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065/母親 許知禮的出現在江白榆的意料之中, 事實上,他一直在等這一天,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您好。” 江白榆遲疑一瞬, 點點頭,同她打了招呼。 他眼裡神色淡淡,並沒有多余的情緒,只看向許知禮, 問: “可以稍等一會兒嗎?” “嗯?”許知禮愣了一下。 “……”江白榆勾了一下手裡的塑料菜: “回去做個午餐。” “啊, 好, 你先忙, 我等你。等你忙完, 我們在東巷口那邊的咖啡廳見好嗎?” “好。” 江白榆點點頭, 沒再多說什麽, 自己回了家。 他直接去了許知禮說的那家咖啡廳,去的時候,許知禮已經等在那裡了。 “是。” 其實昨天下午我也在這裡,我看見他在幫老奶奶賣饅頭,後來還跟你一起去買菜。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了,我真的想象不到,我那個嬌生慣養的傻崽會做這些。” “……不用。” “但……” 許知禮將長發別到耳後,語氣很溫柔: “嗯, 出去有點事。” 江白榆目光柔軟了一些, 他唇角淺淺揚了絲笑意,但很快就推開了門,把溫柔藏進了門後。 聽見這話,江白榆像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又聽許知禮說: “您是要和我聊陸瓚?” “不用了。” 許知禮衝他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沒事,原本就是我冒昧。” 許知禮頓了頓,終於說到了正題: “你看看,想喝什麽。” 江白榆溫聲拒絕了,只在推開門前, 回眸看了他一眼。 “啊,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是個只看一眼就能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 江白榆微微皺起眉,問: 許知禮有點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有些無奈: “我們一直沒有管過他的感情問題,這小孩平時看著傻乎乎又沒心沒肺的,我們還以為他什麽都不懂。所以突然聽說他有個……男朋友,我們還挺意外的。那時候我們以為他被外面亂七八糟的朋友帶歪了路子,有點擔心,更多的是生氣,所以他爸爸把話說得重了一點。他可能是想證明自己也證明這段感情吧,所以一分錢也沒帶自己跑出去了。這一周他都在你家裡嗎?真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吧。” 陸瓚正坐在桌邊, 他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雞蛋嘗一下味道,等品出味來,他眼睛亮了亮。 “那我吃慢點等你。” “嗯?他沒告訴你啊。” 看見江白榆去門口換鞋子時, 陸瓚才剛洗完手拿起筷子。 江白榆掃了一眼,把它放到了一邊,主動問: 遇見許知禮的事情, 他沒告訴陸瓚。他回家簡單做了早餐, 但沒跟陸瓚一起吃,隻回房間換了身衣服。 “久等。” 說著,許知禮自己先笑了: “他這次離家,是因為……?” “你不吃啊?” “我聽說了,白榆你從小到大都很優秀。也難怪我那崽那麽喜歡你,想著法子也要轉學去一中。那個時候我還以為他轉性了,突然那麽熱愛學習,現在才發現是為了你,也是,這才是他。” “……” “是,他這次離開家是因為想證明和你的這段戀愛沒有錯,很幼稚對吧?其實哪裡需要他證明呢,那天之後,我們查證了一些事情,才發現他寒假一直有去貓咖店打工,在那之後,他平時的開銷都少了很多,以前喜歡的一些華而不實的小玩意也不買了。怎麽說呢,可能傻小子算是長大了吧。 “我們家那崽兒跑出去一星期了,也沒個音信。他強,我們勸他沒有用,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想和你聊聊。本來今天是他姐姐過來的,但我們姐姐的性格可能有點強硬,想來想去也不合適,最後我還是決定自己來找你。我記得我見過你,是一月份那會兒的時候吧,我給陸瓚打了個視頻,他旁邊的人就是你?” 她抬手把菜單遞給江白榆。 他總是這樣, 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 所有快樂都寫在眼睛裡,像是天生就擁有令人心情變好的能力。 許知禮抬手攪了攪咖啡,咖啡杓偶爾和杯壁碰撞,發出一下一下清脆的響: “沒有。” “是。” “他沒有被亂七八糟的人騙,他好像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是個很好的孩子,跟你在一起,他好像學會了很多,於情於理,我們似乎都不應該反對這段感情。” 她微微歎了口氣: “但白榆,時間錯了,你們遇見得太早啦。 “我們家也沒那麽古板,只要確定了他不是玩鬧不是一時興起、並且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又有什麽關系呢。可現在還太早了,你們才十七歲,甚至沒有畢業沒有成年,你們的人生都還沒有真正開始,你們誰都不該被對方影響。 “陸瓚他很喜歡攝影,喜歡記錄自然。