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038/初雪 陸瓚平時幾乎沒有跟人吵過架, 是出了名的好脾氣,這還是在座各位第一次見他發這樣大的火。 當然, 對於陸瓚來說, 這也是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這樣給人難堪。 若放在平時,他聽見這種言論,最多有些不高興。畢竟三觀不同,說再多人家說不定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沒必要消耗自己的情緒去生氣。不如沉默, 反正知道了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 以後不再過多來往了就是。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對方說的是江白榆, 人心本來就是偏的, 陸瓚那麽喜歡江白榆, 怎麽可能聽別人這樣糟蹋他。 陸瓚心裡有點煩躁。 他拍拍那男孩的肩, 轉身離開了咖啡店的座椅區, 臨走時,徐藍飛叫了他一聲: “哎, 阿瓚!” 陸瓚回頭看了他一眼, 擺擺手,示意別跟來, 剛準備收回視線, 卻對上了另一個人的目光。 紀驚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正若有所思般望著他。 陸琢提醒過陸瓚別跟這人來往,陸瓚自己也不太愛和這種胡亂玩的人糾纏, 倒不是偏見, 畢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別人怎樣是別人的事, 與他無關,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因此,陸瓚微微皺起眉,先移開了視線。 陸瓚眼巴巴看著他倆離開,抿起了唇。 但他輸入框裡一句話還沒打完,余光先看見自己身前的地面落下一道影子,還有一雙白色的小皮靴。 而後,他看見江白榆如他所想的那般,回過了頭。 陸瓚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好像心臟被某種甜味的氣泡填滿了,唇角也總忍不住想往上翹。 江白榆點點頭算是回應,目光從始至終都在陸瓚身上。 陸瓚拒絕了徐藍飛,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又覺得無聊。 最後,他決定不想那麽多,他就在後面看著,要是江白榆回了頭,他就追上去。 陸瓚無聲默念。 江白榆應了一聲,他望著陸瓚,似乎有點欲言又止,像是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也沒開口。 他關了手機,衝他揮揮手,努力衝他笑了一下: “在這遇見,這麽巧?” 女孩點點頭,衝陸瓚揮揮手,乖乖跟著江白榆走了。 他好像只是隨便回頭看看,目光一如既往的淡漠,卻能穿越人群,第一眼望向他。 陸瓚:別,今天是我自己的問題,不關你事。你玩吧,我今天情緒不太好,別掃你興,咱倆明天再約。 要不要追上去? “一。” 有人路過他們之間,將江白榆的背影遮擋住一瞬。 “三……” 陸瓚看著他,這時才回過神來。 他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後拉了一下小女孩的衣袖,也不知在跟誰說: “走了。” 初冬的冷風路過,將那人的發絲帶起一點。 其實他挺想多跟江白榆說說話,但人家有事,而且看起來並不想跟他交流的樣子。 江白榆身邊的小女孩看起來十一二歲左右,梳著一個漂漂亮亮的公主頭,穿著粉色呢子大衣和小裙子。 陸瓚愣了一下,見那小皮靴停下沒走,就抬頭看一眼,正巧跟江白榆和他身邊的小姑娘對上視線。 陸瓚心臟停跳一瞬,他在那漫長的一瞬間微微睜大眼睛。 