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063/父親 陸瓚沿著庭院的小路往前走, 離開滿是茉莉花香的玻璃花房,穿過縈繞玫瑰香的花園, 看見了一直等在噴泉邊的陸琢。 陸琢微微皺著眉看他, 跟他示意一眼後院。 陸瓚這就明白了,他沒多說什麽,直接繞去了後院。 他家後院有個面積很大的露台,一般家庭聚會都在這裡, 此時, 後院停了幾輛張揚的機車, 露台上圍坐著幾個打扮得很野的少年少女, 陸瓚一大半都不認識, 認得的那幾個也只是依稀記得名字。 當然, 其中最惹眼的, 還是被他們圍在中間、眾星捧月般的那個男生。 紀驚蟄原本就是有名的玩咖, 身邊的朋友也都是什麽都敢沾天天瘋玩的類型。其中有個陌生面孔看見陸瓚, 直接衝他吹了聲口哨,招呼道: “喲, 那是咱們壽星吧, 怎麽現在才來。” 有人附和道: “長這麽好看,以前怎麽沒見你帶給我們見過?新朋友啊?” “是新朋友還是……” “哎, 別亂說, 人家可是陸家小少爺。” “哈哈哈……” 那些人估計才來了沒一會兒,但煙酒已經擺了滿桌,陸瓚毫不懷疑, 要是自己再晚到一會兒, 他們能直接自作主張地在他家來一頓熱鬧的露天燒烤。 他沒有走過去,就站在那麽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們的調笑他也一概沒有理會,隻站在那直勾勾地盯著人群中的紀驚蟄。 平心而論,紀驚蟄其實長了張挺好看的臉,但每每笑起來,總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的味道。 此時,見陸瓚不過來,他就從沙發上起身,主動走過去,問: “怎麽,我給你的驚喜派對你不喜歡啊?” 說著,他抬手,似乎想撥拉一下陸瓚肩膀上掉落的碎葉,但還沒靠近就被陸瓚毫不留情地一把拍開了。 陸瓚皺著眉: “紀驚蟄,你故意整我是吧?” “怎麽能叫故意整你?給你辦個驚喜派對,你不喜歡就算了,還這樣說我?” “驚喜?”陸瓚重複著這兩個字,感覺有點好笑: “我希望你知道,被人期待的才叫驚喜,你這種行為,叫沒事找事。” 陸瓚的話已經有些難聽了,他不太想繼續跟這人掰扯,隻問: “你自己走還是我來趕人?” “這就要趕我走?我還精心給你準備了禮物,好歹跟我們坐一坐吧?” 紀驚蟄臉上笑容未變,他看了眼陸瓚身後,故意問: “你那個小男朋友呢,沒跟你一起?你不是很喜歡他嗎,怎麽不帶著?還是說你怕他見了我們自卑啊,這麽為他著想?” 紀驚蟄似乎知道怎樣最能激怒陸瓚。 原本陸瓚已經做好了他說什麽鳥話都不搭理他的準備,但很快,他又聽紀驚蟄壓低了聲音: “你為了他去咖啡店打工啊,上個月還大老遠帶他去了一趟南江?真令人感動,那他為你做了什麽?他家的情況也不怎麽樣,聽說欠了不少錢,他爸也沒什麽本事,就住在那個小破樓裡,怪不得只能帶你吃五塊錢一碗的餛飩。” “紀驚蟄,你查他?” 陸瓚感覺自己腦袋裡有跟弦斷了。 “查他這種人不是很容易嗎?要是我想,把他的人生模式換成困難也不是難事啊?” “跟我玩這套是吧?” 陸瓚氣笑了: “我不喜歡這麽玩,但不代表我怕你,你要對他動手,我也不介意搞一搞你。要試試嗎?我真是不明白,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幹什麽非要沒事找事,那個字我不想說,怪難聽的,你自己品味一下好吧?” “說我賤啊?” 紀驚蟄倒是坦然接受了: “倒也不是沒事找事,我就是好奇,我們陸小少爺家教那麽嚴三觀那麽正,能為了一個人變成什麽樣子。也想看看這種情況下,你要怎麽跟他在一起,你那麽相信愛,那你讓我看看,愛和喜歡到底有什麽用?” 紀驚蟄衝他笑了一下: “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你慢慢品。” 