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035/等雨停 陸瓚看他這個樣子, 突然覺得江白榆賭起氣來還挺可愛的。 他心軟了些,過去屈膝跪到床上, 趴在他旁邊問: “你吃過藥了嗎?” 江白榆的聲音帶了點鼻音, 悶悶的: “嗯。” “那怎麽還在燒?怪怪的,你真的不去醫院?” “嗯。” “可,不去醫院,這燒退不了怎麽辦?” “……” “這樣。” 陸瓚把被子卷餅解開, 好好蓋在他身上: “我陪你一晚上, 你好好吃藥好好睡覺, 如果明天睡醒你還沒退燒, 我就帶你去醫院打針。” “……不。” “啊?” 陸瓚就知道他會拒絕, 於是他故意把語氣凹得十分誇張: “不會吧不會吧, 江白榆, 你不會是害怕打針吧——” 回應他的是江白榆一聲輕嗤, 他還是背對著陸瓚, 所以陸瓚看不清他的表情。 陸瓚沒忍住笑,他不敢發出聲音, 捂住嘴, 身子笑得一抖一抖,之後才努力板住臉嚴肅道: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就這樣定了, 你要是不想去醫院,我找個醫生過來也行。到時候我再把你裹住一卷,什麽都由不得你。” 陸瓚凶巴巴威脅他一句, 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才從床上下去。 他從江白榆的床頭櫃上拿起他沒喝完的半杯水,試了一下, 已經涼透了,就把它端了出去,想重新燒一點給他。 陸瓚確實抱著好好照顧江白榆的心思待在這裡,因此,他昂首挺胸肩負重任地走出房間,但幾分鍾後就遇到了攔路虎,又小心翼翼拎著燒水壺扒在房間門口探頭探腦。 “江白榆……” 他不確定江白榆睡沒睡著,所以只能小聲試探著叫他。 “嗯。”江白榆應了一聲。 “燒水壺怎麽用啊?” 這話說完,陸瓚痛苦地閉上了眼。 救命,好蠢的問題。 “桌上有底座,放上去,按開關。” “哦哦。” 陸瓚照他說的去做,沒一會兒又跑回來: “開關是把手上那個嗎?” “嗯。” “我按了,沒反應。” “……?” “真的。” 聽見這話,江白榆默默從床上爬起來,在餐桌邊找到陸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桌上安靜的燒水壺。 幾秒後,他微微歎了口氣,抬手從桌上某個角落拎起一根電源線,插進插線板裡。 熱水壺亮起了燈,發出通電發熱時的輕微聲響。 江白榆盯住陸瓚,陸瓚看看熱水壺,又看看他,有點尷尬地衝他嘿嘿傻樂。 他把江白榆推回床上躺好: “你睡吧,我去給你弄個濕毛巾。你家衛生間的毛巾可以用吧。” “嗯。” 陸瓚又風風火火跑出去了,一會兒拎了個灰色濕毛巾進來,疊吧疊吧就要往江白榆額頭上放。 江白榆感覺到他靠近,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後在他把毛巾放上來時躲開了他。 “怎麽了?” 陸瓚茫然。 “……” 江白榆皺眉,瞥了眼他手裡的毛巾: “擦腳的。” “……哦哦。” 陸瓚趕緊跑了回去,換了條白色,先給他看看: “那這個可以用嗎?” “嗯。” 江白榆閉了閉眼睛,有點頭痛。 看得出來,陸瓚完全沒有照顧人的經驗。 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其實這些事情江白榆自己完全能做,他從小就是一個人過來的,不需要人照顧,也不需要人半夜看他有沒有被體溫燒死。 但…… 陸瓚又小跑著過來,直接單膝跪在床邊,撩開他的頭髮,把疊好的毛巾放在他額頭上。 他的手沒有擦乾,還帶著濕乎乎的水氣,令江白榆微微眨了下眼。 “冰嗎?冰就對了。” 陸瓚順手理了理他的頭髮,下一秒,房間外的水壺又叫了起來,陸瓚連忙站起身,又手忙腳亂地跑出去給江白榆倒水。結果倒水時還不小心燙到了自己,他嗷嗚叫了一聲,好在,雖然笨手笨腳,最後還是安全把熱水端了回去。 他把水杯放回床頭櫃,還象征性地吹了兩下: “現在可能有點燙,你晾晾再喝,要是涼了就叫我,我再去燒。” 說完,陸瓚叉著腰站在床邊,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做什麽。 他給江白榆準備好小零食,還有藥片和體溫計,做了很多有用處但不多的小事,又跑來跑去給他換了幾次毛巾才終於閑下來。 最後,他把自己的書包拎進來,指指書桌,問: “我可以坐那兒嗎,我想寫會兒作業,不亂動你東西。” 