陸瓚低頭抉擇片刻,最終點開了方一鳴的聊天框,想讓他發個位置。 目光終點中,白衣服的少年徑直往前行去,走時抬手整理了一下書包帶。 他雙手交扣放在膝上,大拇指互相繞著圈圈,有點糾結。 今天恰好是周末,又是下午的人流高峰期,步行街人很多,江白榆也早混在人群裡沒了影。 他原本以為,江白榆已經混在人群裡走丟了,真沒想到還能再碰上他。 此時此刻,他特別想見江白榆,但江白榆估計在帶小孩上課,不好打擾。 陸瓚歎了口氣,在想,自己是要直接回家,還是給方一鳴打個電話,跨越半個城市去參加兄弟遊戲局。 此時,她正捧著杯奶茶喝,她看看陸瓚,又看看江白榆: “白榆哥,他長得真帥,你認識哦?” 也是那時,江白榆微微呼了口氣,唇齒間的氣息遇見冷空氣變成半透明的白霧,柔和了他的神情。 徐藍飛五分鍾前給他發了消息:你在哪呢阿瓚?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就不應該答應小楊,還鬧這事讓你不開心。你在附近稍微等一會兒,一會兒小楊來了我跟他說一聲,溜了去找你,咱倆吃飯去。 陸瓚眨了下眼,就在即將念出最後一個數字時,他看見少年的腳步似乎微微頓了頓。 這相遇也未免有點太短暫了。 “二……” “嗯。” 追上去會不會打擾他? 陸瓚看著江白榆的背影,有很多亂七八糟的顧慮。 少年站在灰白的天地間,站在深色的人群裡,回眸看了他一眼。 陸瓚一個人在街上慢悠悠晃著,覺得沒意思,就在路邊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來,低頭看手機。 他立馬從長椅上跳起來,小跑著奔向他。 其實他們離得並不遠,也就幾步路,但就在這短短一段距離裡,陸瓚想了很多很多。 他在想,奔向喜歡的人,這個畫面似乎還挺浪漫的。 如果是在電視劇裡,這段路的盡頭應該不是他的身邊,而是他的懷裡。 但陸瓚顯然沒有撲上去的資格,所以他在跑到江白榆身邊時就有些遺憾地停了下來。 他問: “你們這是去哪啊?” 在他跑過來時,江白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但在他停下後,他又默默蜷起手指,隻答: “上課。” “上課?去哪上?”陸瓚有點奇怪。 不是家教嗎,怎麽還上到步行街來了? “圖書館自習室。” “啊?” 其實陸瓚挺想問問為什麽要跑大老遠去自習室,既然是家教,在家裡上不就完了,但他覺得這個問題問出口可能不太合適,就沒有多說什麽。 不過,雖然他沒問,另一位卻給他解了惑。 旁邊的小女孩喝了口奶茶,歪著頭看他: “我爸媽今天不在家,就讓哥把我帶出來了,順便帶我放放風。” 說完,她衝陸瓚笑了笑: “你好,我叫早甜,你可以叫我甜棗。” “你好,甜棗,我叫陸瓚,你可以叫我阿瓚,我是江白榆的好朋友。” 他學著甜棗的話,摸摸甜棗的頭,問: “你叫他哥哥啊,你是他妹妹?” “對。”甜棗伸手數著輩分: “我媽媽是他爸爸的堂姐,他是我的哥哥。” 聽見這話,陸瓚有點意外。 他以為甜棗只是個普通的家教學生,但甜棗居然是江白榆的妹妹。這種情況下,家裡沒大人看著就讓江白榆帶著她去外面,是不是有點太…… 陸瓚沒往下想,畢竟這是別人家的事,也輪不到他評價。 他隻衝甜棗笑笑,又看向江白榆: “我好無聊,不知道該去哪,能跟你們一起去自習室嗎?”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 “自習室也無聊。” “哎呦,沒事,反正在圖書館,我找幾本書看就行。” 陸瓚跟在江白榆身邊,追問: “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嘛。” 他像隻聒噪的小鸚鵡,在江白榆身邊蹦來蹦去,江白榆上下打量他一眼,無奈道: “我綁你腿了?” 聽見這話,陸瓚沒繃住,笑出了聲。 他跟著江白榆和甜棗一起去了圖書館自習室。 北川圖書館很大,有專門的單間自習室,需要提前預約。