說完,他看了眼身後和他一起玩的朋友們: “走吧各位,陸小少爺不歡迎我們,先撤了。” 陸瓚很努力才忍住追上紀驚蟄往他臉上砸一拳的衝動。 說要走,那些人稀稀拉拉地應了,路過陸瓚時還笑嘻嘻地跟他告別。 他們離開後,後院一時安靜不少,只有樹上的鳥叫和蟬鳴。 他們走的時候也沒有收拾桌子,現在桌上全是煙灰缸和酒瓶,煙酒的味道飄出來,那是陸瓚最不喜歡的氣味。 他走過去,脫力般坐到沙發上,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他躺靠在沙發靠背上,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摸出了江白榆給他的那個小盒子。 陸瓚把那枚戒指拿出來,感覺上面好像還留著江白榆身上的茉莉花香。 他把戒指對著陽光看看,不太敢戴在手上,最後也隻把它握在手心裡,等到冰涼的金屬被他的體溫捂暖了,他才回過神來一般,抬手摸摸脖頸,把戴著的項鏈取下來,把那枚戒指穿進去,放在衣服裡。 做完這些,陸瓚索性躺在沙發上,他腦子有點亂,需要時間來整理一下,而且紀驚蟄今天來鬧了這麽一出,家裡人免不了要盤問他一通,他得想辦法解釋。 只是他現在還不太想面對那些,他逃避似的閉上了眼睛,但沒過多久,有人走過來,輕輕踢了一下他的鞋子: “陸瓚,起來。” 陸瓚本來都快睡著了,聽見這聲音一激靈,立馬坐了起來。 沙發旁邊,陸琢皺著眉站在那,她掃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露台: “你抽煙了?” “沒……我抽不抽煙你不知道啊?” 陸瓚有些無奈。 陸琢看看他,沒說什麽,隻問: “人都走了?” “嗯。” “那走吧,有些事要問你。” “……好。” 陸瓚就知道會這樣。 雖然家裡對他是放養式,平時也不怎麽管他,但實際上對他的交際盯得很嚴。絕對不允許他接觸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就算是世家的少爺小姐,如果沾些不大好的愛好,也不太樂意讓他認識,紀驚蟄這種三天兩頭就要進去一趟的更是不用說。 陸琢之前就明確說過讓他少和紀驚蟄來往,現在紀驚蟄直接帶著那些人跑到家裡給他辦派對,他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陸瓚垂頭喪氣地跟在陸琢身後,心裡盤算著要怎麽跟家人解釋,但還沒等他繞到前門,突然看見自家人工噴泉旁邊停了一輛騷包的鐳射配色機車。 他認得這輛車,是紀驚蟄的。 陸瓚有些茫然: “這車怎麽在這?紀驚蟄沒走?” 聽見這個問題,陸琢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送你的生日禮物,說是你上次見了很喜歡,所以給你買了一輛同款,頂配。” “……” 陸瓚好像突然明白紀驚蟄臨走前說的“生日禮物”是什麽意思了。 不是派對也不是機車,而是他用自己給陸瓚附加的那些“偏見”。 陸瓚抿抿唇,微微歎了口氣,有些無力: “我說我不喜歡,也跟他不熟,你信嗎。” 陸琢抬步邁上台階,開門前,她說: “我信不信不重要,陸瓚。” 事情是這樣沒錯。 陸瓚跟在陸琢身後進了門,往裡走了沒幾步,就見陸少華和許知禮坐在沙發上,抬眸看向了他。 陸瓚決定先發製人。 他小跑過去,深吸一口氣: “來,不用問,我先說。我跟紀驚蟄不熟,壓根沒說過幾句話。我沒跟他混過也沒跟他沾那些壞習慣,他這人有點怪,老是說點怪話還愛給我找事,他送我車我完全不知道,我不喜歡摩托,我跟他那輛車唯一打過的照面就是上個月半夜兩點多我在路邊遇見他飆車,他找罵,我給警察打了個電話讓他進去喝茶。現在北川交警隊的視頻估計還沒刪,你們翻翻就能看見他站那舉著檢討書認錯的視頻。所以今天他來搞這一出純純給我添堵,我真跟他沒關系,匯報完畢,望組織明察。” 他一段小演講說完,面前三個人倒是沒有什麽反應。 