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036/鬼畫符 陸瓚這一覺睡得還挺香。 原本他還趴在桌邊寫作業, 等到想起來去給身後的江白榆換毛巾時,那家夥已經睡著了。 江白榆睡著的時候看著還挺乖, 陸瓚趴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 又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困得一頭歪在了床上。 但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是趴床邊睡的來著,不知怎的, 一覺醒來, 自己就跑到了床上去。 他醒來的時候, 看著陌生的天花板, 發現不是自己家, 還有點茫然。等到清醒一點, 才想起來自己昨天住到了江白榆家裡。 陸瓚艱難地睜開眼睛看看周邊, 發現房間裡沒有人, 窗外的天已經晴了, 雨後的陽光從樹木枝丫縫隙見溜進來,灑在桌面地面, 是一片片細碎的光斑。 昨天被自己用來裹江白榆的被子正好好蓋在自己身上, 床單被罩和枕頭上都是屬於江白榆的淺淡茉莉花香。 江白榆人呢? 陸瓚揉揉眼睛,清醒了一下, 才從床上爬起來, 疊好被子走了出去。 大概是為了不打擾他睡覺,江白榆房間的門是關上的,陸瓚拉開門, 人還沒看見, 先聞到一股很香的早餐味,還有鍋裡咕嚕嚕燒水的聲音。 陸瓚心裡打著鼓,挑了一筷子面條默默送進嘴裡,仔細品品,而後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向江白榆。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往他手邊放了雙筷子: 那是一碗很普通的蔥花面,碗頂臥了一隻荷包蛋,看著賣相還挺好。 “我吃哪個?” 陸瓚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他砸吧砸吧嘴: “……這麽多啊。” 他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給陸瓚示意旁邊櫃子上一個塑料袋。 在他感慨的時候,江白榆還又端了碗面過來擺他眼前。 “太好了,但你還是多休息,記住啊,以後生病別再一個人硬扛了,去醫院看醫生,不想去了你找渲姐,或者找我,都行,我們都很樂意照顧你的。” 陸瓚打了個哈欠,去衛生間把自己拾掇好,才出來乖乖坐在餐桌邊。 陸瓚走過去把袋子撥開瞅瞅,發現裡面是牙刷毛巾之類的洗漱用品,估計是江白榆早晨剛買的。 “哦。”陸瓚點點頭,把那碗面端了過來,衝他嘿嘿傻笑: 陸瓚給江白榆豎了個大拇指: 陸瓚默默把剩下的半截面條吞進了肚裡。 又指指三明治、煎蛋和那碗面: “做的。”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空白片刻,才突然想起來一茬。 “嗯。” “隨便。” 陸瓚愣了一下, 發現客廳的餐桌上擺著很多塑料袋和盤子,而江白榆換了身衣服,正站在燃氣灶邊,看樣子像是在煮麵。 陸瓚生疏地擺弄著碗筷,差點沒拿穩把它們摔到地上。 聽見聲音,江白榆回頭看了一眼,神情和以往一樣淡漠。 他用的就是很普通的龍須面,但煮時火候控制得很好,各種輔料的味道也恰到好處,就算跟名廚手裡幾百一千塊一小碗的面比起來也不差,甚至更多點家常的人情味。 陸瓚仔細看看他,發現這人臉色比昨天好了不止一點,雖然聲音依舊有點啞還帶著鼻音,但應該是沒好透的感冒留下的,沒什麽其他問題。 家裡這不大的餐桌幾乎被擺滿了,上邊什麽都有,小籠包、水煎包、三明治、油條、麵包、豆漿、牛奶……知道的是倆高中生吃早餐,不知道的看這架勢還以為是皇帝起床用早膳。 陸瓚垂死病中驚坐起: “江白榆,你不發燒了吧?” “謝謝啊。” 陸瓚不知道江白榆為什麽要擺這麽一桌滿漢全席,但他猜,江白榆估計覺得他嬌氣又挑嘴,不知道他習慣吃什麽,所以每樣都準備了點。 