 江白榆用指腹輕輕蹭過陸瓚的唇,擦乾淨了上面那些水漬。他以目光慢慢描摹過陸瓚的眉眼,從他的鼻梁滑落到唇角。 最終,他說: “別給我太多。” “又要說你不值得?” 陸瓚有些難過。 他抱住了江白榆的脖頸,想跟他說很多話,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他隻說: “江白榆,我餓了。” 少年洶湧的情意終究藏在了盛夏的蟬鳴裡,江白榆按開了風扇,在老風扇吱呀的噪音和那一絲絲風裡冷靜了下來。 他從冰箱裡拿出食材想給陸瓚做個午餐,才發現家裡沒有雞蛋。好在菜市場離家不遠,他出了趟門,順便把晚餐的菜也一起買回來。 周末上午菜市場人很多,到處都是鬧哄哄的砍價聲。 江白榆打了電話問陸瓚晚餐還想吃什麽,問到後,他挑好東西付了錢,拎著袋子往外走。 但在走出菜市場時,他偶然抬眼,發現市場側邊狹窄的小巷裡,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與這裡格格不入的黑色轎車。 江白榆目光微微一頓,心裡大概有了猜測。 果然,很快,車後座的門被打開,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 “江白榆,江同學,對嗎?” 許知禮摘了墨鏡,精致的面容略顯疲憊,但還是衝江白榆笑了笑: “很抱歉沒打一聲招呼就突然這樣冒昧地找上你。你好,我是陸瓚的媽媽,現在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聊一聊,可以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