直到最後,陸少華抬眸看了他一眼,他原本的長相就顯嚴肅,此時板著臉,壓迫感更強。 他似乎歎了口氣,而後才沉聲問: “那你說說,你那個男朋友是怎麽回事?” “……?” 陸瓚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勢必要解釋清楚自己跟紀驚蟄沒關系,但他沒想到,陸少華會突然問這麽一句。 他有些茫然,半天也隻應了一聲: “啊?” 陸少華沉默著打開手邊的平板電腦,給陸瓚調了幾張圖片。 陸瓚麻木地接過,翻了幾下,發現都是他跟江白榆在一起的畫面。有半夜兩點的餛飩攤,有他坐著江白榆自行車的後座,有短暫的牽手,還有不知哪天放學散步時的一個擁抱。 陸瓚看一張心就涼一點: “誰拍的?” “你的好朋友。”陸少華冷哼了一聲: “陸瓚,是我們太縱容你了嗎?我和你姐姐不止一次警告過你,不要染外面那些壞習慣,你都當耳旁風聽了?你現在是在做什麽?” “我說了我跟紀驚蟄不熟!” “不熟他過來給你過生日,不熟他給你送車?” “我剛不是說過了嗎?他就愛沒事找事,我哪知道他想幹什麽,你們信他不信我嗎?” “……好,先撇開這些不談。” 陸少華點點頭,抬手揉揉鼻梁,從他手裡拿過平板電腦扔在桌上: “照片是真的吧?這男孩是誰?什麽時候的事?” “我……” 陸瓚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 只有這件事,他沒辦法反駁。 “你今年晚歸、夜不歸宿、出門的頻率比以前高不少。我跟你媽媽你姐姐管過你嗎?我們放任你是因為信任,也從來沒問過你去幹什麽,結果你就跟我們整這些?!你就去找這些亂七八糟的人?!!” “他不是亂七八糟的人!” “那你跟他在一起幹什麽?!什麽正經人把你往這種路上帶?!” “我……” 陸瓚突然就覺得有點無力。 他們這種家庭平時接觸的人和事,看著光鮮,其實內裡的髒亂多了去了,“同性”這個詞更是重災區。像紀驚蟄之前跟十幾個男生開房被查的事情其實沒多新鮮,圈子裡多的是商業聯姻的男人背著老婆私下裡男女不忌染一身病。 同性戀這個詞似乎一出現就必然伴著點齷齪肮髒,但陸瓚覺得這並不能代表全部,畢竟他喜歡的人只是恰好是個男生,他們只是簡簡單單談了個戀愛,如果不是他主動,他喜歡的人,甚至連吻他都不敢逾矩。 江白榆才不是亂七八糟的人。 “他不是亂七八糟的人,是我,是我往他身邊湊,我喜歡他很多很多年了,我撒謊了,我去北川一中不是為了什麽體驗高中生活,我就是衝他去的。是我先給他表白,他本來不想談戀愛,是我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很喜歡他,結不了婚,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他說了這段話,面前三個人的臉色都不怎麽好。 尤其陸少華,他指指陸瓚,壓著怒氣: “我看你是昏了頭了!你多大年紀,你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你拿十開頭的歲數,跟我說一輩子,你自己聽聽這話好不好笑,你哪裡來的自信?!我看你是被人哄暈了!!” “我又不是小孩,我憑什麽不懂喜歡?” 陸瓚很少跟家裡人頂嘴,因為他知道家人都很愛他,他不想讓他們傷心難過。 但這次他是真的有點忍不住,即使頂嘴了,語氣也是軟的。 “你懂?你做決定之前深思熟慮了嗎,你知道這條路多難走嗎,你知道別人會怎麽看你嗎,你知道你要面對的是什麽嗎?!你胡鬧!我看你就是沒心沒肺的日子過多了,覺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跟童話一樣,別人對你好點你就覺得是愛,要跟人家過一輩子!你仗著什麽,仗著做錯事情永遠有家人給你兜底,仗著你不用考慮你的未來你的人生,所以你隻用考慮你自己的情緒和感受,不用考慮現實。那個男孩的家底你了解多少?