陸瓚絮絮叨叨地囑咐他,看他開始收拾碗筷,又趕緊把活兒搶了過來: “你坐著去吧,我來洗,你今天幾點起的?困不困,困就再睡會兒,我一會兒也走了,要你又燒起來或者哪兒難受再找我。” “哇,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優秀的人,長得好看,成績好,做飯還這麽香,上帝到底給你關了哪扇窗?你也太好了吧。” 聽見這話,江白榆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沒應聲,只是輕輕抿起唇角,垂眼繼續吃麵。 嘖,他在江白榆心裡的形象這麽糟糕嗎? 陸瓚覺得自己吃東西也不算多挑,應該還挺好養活的吧。 “這都是你做的嗎?” 當然,這個稱讚帶有個人主觀感情色彩,可能換個人來嘗不會有這麽高的評價,但好吃是毋庸置疑的。 眼前擺的實在不是兩個人的早餐量,陸瓚有點不知從哪下手。 聽見這個問題,江白榆指指兩種包子麵包和豆漿油條: “買的。” “……” 陸瓚看著他,沒忍住笑,邊吃邊誇: “那我吃你煮的面。” 陸瓚誇起人來,自己也開心,他一口氣吃掉一整碗面,又吃掉江白榆做的三明治,還喝了一杯熱牛奶,最後把肚子撐得圓圓,滿足地癱在椅子上長歎一口氣。 驚為天人啊。 “江大廚,失敬!怎麽能這麽香啊。” 他假裝沒看見江白榆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還略帶點複雜的眼神,自己安全把碗筷護送到水池邊。 “放下,我來。” 見他這樣子,江白榆走到他身邊想接手,但陸瓚不樂意,直接伸直胳膊把他推開: “我來你家蹭頓早飯,沒有讓病號又做飯又洗碗的道理,你坐著去,不然我跟你急。” 陸瓚威脅著,然後開始享受他人生第一次純手工洗碗的寶貴經歷。 他用洗碗布慢騰騰地擦著鍋碗,做這些的時候,突然覺得屋裡好像太安靜了,剛準備和江白榆聊點什麽,但在他開口之前,先有另一道聲音響在屋內。 “哢噠——”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傳來,而後,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叫喚。 陸瓚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這就和開門進來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那男人看著四十歲左右的樣子,頭髮有些長,下巴上留著泛青的胡茬,身上穿著件有點舊的夾克衫,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看著氣質十分滄桑,但莫名帶著點文藝的頹廢范。 和他對上視線的時候,陸瓚還愣了一下。 他記得,昨天自己剛來江白榆家裡時,看見木架上江白榆媽媽的照片,還想江白榆長得和他媽媽一點都不像。現在他知道了,原來江白榆長得像爸爸。 這父子倆往這一站,得有個七八分像,就是江白榆要更冷,輪廓和五官也更精致一點。 一屋子三個人,互相望著,誰也沒有先說話。 陸瓚看看江漸文,又看看江白榆,他站在這僵硬到仿佛被按了暫停鍵的氣氛裡,突然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麽。 於是他甩甩手上的水,衝江漸文淺淺鞠了個躬,主動介紹道: “叔叔您好,我叫陸瓚,是江白榆的同桌。抱歉在您不知道的情況下貿然來您家裡,打擾您了,我一會兒就走。” “……”江漸文的視線在陸瓚和江白榆身上轉轉,應了句: “沒事。” 他在門口換了鞋子,抬眼時又注意到陸瓚站那洗碗,於是皺起眉,語氣稍微重了點: “怎麽讓客人洗碗?” “不不,是我自己要洗,他昨天發燒了,今天剛好一點。而且他做了飯,我就說我來洗碗吧。” 陸瓚趕緊把碗衝乾淨放好,解釋完又問: “叔叔,您吃早餐了嗎?” 江漸文點點頭,看他一眼,補充道: “吃了。” “那就好。” 陸瓚把碗筷整整齊齊碼好,在水池邊洗了個手,覺得自己不該再繼續待下去。 