陸瓚沒約成,只能跟那倆人湊一間屋子。 他原本是準備去兒童區找幾本漫畫看看打發時間來著,但江白榆剛進自習室,放下書包就又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幾本數學和理綜的競賽題庫。 陸瓚立馬扯了個臉,哀怨地看著江白榆,強調道: “小江,我需要提醒你,我正在過的是一個沒有作業的周末。” 江白榆瞥了眼他的表情,輕輕抿起唇角挪開了視線,又板著臉道: “來了就別閑著,做題。” “呦呦呦。”甜棗看熱鬧不嫌事大: “阿瓚哥,你說你跟過來幹什麽呢,白送給白榆哥壓榨。” “你說你這小姑娘,怎麽能說壓榨呢。”陸瓚咬著牙翻開了題冊: “小江老師的免費課堂,不上白不上。” 那時候的陸瓚正在怒視題冊,所以沒看見江白榆唇角那點沒藏住的笑意。 江白榆給他用鉛筆圈了幾道題,又從書包裡拿了個筆記本草稿紙和筆,把東西給陸少爺準備齊全。 他做這些的時候,甜棗一直在旁邊偷樂,不過也沒樂多久,因為很快,江白榆就又從包裡拿出七年級試卷大全來拍在她面前: “你也做。” 這樣,小江老師左手一個高中生右手一個初中生,硬是按頭讓他倆安安分分學了一下午。 在江白榆給甜棗講課的時候,陸瓚寫題心不在焉,就在旁邊安安靜靜聽著,還悄悄轉頭看過一會兒。 講課時的小江老師很認真,聲音和平時一樣平平淡淡沒什麽起伏,陸瓚看著看著就出了神,一直到江白榆伸手敲敲他的桌面,他才回過神來,趕緊重新看題。 “看什麽?” 那時,江白榆正好給甜棗講完最後一個知識點,甜棗獲得了十分鍾的休息時間,舒舒服服伸著懶腰。江白榆也有了空,去收拾不認真學習的另一位學生。 陸瓚突然被算了帳,默默地低下了頭,假裝聽不見。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把椅子往他這邊挪了挪,靠近看他解題。 茉莉花香突然靠近,陸瓚緊張致死。 他空咽一口,原本想把這題完美解答,好在江白榆面前大展身手,但事發突然,旁邊人為了看清他的字跡,離得太近了,他幾乎都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這導致他手底下的題目看了好多遍也沒看進去。 救命啊。 誰能救救他。 陸瓚在心裡哀嚎,手裡的筆遲遲沒有落下,筆尖在答題區一個“解”字旁邊繞來繞去,就是不往上寫。 “陸瓚,這道題半小時前才講過類似的。” 江白榆的聲音在耳邊冷冷響起。 陸瓚一激靈: “我會寫!你別說話!” 他是因為不會寫才沒下筆嗎?不是! 是因為有人在這分散他注意力讓他看不進去題而已。 旁邊的人聽見他的話,果然沒有再出聲了,但也沒有離遠,像是打定主意要看看陸瓚嘴硬地憋半天到底能憋出個什麽玩意來。 在這樣的目光逼視下,陸瓚又忍了幾分鍾,終於放棄了。 他把筆扔桌上,直接換了話題,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江白榆,你剛才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他轉頭看向江白榆,剛好對上對方那雙瞳色淺淡的眼睛。 陸瓚愣了一下,氣勢也不足了,聲音低了點: “就剛遇到的時候,你走前看著我,我感覺你有話,但最後也沒開口。” 陸瓚對別人的細微表情和情緒其實很敏[gǎn],比如江白榆先前臨走時那個欲言又止的視線。 這話問完,江白榆沉默片刻,主動把椅子往遠挪挪: “沒有。” 這回,主動權就又在陸瓚手裡了,他追問道: “絕對有,別騙人,你那時候想說什麽?” “……”江白榆是見識過陸瓚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功力的,他放在桌面下的手微微蜷起了些,停頓片刻,又松開點。 他語氣僵硬,像是有點不耐煩: “沒什麽,就見你不高興。” 聽見這個答案,陸瓚愣了一下: “那你怎麽不問?” “為什麽要問?” 江白榆反問。 他憑什麽能問? 