他喜歡你究竟是為了什麽,他喜歡你是因為你是陸瓚還是陸家的兒子?這些問題你考慮過嗎?你們的差距你考慮過嗎?你認真想過你的未來嗎?” “我想過!” 陸瓚眼睛有點酸: “我跟他在一起花的錢都是我自己賺來的,我知道有差距,我會去解決,未來我也想過,我知道現在把他帶到你們面前你們肯定不認,所以我想著過幾年再告訴你們,我想過,我都想過的。” “我看你是好日子過多了!你自己賺的那點零花錢能幹什麽,沒有這個家,你看看你能賺來幾個錢,你看看你從小養出來的消費習慣和你的收入在不在一個等級,成天不現實一點,就知道小孩子過家家!” “我不是在過家家。” 陸瓚聲音低了點。 他倒不是生氣,更多的是委屈。 委屈不被理解不被信任,知道陸少華字字是在為他好,但還是委屈。 “不是過家家,那你去試試!從現在開始你不要花卡裡一分錢,你試試這樣的日子你能過多久!” “……” 陸瓚深吸一口氣,衝動讓他沒想幾秒就做了決定: “試試就試試。” “那你現在就走!” 看他這個樣子,陸少華也生氣: “我們養你這麽多年是讓你出去受委屈的?!那麽相信你的過家家就去!陸琢,把他卡都停了,不認錯不分手就再別進這個家門!” 陸瓚聽完這話轉身就走,他上了樓,把自己的書包和作業收拾好裝進包裡,又裝了校服和幾件換洗衣服。 他原本想直接走的,但開門前,他還是解釋了一下: “我走不是賭氣,我就是想證明,我能坐勞斯萊斯也能騎自行車,吃得了和牛澳龍也吃得了泡麵和小餛飩,這不是委屈,只是生活方式不同罷了。我不是小孩,我懂喜歡是什麽,我的喜歡不是過家家。爸,你血壓有點高,別生氣了。” 陸少華本來還在氣頭上,聽見這話,又好氣又好笑。 他余光看著陸瓚推門走了出去,之後,一直沒說話的許知禮默默喝了口紅茶,隻說: “話說重了。” “不說重點他哪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陸少華把桌上的平板電腦扔到一邊,搖搖頭,也喝了口水。 也是那時,陸琢的手機響了一聲。 許知禮掃了一眼: “你弟弟發消息了?” “嗯。” 聽見這話,陸少華也抬了下眼。 陸琢點開陸瓚的聊天框,微一挑眉: “他給我轉了五千六百三十一塊七毛兩分,說,‘姐,你把我卡停了吧,這是我身上所有家當,你先給我收著,到時候再還我’。” 這話被她一板一眼讀出來,倒把許知禮逗笑了。 她說: “我崽連零頭都給了,公交車都坐不了吧。琢琢,你悄悄跟出去看一眼,你弟弟要去哪,從這走去市中心可遠呢。” “好。” 陸琢原本也不放心,隨便套了件外套就出去了。 那時候陸瓚還沒走遠,她跟在後面,看著他從家門口的路一直步行去馬路邊,低頭像是給誰發了消息,然後就站那不動了。 他在那等了挺久,站累了就蹲一會兒,蹲累了就繼續站,總也沒個正形。 可能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陸瓚才像是看見了什麽人,站起來衝某個方向招了招手。 後來,陸琢看見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男孩騎著一輛自行車停在了他身邊。 他們家的位置幾乎在城郊了,今天算是個情人節,又恰好趕上晚高峰,市區裡估計堵得一塌糊塗,如果從北川一中附近過來,保守估計,打車得將近兩個小時,公交車更長。 陸琢本來已經做好在這盯陸瓚兩小時的準備了,但那個男孩居然是騎車來接他的,這讓陸琢有點意外。 後來,她看陸瓚似乎說了句什麽,那個男孩靜靜聽著,最後隻抬手輕輕揉了揉陸瓚的頭髮。 然後他那傻弟弟就背著那小紅包坐上了人家的自行車後座,兩人迎著傍晚的橙光走了,影子在地面劃得挺長。 陸琢用手機拍了張照片,想回去給爸媽複命,按下快門時,正好拍到陸瓚迎著夕陽,笑著說了句什麽,而那個男孩微微垂著眼,唇角卻是輕輕彎起的。 陸琢垂眼看著手機畫面,出神許久。 那是她見過的那個男孩子,很冷,也很傲。 