他準備開溜: “那叔叔,我不打擾你們了,先走了。” 說著,他去江白榆房裡收拾作業和書包,江白榆也跟了進去,就站在門邊看著他。 陸瓚把書包單肩背好,出去的時候小聲跟江白榆囑咐一句: “記得我說過的話,好好休息,有哪不舒服再找我啊。” “嗯。”江白榆低低應了一聲。 聽他答應,陸瓚彎起眼睛衝他笑了一下,小跑著到門邊換好鞋子。 只是準備走的時候,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看向房間門口的江白榆: “對了,江白榆,作業裡我有幾道題不會做,我回去發微信問你,記得看啊。” 說著,他沒等江白榆應聲,又瞧向沙發邊站著的江漸文,閑聊似的,語氣輕松道: “江叔叔你不知道,我成績不太好,江白榆同桌這個位置還是班主任為了讓我向他學習,硬給我搶來的。他可厲害了,多難的題都會做,我可崇拜他,老問他題,成績進步好多,就是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唉,我得找個正式點的時間,好好謝謝他,也正式拜訪一下叔叔,這次實在是冒昧。” 陸瓚衝江漸文揮揮手: “那我先走了,叔叔再見。” 說完才看向江白榆: “小江再見。” 江漸文點點頭,神情柔和了點: “嗯,再見,路上慢點,到了跟……” 他頓了頓: “跟他說一聲。” “好。” 陸瓚又衝他笑笑,才開門走了出去。 等門在身後“哢噠”一聲合上,他臉上的笑意也淺了點,順便長長舒了口氣。 連著幾天的雨過後,早晨的空氣裡滿是濕漉漉的清新味道,陸瓚收好昨晚晾在樓道裡的傘,往樓下走時拿出震動的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裡躺著一條新消息提醒。 星星:? 陸瓚有樣學樣,也給他還了一個問號。 陸瓚:? 星星:別多話。 陸瓚:少管! 說完,還給他發了個做鬼臉的小表情。 屋裡,江白榆還站在房間門口,他低頭看著手機裡的鬼臉表情,唇角微微牽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但又很快被他抿唇壓了下去。 他關掉手機,抬眸時,卻正好對上江漸文看過來的視線。 江漸文正皺眉盯著他打量,他的目光太複雜,江白榆沒有理會。 他知道這人剛跟陸瓚說吃過早餐只是一句客套,所以他用目光跟對方示意餐桌上還冒著熱氣的包子油條和豆漿,在進房間前冷聲留下一句: “我沒碰。”- 陸瓚從小巷裡拐出來,直接坐公車回了家。 他昨天事先跟家裡報備過自己去朋友家住,家裡對他是放養,後面幾天又放假,這點自由自然會給他。 他進家門的時候,許知禮和陸琢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看見他,許知禮隨口問了句: “回來了?” “嗯。”陸瓚拿了瓶果汁喝,坐在沙發邊上歇了一會兒,順便瞅兩眼她倆看的電視劇。 見此,陸琢上下打量他一眼,問: “你去哪個朋友家了?我上次見過的那個?” 陸瓚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他點點頭: “是,他昨天發燒了,家裡沒人,我過去看看,順便照顧他。” “喲,我崽還會照顧人呢。”許知禮把這話聽笑了: “你照顧病號還是病號照顧你啊。” 陸瓚對親媽的打趣嘲諷早就免疫,他選擇裝沒聽見。 陸琢跟著笑了笑,沉默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問: “陸瓚,你認識紀家那個男孩嗎?” “嗯?紀家?”陸瓚努力回想一下: “那個紀驚蟄嗎?” “對。” “認識,轉校之前他在我隔壁班,但我跟他不熟。怎麽了?” 見陸瓚的態度這樣坦然,陸琢點點頭收回了視線,隻說: “沒什麽,現在不熟,以後也離他遠點,別跟他往一起湊。” “哦哦。”陸瓚忙應下。 陸琢雖然管他管得嚴,也不喜歡他跟那些風評不好的公子哥大小姐走太近,但從來沒有這樣明說過不讓他跟哪個人交往。陸瓚猜這位紀驚蟄最近可能爆了什麽了不得的大瓜,傳到陸琢耳裡了。 