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去海邊,那時候他才多大一點,就吵著鬧著問我世界上有多少山多少海,問我天涯海角有多遠,還拍著小胸脯告訴我他要當一隻自由的小鳥。 我們從來沒有要求過他的成績、送他這麽早出國的原因也在這,我們不希望他被一些繁瑣的規矩束縛,中考、高考、考研、工作,他不需要,我們想他在最好的年紀去做自己最喜歡的事,再決定自己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想改變自己的夢想和軌跡,我們只希望他是因為本心,而不是因為另一個人,白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江白榆微微蜷起手指。 許知禮說的這些他都懂。 他怎麽能不懂呢。 第一次來他家裡,笨手笨腳連燒水壺都不會用、洗個碗都磕磕碰碰的家夥,現在什麽家務活都能做點,能幫他切菜燒水洗碗,還能去菜市場買菜,然後拿著花剩下的錢感慨一句,錢原來這麽經花,還有,原來錢這麽難賺。 看起來這並沒有什麽不好,這明明是一種進步,但落在有些人眼裡,卻是一種刺痛。 因為他原本根本不需要去學某些東西,也不該去糾結二十塊錢要怎麽掙怎麽花。小王子可以永遠生活在象牙塔裡,不用理會生活的那些柴米油鹽。 他擁有的東西很多,江白榆能給他的不及他擁有的萬分之一,其中大半還是感情,可感情恰恰是最沒用的東西。 江白榆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原本就不想把陸瓚拉進自己的世界。 但可能是光太耀眼,他太自私,又或者是那天的日出太溫柔,江白榆鬼使神差地任性了一次,任自己溺進了陸瓚給他帶來的夢裡。 而現在,夢該醒了。 可能是江白榆沉默的時間太久,許知禮看著他,多少有些不忍。 她試探著開口道: “或者還有一個解決方法。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和他一起去,所有的開銷……” “不用了。” 江白榆在她說出後半句前就溫聲打斷了她。 他手指松開了些,隻留了掌心幾道泛白的月牙形痕跡。 “三天內。” 江白榆抿抿唇,像是在找合適的說法: “我……把他還回去。” 他沒說“分手”。也沒說“離開”,更沒說“讓他走”。 他說“還回去”。 把他還給你們。 許知禮看著面前的少年,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她隻道: “……謝謝。” 頓了頓,又補充道: “如果你未來遇到什麽難事,可以聯系我,或者陸瓚的爸爸姐姐,我們都會盡力幫你。” “不用,這畢竟不是交易。” 江白榆沒多想就拒絕了。 他覺得自己想說的都說完了,再留下去似乎也沒什麽意義,於是起身跟許知禮道了別,先離開了咖啡廳。 但就算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他需要一個安靜點的地方,好整理一下面對陸瓚的心情。 所以江白榆散步似的去了附近一個小公園,這個公園設施不多,平時只有一些路過的小孩和晨練的老頭老太太。 江白榆坐在公園側邊的花壇邊,周邊是陽光青草和肆意生長的野花,周遭都是蓬勃生命力的味道。 他垂著眼坐了片刻,最終從長褲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來。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易拉罐環,江白榆把它拿在手裡,垂眸靜靜地同它對視。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無法跨越,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會有結局,但大概人都是貪婪的,真到了這種時候,即便足夠清醒也還是不想放手。 江白榆一直不敢對陸瓚做太多,即便他很想抱他很想吻他,瘋狂想把他印進骨血裡,那也不行。 他甚至連承諾也不敢給,就像他不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和他刻在一起。 他跟他說過最大膽的事,就是在南江的那個雨天,他主動吻了他,跟他說,在一起一輩子吧。 江白榆其實從沒想過自己的未來。 左右自己是個不被期待不被喜歡的存在,別人說的最多的總是他成績好足夠優秀,但沒人知道,他成天寫題學習不是為了什麽理想也不是出人頭地,他只是為了那點獎學金。 這個原因庸俗又無趣,但能幫父親多還點欠款。 如果這個家的不幸是他帶來的,那他多少得償還一點。 所以,在陸瓚問他以後想幹什麽的時候,他是真的答不上來。 所以說他跟陸瓚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一個聊起未來眼裡有光,一個談及理想麻木不仁。 他原本就是個無趣的人,對身邊一切都不感興趣,以後多半也是個無聊的大人,做什麽都是走哪算哪,沒想過以後,因為沒什麽期待。 但陸瓚讓他第一次有了念想,在別人問“有什麽願望”的時候,他也終於有了具體的答案。 想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一想到無趣的未來可能會有那個人參與,那一切似乎都變得值得期待了。 但事實上,他隻期待這件事,可也偏偏只有這件事,他做不了。 是做不到嗎?他當然能做到,只要他不放手,陸瓚就不會走。 但他怎麽能不放手呢。 他怎麽能阻止陸瓚成為從小就期待著、夢想著成為的大人呢。 