江白榆並沒有應行或不行,他只是沉默片刻,問: “不回家?” “嗯,我跟我媽打過招呼了,我陪著你,今天不回家。” 陸瓚邊說,邊拉開椅子打開台燈安安穩穩坐下: “有事叫我就行,我一直在這。” “……嗯。” 江白榆微微蜷起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捏住了身上薄薄的被子。 他還背對陸瓚躺著,他聽見陸瓚拉開椅子,聽他書包拉鏈發出很輕的一聲響,聽見書本和卷紙被翻動的聲音,後來又聽見筆尖在紙上摩攃的窸窣響動。 那些聲音很細碎,和窗外落雨聲混在一起,很令人安心。 江白榆靜靜感受著房間裡另一人的存在。 他並沒有聽陸瓚的話好好睡覺,而是在陸瓚沒注意時悄悄翻了個身。 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房間陷入昏暗,只有書桌上的台燈亮著,稍微有點刺目。 江白榆微微眯起眼,看著燈後那個人影出神。 陸瓚的寫字習慣其實不算好,江白榆很早就發現了,他寫東西、尤其是遇到難題時,會習慣性地把頭埋得很低,有時候索性往桌上一趴枕著胳膊寫,寫作業時寫著寫著睡著也是常有的事。 就像現在,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時不時撓撓耳朵揉揉頭髮,一點也不安分。 江白榆微微合上眼。 他眼睛有點近視,平時還好,但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看板書時就會有點模糊,他還有點散光,到了晚上,光點在他眼裡就會重疊成一片。 他眼裡的陸瓚也是這個樣子,那人被台燈的光包裹住,模糊了輪廓。 江白榆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並不太清晰的畫面,意識朦朧時,突然有點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想,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陸瓚這樣的人。 很熱烈,像一團火。 叫人無法拒絕。 江白榆沒有找到答案,他看著陸瓚,不知什麽時候閉上了眼睛。 後來,他夢到很多破碎的片段,畢竟是在病中,睡覺不會太安穩,連夢的內容也不怎麽美好。 “白榆,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嗎?” 夢裡,他坐在病床邊,鼻腔裡全都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病床上的女人牽著她的手,臉色蒼白,笑意溫柔: “本來爸爸給你起的名字是江星,但你伯伯說你命裡缺木,名字裡帶木最好。其實我和爸爸不信這個,但畢竟是有關你的事,還是迷信地改掉了。江星,江白榆,白榆,也是星星的意思。” 那個時候江白榆很小很小,他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媽媽,但他和她實在不太熟悉,見面的次數也少得可憐,且大多時候都是在醫院。 江白榆不喜歡說話,所以每次都是女人說,他安安靜靜聽著。閑聊的一開始,女人會先問他幾個諸如“最近好嗎”之類的問題,後來實在沒有問題可問,就會跟他說很多他聽不懂的東西。 那些聊天內容,他忘記了很多,唯一記憶深刻的,除了名字的由來,就是有次,在他離開前,女人伸出手,像是想碰碰他的臉。 江白榆不習慣別人的碰觸,他下意識躲了一下,女人的手僵在半空,停頓片刻,又默默垂了下去。 她衝江白榆笑了笑,笑意有些勉強,更多的是當時的江白榆看不懂的哀傷。 她軟著聲音說: “白榆,跟媽媽多說說話,跟媽媽笑一笑嘛。” 江白榆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說什麽。 他隻記得當時的自己聽見她後半句話,不太熟練地衝她彎了彎唇角。 “你這孩子,在你媽媽面前能不能開心一點?能不能多說說好話哄哄她?她那麽遭罪生下你,你怎麽每次都讓她傷心?” 從女人身邊離開後,帶他過來的男人蹲在他身前,雙手握著他的肩膀晃晃,力道有點大,稍微有點疼。 他壓低聲音指責他。 “啊,就那個小崽啊?