畢竟是不熟的人,陸瓚也沒多在意,在下面喝完一瓶果汁後就拎著書包回了房間,但沒想到,沒過多久,他就又看見了這個名字。 徐藍飛:臥槽,阿瓚,大瓜! 陸瓚:? 徐藍飛這家夥從小就這樣,每次有什麽八卦都愛第一時間跟他分享,陸瓚總會想,這家夥要是跟張樂奇認識,一定能成為非常好的瓜友。 徐藍飛:紀驚蟄你知道吧,這兄弟翻車了。 陸瓚:啊?出車禍了?人沒事吧。 徐藍飛:嘖,不是那個翻車! 徐藍飛:最近他的光輝事跡都傳瘋了,你居然沒聽說過嗎? 陸瓚:聽說過,我姐剛警告我別跟他玩。所以到底什麽事,要說就說,再賣關子就拉倒! 徐藍飛:嗐,我說還不行嗎。 徐藍飛:這哥們玩太花了,昨天他跟一堆人開銀趴,當晚被警察抓了,他爸親自去撈的人,當場一頓暴揍哇。聽在場的人說,他那屋裡十幾個人,全是男的,都是他找來一起玩的。 陸瓚:…… 這種消息並不是多新鮮的事,他們接觸的圈子多又雜,什麽樣的人都有,玩什麽的都不稀奇,但陸瓚還是第一次聽見自己認識的人變成法制咖,所以還是有點意外。 而且…… 陸瓚:……男的? 徐藍飛:對,他是同性戀,這事鬧這麽大,他爸都快氣死了,聽說他還帶著別人家少爺一起玩,這次拉下水好幾個。 陸瓚:呃,那要不你以後也別跟他走太近了。 徐藍飛:怎麽?你怕兄弟被他帶坑裡?放心吧,哥們純直男,實話,我都不知道他們怎麽下得了手,男的誒!怎麽親的下去! 徐藍飛這話無意戳到了陸瓚的脊梁骨,他不知道回什麽,最後敷衍了一句:哈哈。 一大早被人塞了一口爛瓜,還莫名其妙中了槍,陸瓚心情有點不太美好。 他躺到床上,剛準備扔了手機靜靜心,結果手機脫手前,又一條消息彈了進來。 陸瓚以為是徐藍飛還要就同性戀問題發表重要講話,他興致缺缺,隨便瞄了一眼,卻見發消息的人是江白榆。 星星:又坐過站了? 陸瓚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到家忘記跟江白榆說了。 他有點想笑。 陸瓚:沒有,順利到家! 星星:嗯。 陸瓚以為這個話題就要停在這裡了,卻沒想到又有條消息冒出來。 星星:題? 陸瓚又傻了一下。 江白榆這人說話總不說清楚,還得靠他自己猜,他回憶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從江白榆家裡出來之前,為了誇他,隨便找了個引子說要問他題來著。 想到這點,陸瓚立馬把昨天寫的半張試卷翻出來,隨機找了一道自己不會的題,拍給江白榆。 陸瓚:打字不方便吧,咱彈個語音? 說完,他直接一個語音通話打過去,很快就被對面接起。 江白榆講題思路向來很清晰,陸瓚聽一遍就明白了個大概。 題講完了,但他們誰都沒有先結束通話,陸瓚掛著語音,埋頭按照江白榆的方法解題,卡到中間時苦惱地用筆尾戳戳下巴,也是那時,他聽見電話裡的人叫他: “陸瓚。” “嗯?” 陸瓚下意識看向手機屏幕,就見江白榆給自己發了張圖片。 點開看看,是自己貼在江白榆數學題冊裡的便利貼,上面是他給江白榆記的作業。 但江白榆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張紙的用途,他甚至特意拍了張照問: “這是?” “看不出來?” “嗯。” “我給你記的作業啊,這不是很明顯嗎!” 陸瓚承認自己的字是有點不盡人意,但不至於是什麽都看不出來吧! 他十分屈辱: “你以為是什麽?” “……算了。” “別算,你說!” “……” 江白榆看著自己書裡那張寫著紅色不知名字跡的黃色便簽紙,忍了又忍。 但他最終也沒有忍住,因為陸瓚聽到聽筒裡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類似笑的聲音。 陸瓚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回味,就被接下來的話氣紅了耳尖。 他聽見江白榆帶著點似有若無的笑意,評價道: “鬼畫符。”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