更何況,他也沒多好,怎麽看都不值得。 江白榆把那枚易拉罐環握進了手裡,金屬斷裂的細小邊角在他手裡劃出一道口子,江白榆看著那道小傷口由白轉紅,最後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他蹭掉那點血跡,一個人在開滿野花的花壇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暗下來才往回走。 臨走前,他看了眼手機,卻發現手機悄悄沒電了。 江白榆不知道陸瓚餓了沒,有沒有給他打電話,找不到他會不會擔心。江白榆有些懊惱,他快步往家走,但在穿過必經的某條小巷時,那條清冷的小路卻反常地站了幾個人。 那些家夥看著都不像善茬,瞧著都是些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領頭的那個看見他後,直接吐了口中的半截煙頭,笑著問道: “江白榆對吧?”- 午餐的時候江白榆說要出去一趟,結果到了天黑都沒回來,陸瓚有點擔心,給他打了電話,但沒人接。 陸瓚想起早上那個和以往稍微有點不一樣的吻,心想著這人該不會跑了吧,但自己還在他家裡呢,應該不至於吧。 陸瓚心裡有點沒底,等來等去也沒見人,想著去找找,就隨便換了身衣服出去。 江白榆離開前也沒跟他說要去哪,陸瓚找都沒地方找,只能在周邊亂晃,結果等路過某條小巷時,他突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陣亂聲。 可能是某種預感,陸瓚心跳的頻率莫名快了些,他快步趕到巷口,果然見幾個少年扭打在一起。 他一眼就認出來其中一抹亮白是江白榆,但現在他身上的衣服有點髒了,正拽著另一個人的衣領抵到牆上,然後狠狠往那人臉上砸了一拳。 只是對方五六個人,他終究難敵,很快就被人扯走。 “你們誰啊?!” 陸瓚衝進去抬腳踹向其中一人的膝彎,那人朝前踉蹌幾步,罵了句髒話,回頭看了一眼,問: “哥,又來一個,這個也揍嗎?” “這誰?紀哥隻說上次報警的叫江白榆吧。” “不知道啊,但我記得那天路邊上有兩個人,不會是他吧?” “又是紀驚蟄?” 聽見這個名字,陸瓚氣瘋了,他推開一人: “都滾!回去告訴他,再動江白榆我弄死他!” 江白榆身上的衣服髒了,唇角和手臂都是血,陸瓚看見他那樣子,耳邊一陣嗡鳴,說出來的話也不像自己。 但巷子裡幾個人似乎並沒有把他說的話當回事,反而覺得像笑話: “弄死他?你知道紀驚蟄什麽背景,毛頭小子說的話還挺硬,來,一起揍,我看你骨頭有沒有嘴……” 那人話沒說完,突然被人踹倒在地,然後陸瓚就看見江白榆穿過小巷裡的陰暗,有些踉蹌地跑過來拉住了他的手腕,帶著他離開了那條巷子。 身後人還在追,江白榆可能傷到了腿,跑得並不快,所以他沒跑幾步就把陸瓚往前推了一把: “跑,去報警,別管我。” 陸瓚被推得差點向前撲倒,他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江白榆被人拽著頭髮按在地上。 陸瓚怎麽可能跑,他隨手撿了一塊石頭砸過去,但輕而易舉就被人躲開了。 那些人在笑他: “行不行啊,看著挺凶的,結果連架都不會打,知不知道這種硬家夥怎麽用的?” 其中一人去牆邊撿了半截板磚,衝陸瓚揚起了手。 也是那時,江白榆從地上站起身。他額角全是血,一隻眼睛被血染得看不清,但還是伸手把陸瓚護住。 那一磚砸到了他肩膀,江白榆悶哼一身,有些站不穩,連帶著陸瓚也摔在了地上。 但盡管是這種時候,江白榆還是記得在摔倒前護住陸瓚的後腦。 陸瓚的世界天旋地轉,他閉上了眼睛,他好像蹭到了江白榆的血,他好怕。 “江白榆……” 陸瓚有些想哭。 明明傷重的是江白榆,但他卻渾身都在疼。 那個瞬間,他想了很多。 原本他想,要是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認識紀驚蟄,那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但他又想,可這不是江白榆的錯,也不是他的錯,錯的另有其人,為什麽要他們來承擔這些。 陸瓚想讓始作俑者付出代價,但一時,除了求助家人以外,他居然想不出別的辦法。 他從來不想靠家世,他前幾天還跟家人證明自己這段感情可以靠自己,但事實是遇見這種情況,如果只靠他自己,他連帶江白榆走出這裡都做不到。 所有的決心所有的勇氣在這種時候都顯得無比幼稚可笑,濃重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我保護不了你,江白榆。” 陸瓚的眼淚和江白榆額上低落的血跡混在了一起,他只能重複: “我保護不了你……” 江白榆沒有說話。 可能是傷太疼,他呼吸有些顫,但還是伸手護住了陸瓚的頭,把他護在了身下,替他擋住那些拳腳。 陸瓚的耳邊好吵,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警笛聲,那些人好像跑了,但江白榆還是抱著他。 “原來我保護不了你啊……” 陸瓚聲音在血腥和塵土味中帶了些哭腔,又有些啞。 江白榆扶在他後腦的手輕輕收了收,像是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頭。 他咳了兩聲,後來,陸瓚聽見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告訴他: “……好好長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