這樣的人連笑也只有淺淺一點,但就因為這點笑意,連夕陽和傍晚的風,都是溫柔的。- 陸瓚把自己身上小數點後面的數字都轉給陸琢了,一分錢都沒給自己留,連公交車都坐不了,只能站在路邊給江白榆打電話讓他過來接一下自己。 他家和江白榆家離得老遠,陸瓚以為他大概會打車或者坐公交,但他沒想到江白榆居然是騎車來的。 看見他的身影出現的那一瞬間,陸瓚愣了一下,很快,他從地上站起來,衝他揮了揮手。 “你怎麽騎自行車過來了,好遠吧。” “嗯。”江白榆隻答: “市區堵車。” 現在情人節加晚高峰,剛才陸瓚看手機的時候刷到了市區的擁堵路況,新聞的形容是“幾乎寸步難行”。 所以他男朋友為了不讓他等久,直接騎著自行車來了? 陸瓚有點想笑。 他活動活動蹲麻了的腿腳,猶豫著告訴他: “江白榆,我可能得在你家住一段時間,你能收留我嗎?” “怎麽?”江白榆微一挑眉。 “也沒怎麽……” 陸瓚不想告訴江白榆自己“離家出走”的真正原因。 按江白榆的性子,肯定不會樂意看見陸瓚為了自己離開家,知道了多半得勸他回去。就算不勸,明面上不說,心裡也會自責難過,又暗戳戳覺得是自己不好才讓他面對現在這種狀況。 所以陸瓚撒了個謊,把鍋全推給紀驚蟄那個混蛋,反正這事原本也就跟他脫不開乾系: “紀驚蟄,就上次咱們吃小餛飩遇見的那個無證駕駛的家夥。他老喜歡沒事找事,今天帶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跑到我家說要給我辦派對,還給我塞了一輛他那同款機車。” 陸瓚越說越來氣: “我爸我姐好久前就告訴我,我要跟他玩就打斷我的腿,結果他搞這一出,我……” 陸瓚朝空氣一通揮拳,說到一半又頓了頓,省略了之後的部分,隻說: “然後我姐停了我的卡,為了證明自己,我一生氣就跑出來了,現在兜裡比我臉還乾淨,連公交車都坐不起。” 陸瓚裝模作樣歎了口氣,又拍拍自己的書包: “我就背了作業校服和換洗衣服,可能得打擾你十天半個月的吧。你放心江星星,我不白吃你的,我會洗碗,過兩天我出去再找個兼職,給你交點陸瓚寄存費。” 聽見這話,江白榆抬手揉了一下陸瓚的頭髮: “誰在乎那些。” 他用目光跟陸瓚示意後座: “上來。” “好嘞。” 陸瓚嘿嘿傻樂,騎上他的後座,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自行車迎著傍晚的夕陽前行時,陸瓚還記著問了句: “江星星,你記得給我煮麵了沒?” “嗯。” “我好餓,我今晚能吃五兩!” “……” 江白榆像是輕笑了一聲: “你最好能。” 自行車從城郊往市中心走,路上,陸瓚真真切切體會了什麽叫做“寸步難行”。 馬路上的車堵成粥了,時不時就能看見一兩個剮蹭事故,車主站車外面吵架打電話,後面的車狂按喇叭。 陸瓚坐在男朋友的自行車上,悠悠閑閑地走在非機動車道,看了一路戲。 這路上的風景他以前都是坐在車裡看的,現在沒了玻璃車窗,任傍晚的風吹亂他的頭髮,聞著春夏夕陽的味道行過熟悉的大街小巷,這感覺還挺新鮮。 自行車最終穿過巷子停在了熟悉的小樓前。 路上,江白榆給他買了一根巷子裡老爺爺自製的老冰棍,陸瓚從車子後座跳下來,邊吃冰棍邊等江白榆鎖好車,然後和他一起往樓上走。 家裡不止江白榆一個人,還有陸瓚很久沒見的江漸文。 江漸文的模樣比起陸瓚上次見他時精神了不少,他頭髮剪短了些,下巴上的胡茬也剃了個乾淨,身上的老舊夾克被換掉了,陸瓚還注意到,家裡茶幾上的煙灰缸不見了。 “江叔叔好!” 陸瓚先跟江漸文打了個招呼。 原本在看筆記本電腦的江漸文愣了一下,然後衝他笑著應了一聲: “小陸來了?” “嗯!”陸瓚大大方方道: “我跟家裡人鬧了點矛盾,可能得在您家裡打擾一段時間,江叔叔別嫌我煩啊。” 聽見這話,江漸文愣了一下,而後,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淺了,眸色也深了點。 