怎麽一點不活潑,瞧著真不討喜。” “是啊,老三媳婦生下他之後就病了,治病花了不少錢,撐了這麽些年,還是走了。要我說,當初就不該生這小崽,這不是給自己找了個討債鬼?” “攤上這,真是倒了大霉,小喪門星。跪在那眼淚都不流一滴,真是冷血。” 黑白色的靈堂裡,江白榆戴著黑白袖標跪在墊子上。當時的他還不懂生離死別,只看見很多陌生的大人對他指指點點,聽見他們說他帶霉運,說他看著就惹人厭。 江白榆對這些話並不陌生。 他知道,這個家的悲傷是他帶來的。 他從小跟性子活潑的妹妹待在一起,也很清楚自己跟她的區別。自己確實沒她討人喜歡,長輩們寵愛她,她調皮的時候也會教訓她,但對他就總是有點客氣又疏離。 “豪豪,你別跟江白榆玩,我爸跟我說,他會帶來不幸,他媽媽就是他害死的。” “啊?不會吧……我感覺他挺好的啊。” “真的!他親爸爸都不喜歡他,他能好到哪去?他肯定可差勁了。” 很久以前,也會有人主動跟江白榆搭話,但那些人來了,又總會輕易被三言兩語帶走。 他們來了,等看清他是個多糟糕的人,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沒人回頭,也沒人願意留下。 江白榆很差勁。 江白榆很討人厭。 江白榆會給人帶來不幸。 這種話聽多了,江白榆自己也覺得有道理。 他覺得自己確實討厭。 給人添麻煩的時候很討厭。 拒絕別人好意的時候很討厭。 不讓別人靠近的時候很討厭。 這樣討厭的人,不該有人能忍受,不該有人願意為他停留,不該有人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真正值得被關注、值得所有美好的,應該是一些討人喜歡的、和他截然不同的、閃閃發光的人。 就像…… 江白榆夢裡閃過幾個畫面。 有馬路對面因為和家人走散、又失去棒棒糖嚎啕大哭的黃帽子小男孩。 有小學開學典禮上主動要求上台表演汽水戰士變身舞,還問老師同學們能不能給他鼓掌的幼稚小學生。 有初中軍訓匯報演出時被挑出來站在最前面舉旗子,結果緊張到順拐的少年。 有初中畢業演出時上台唱了一首跑調的歌、卻還是能讓全場為他歡呼的家夥。 還有…… 江白榆下意識蜷起了手指,卻不知怎麽握到了屬於另一人的溫度。 他愣了一下,稍微清醒了些,剛準備放開,但下一秒,那人用力反握住了他。 “……怎麽了,難受嗎?” 陸瓚像是被他弄醒了,他的聲音還帶著惺忪的睡意。 房間裡光線很暗,但江白榆還是能看清他茫然的睡眼。他看見他趴在自己床邊,一隻手握著自己的手。 後來,陸瓚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強撐著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爬上床取掉了江白榆額頭上的毛巾。 “還燒嗎?不行就去醫院吧。” 陸瓚閉著眼睛摸摸江白榆的額頭,但上面還是冰毛巾殘留的溫度。 他又用手心貼貼他的臉頰和脖頸,腦子艱難地轉動著,喃喃道: “好像不燒了。” 陸瓚睡懵了,確認江白榆不燙了之後,他松了口氣,把被子又往江白榆身上扯扯,再拍拍他的肩膀,隨後脫力般倒頭就在他身邊躺了下來,嘴裡還在含糊地絮叨: “睡覺,好好休息。要喝水我去給你倒,要難受你就叫我,別一個人撐著。” 說著,他手還搭在江白榆身上,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只是沒多久,那拍拍的幅度越來越小,他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江白榆屏住呼吸,才勉強聽清一句: “……江白榆,你看,我一來你就退燒了吧,你沒我真不行。” “……” 江白榆有些僵硬。 比他要溫暖太多的人靠在他身邊,呼吸時,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掃在他脖頸。 江白榆被他趕走了全部睡意,他有點出神地望著天花板,聽著身邊人均勻清淺的呼吸聲。 後來,他察覺似乎有哪裡不對,房間裡好像有些太安靜了,所以才連呼吸和心跳聲都那麽清晰。 又是許久過去,他後知後覺地微微側目看向窗戶。 窗外,樹葉被風帶得微微晃動,搖晃著露出枝葉後的天空。 臨近清晨,夜色邊際泛起些微的藍。 窗沿的積水滴答滴答落下。 雨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