這話乍一聽其實挺傷人的,但陸瓚知道江白榆不是那個意思。 他笑了一下: “我們是好朋友,你當然可以問。就像我平時老追著問你這問你那,你不也答了?你想知道我遇見什麽事了不是關心我嗎?好朋友還不能互相關心了?還是說你沒把我當朋友,一直是我一頭熱?哇,別吧,這我可要傷心了。” “……”江白榆張張口,像是想解釋,但最後也沒說什麽。 他只在短暫的沉默後,現學現賣,問: “你遇見什麽了?” 陸瓚畫風一拐,衝他笑笑,攤攤手: “也沒什麽,現在已經沒事了。” “?”江白榆輕輕撇了一下唇角,像是有點無語: “所以我問了一句廢話。” “不是。”陸瓚被他逗笑了。 這人怎麽這麽好玩。 “真沒什麽,就是……” 他看看江白榆,既不想說實話,又不想打擊這位難得開口關心朋友的小河蚌。所以,他斟酌一會兒,說: “就是,跟認識的人一起閑聊的時候,聽他們糟蹋我……我夢中情人。我沒忍住,生氣說了他們兩句。” “……” 也不知道是不是陸瓚的錯覺,江白榆的唇似乎又撇了撇。 他挪開視線: “嗯,知道了,寫題。” 陸瓚看著他這小表情,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怕露餡,也不太想在江白榆面前聊自己“夢中情人”,就沒有接話,隻把水筆架在指間轉了一圈,低頭準備繼續寫題。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讀進了題目,準備大寫特寫時,他聽見另一邊的甜棗發出一聲驚呼: “哇!!” 陸瓚循聲看去,就見小姑娘不知何時趴到了窗邊。 她一臉驚喜地轉頭給兩個哥哥指著窗外: “下雪了!!” 陸瓚微微一怔。 窗外,有細碎小雪花隨風打著轉落下。 這才十一月多,還真下雪了。 “初雪耶,好浪漫。” 甜棗捧著臉看著窗外的雪花出神,過了一會兒,又誇張地歎了口氣。 陸瓚聽笑了: “歎什麽氣呢公主?” “你們男生不懂。大家都說,初雪這樣浪漫的東西,是要和喜歡的人一起看的。到時候對著初雪許願,就能和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 甜棗講著小女生的童話故事,又愁道: “但這種浪漫的時候,我居然被白榆哥壓在這裡寫題!白白浪費了一個能幸福一生的願望!” “你都是哪聽來的都市傳說啊。” 陸瓚樂得不行,安慰道: “雖說一年一次就這樣錯過了,但沒關系,錯過的又不止你。” 甜棗眼睛一亮: “哦?阿瓚哥你有喜歡的人啊?” 陸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聳聳肩,隻說: “為什麽隻問我,咱們小江老師不也得乖乖呆在這。” “什麽?”甜棗瞪大了眼睛,自動擴展思維: “連白榆哥也有……?!” 這個問題,江白榆也沒回答,他隻抿抿唇,警告似的瞥了眼陸瓚,大概是叫他不要多話。 陸瓚偷笑兩聲,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委屈你,初雪跟我倆一起看了。今年是沒戲了,那就祝你明年得償所願吧。” 江白榆扯了扯唇角,沉默許久,才冷聲回了一句: “你也是。” 也不知道是冷嘲熱諷,還是禮尚往來。 陸瓚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只是輕輕彎起眼睛,在心裡想: 不用明年,現在已經實現了。 陸瓚手裡轉著筆,視線越過江白榆看向了窗外。 窗外飄落的雪花似乎密集了些,這樣的景色,確實適合許願。 但陸瓚不能許願和江白榆永遠在一起,這也太自私了。 那他就大方一點,把這個願望讓給江白榆吧。 這樣想著,陸瓚閉了閉眼睛,真的信了小女孩幼稚的童話。 嗯,希望江白榆能越來越好,能一直幸福。 陸瓚在心裡默默許下願望: 還希望,江白榆能和他愛的人,永遠在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