他點點頭,隻說: “怎麽會嫌你煩,想住多久住多久,但……” 說著,江漸文遲疑片刻: “但什麽矛盾也比不過家裡人,差不多就得回去了,別讓家人擔心。” “好。” 陸瓚沒聽出江漸文話裡那絲不同尋常的語氣,隻高高興興應了。 江漸文看了他一會兒才收回視線,隨口說: “我說江白榆今天準備了三人份的食材,想也知道是你要來,所以咱們今晚吃什麽?” “煮麵。” “小陸是得多喜歡吃麵啊。” 江漸文樂了。 陸瓚跑到衛生間洗了個手: “特喜歡,他煮的面太神了,來來小江,我幫你打下手,說了不能白吃你的。” “不用。” “就用就用。” 雖然江漸文和江白榆的關系比起以前好了不少,但兩人終歸都不是話多的性子,這個家大多時候的氛圍還是安靜沉默的。 但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只要陸瓚進了這個門,屋子裡就永遠是活潑熱鬧的樣子。 他說是要給江白榆打下手,但其實江白榆讓他弄個什麽他都不太會。 土豆的皮削得奇形怪狀,切的塊也不好看,一把菜刀被他拿出了要砍人的架勢,切菜還險些切到手指。 但他樂在其中,並且十分好學,江白榆看了也不說什麽,隻把“好”“不錯”“可以”三個詞換著說,說完了又默默替他收拾殘局。 在陸瓚的參與下,這一鍋面誕生的時間格外漫長,賣相也不大好看,但陸瓚吃得格外開心,吃飽了還自告奮勇要洗碗,江白榆和江漸文都拗不過他,也就隨他去了。 晚餐過後,陸瓚搬了把椅子進江白榆的房間,和他一起寫作業,但還沒寫完一張卷子,江漸文就敲門進來了。 他看著江白榆,隻說: “白榆,我有份文件在公司保安室,我這邊走不開,你幫我拿一趟?” 江白榆應了一聲,放下手裡隻解了一半的題,從桌上拿了鑰匙就要走。 陸瓚看看江漸文,又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 “哎,他丟不掉。” 江漸文有些無奈,這麽提了一句,看著陸瓚的眼神似乎有些深意。 對上他目光的時候,陸瓚就懂了,可能讓江白榆去拿文件也不是本意,江漸文可能只是想支開他,跟自己說些話。 所以陸瓚也沒有堅持,他目送著江白榆關門出去,片刻後,江漸文的聲音果然從外面傳來; “小陸,你來一下。” 陸瓚立馬放下筆走了出去,客廳裡,他看見江漸文面前的電腦已經合上了,他坐在沙發上,衝陸瓚招招手: “來,跟江叔叔聊聊。” 陸瓚點點頭,乖乖走過去坐下。 他看著江漸文,看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想是想那根煙,但摸了個空。可能是想起來自己已經戒了,他手指頓了頓,轉而摸向茶幾上一個有些掉漆的鐵質月餅盒,從裡面拿了兩顆糖,一顆遞給陸瓚,一顆拆開包裝扔進了口中。 “你上次跟我說的事情,我都聽進去了,也那樣做了,江白榆是個好孩子,以前忽略他,是我的錯。我一直想跟你聊聊這些,但也一直沒找見機會,今天倒是有時間了。” 可能因為吸煙的原因,江漸文的嗓音有點啞,但其實很好聽,在安靜的室內又顯得有些沉: “咱們上次見,啊,也就是那次,是快過春節的時候吧。其實我後來一直在想,那天你到底是怎麽發現我有那種想法的,很明顯嗎?” “也沒有吧。”陸瓚沒有吃那顆糖,他把糖果捏在手裡,讓塑料包裝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可能是直覺?我對別人的情緒一直挺敏[gǎn]的,感覺江叔叔你說的話有點不對勁,一時衝動就拉住了。” 江漸文輕笑了一聲: “好吧,其實那天我也有點衝動,這麽多年,我一直不知道生活的意義是什麽,輕生的想法一直都有,那天格外強一點,如果沒有你說了那些話,我可能一個想不開,就真從護城河邊上跳下去了。” 江漸文十分坦然,頓了頓,又問: “小陸,你知道你那天最觸動我的是什麽嗎?” “嗯?”陸瓚愣了一下: “什麽?” “是你的眼神。” 江漸文歎了口氣: “你跟我說了那麽多,你說求求我別放棄他,有那麽一瞬間,我好像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小陸,眼神騙不了人,你喜歡他?你跟江白榆,是……” 他似乎在找合適的措辭,停頓片刻才說: “是在談戀愛對吧?” “……” 陸瓚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回過神了。 一天內被兩位父親戳穿戀情,這感覺還挺奇妙的。 他大大方方承認了: “是。” 江漸文點點頭: “挺好,我一直覺得愛情無罪,愛跟性別也沒有關系,但有一點必須要承認,小瓚,這條路很難走。” 江漸文坐到了陸瓚身邊,他抬起手,遲疑片刻還是輕輕拍了拍陸瓚的肩: “你家裡的情況我大概能猜到一點,這麽說吧,那是我們這些人奮鬥幾輩子都達不到的程度。當然,我沒有不好的意思,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情況和際遇,現實就是,你和江白榆的差距很大,這是避不開的。我問你,你這次跟家裡人鬧了矛盾,想過來住幾天,是什麽原因,你跟江白榆的事情被發現了?” 陸瓚無意識把那顆糖握進了手裡。 糖紙包裝邊緣的鋸齒戳得他手心有些疼。 他點點頭: “嗯。” “因為江白榆是個男孩,還是因為你們的差距?” “都有。” 陸瓚頓了頓: “但這不是問題,我可以解決的。我爸不信,我就證明給他看。” “……傻小子。” 江漸文歎了口氣: “有些東西是一時半會兒無法解決的,你現在才十七歲,還在什麽都不用考慮的年紀,那以後呢?你是要出國的吧?出國念書要多少年,你跟江白榆又能堅持多少年。現在的你覺得江白榆最好,等你看過更廣闊的風景,遇過了更好的人,還會這樣想嗎?年少時的心動是很美好,但也只剩美好了,它是童話,但不是生活。不要在這麽小的年紀就把自己的一生拴在這裡,也不要因為這種事情跟家裡人生氣,不會有人比家人更愛你。” “我知道。” 陸瓚聲音低了點: “家人很重要,但江白榆也很重要,我不想放棄他。” “那要是他放棄你呢?” 陸瓚愣了一下,看向了江漸文。 江漸文抿抿唇: “江白榆什麽都懂,他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會有結果,但大概他真的很喜歡你,所以明知道沒結果還是要和你在一起。你這次離開家的真正原因沒有告訴他吧?他知道了會怎樣呢。 “江白榆這孩子很清醒,他怎麽可能會讓自己扯住你的人生你的翅膀、阻止你變成更好的自己呢?” “……” 陸瓚垂下眼,語氣很低,但依然倔強: “他不會扯住我。” 江漸文也不反駁他,隻溫聲問: “那你出國後要怎麽辦?不去了?” 陸瓚掌心被塑料糖紙的邊角扎得生疼,卻沒有放開: “去,但我和他說過,只要放假我就回……” 可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江漸文打斷了: “小瓚。” 他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忍: “那你想想,如果沒有他,你原本的軌跡是怎樣的?是放假就往回趕嗎?我記得你是學攝影的,你的夢想是回國談戀愛,還是看遍世界的山川湖海。” “我……” 江漸文一語中的,令陸瓚無法反駁。 他只是眼睛有些酸,他像是問江漸文,也像是問自己: “我……不能都要嗎。” “傻小子。” 江漸文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很多事情不能兼得,現實也不是童話。雖然我最沒有資格說這些,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他微微歎了口氣: “愛情不是全部,你有更好的未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