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039/冬日 入冬的白日一天比一天短, 等陸瓚跟著江白榆從自習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甜棗口中浪漫的初雪還沒停, 雪花從雲層中晃晃悠悠落下, 在半空中映出路燈細碎的光,看著亮晶晶的,就那樣閃著光飄落,又在地上化成了水。 陸瓚伸手用袖子接住落雪, 看著小雪花在自己衣袖上漸漸融化, 最後融成一丁點不大明顯的水漬。 入了夜, 氣溫比下午時低很多, 陸瓚拉好外套拉鏈, 像鵪鶉一樣把自己縮在一起。 好冷, 好餓, 饑寒交迫。 陸瓚下午的時候急著追趕江白榆, 連午餐都忘了吃, 現在的他結結實實餓了一整天,胃也不爭氣地一直咕嚕嚕叫。 這聲音也太尷尬了, 陸瓚又不能給它靜音, 只能離江白榆遠點,祈禱他聽不見。 但他的祈禱很快就宣布失敗, 因為很快, 江白榆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你很餓?” 救命,好丟人。 陸瓚耳尖都燒紅了: “還行吧,中午忘吃飯了。” “?”江白榆神色更複雜了。 他似乎不太能理解為什麽會有人連飯也能忘記吃: “不早說?” “小江老師的輔導課多難得啊, 我怎麽好意思浪費上課時間去吃飯, 我那麽愛學習的一個人。” 陸瓚打哈哈,睜著眼睛說瞎話。 “……” 江白榆略顯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隻說: “等著。” 陸瓚愣了一下,乖乖點頭,看他囑咐完甜棗,就一個人拐去了步行街另一條路。 過了一會兒,他折返回來,手裡還拎了幾個小紙袋。 他把手裡的袋子給陸瓚和甜棗分了,陸瓚看看自己那份,見是一盒酸奶,還有幾個熱乎乎的車輪餅鯛魚燒,都是些方便的小吃。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 “先吃。” 鯛魚燒甜膩膩的味道跟著熱氣一起冒出來,混在初冬的冷空氣裡,實在勾人。 陸瓚把鯛魚燒的頭挪出紙袋,聞著那香香的紅豆味,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旁邊的江白榆像是想提醒點什麽,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陸瓚就已經咬了下去。 然後,鯛魚燒柔軟的外皮被擠壓,裡面滾燙的紅豆餡瞬間從兩邊溢了出來,陸瓚被燙得嗷嗷跳腳,齜牙咧嘴,但又舍不得嘴裡那半口鯛魚燒,只能張著嘴巴使勁扇風。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這樣子有多狼狽,眼淚都快燙出來了,嘴角兩邊還有站上去的紅豆醬。 江白榆站在他對面,看著他,沒忍住勾了一下唇角。 但他在被陸瓚發現之前就低下了頭,掩飾似的垂下眼,從書包側邊的袋子裡摸出紙巾,抽了一張遞給陸瓚。 陸瓚已經燙過勁兒了,他也感覺到自己嘴角還有粘上去的紅豆醬,窘得不行。他很想接過江白榆手裡那張紙,但他兩隻手都被江白榆給的酸奶和小零食佔滿了,根本騰不出空來。 他把晃晃手裡的東西: “你幫我……” 他本來想說,你幫我拿一下。 但他嘴裡那半口鯛魚燒還沒有吃完,後半句話的發音便有點含糊,也不知江白榆聽清了沒。 他舉著手裡的塑料袋,想等江白榆拎過去,但和他想的不一樣,江白榆並沒有接手,而是低頭將紙巾折了幾下,往他這邊走近了一步。 陸瓚愣住了,然後就見江白榆微微皺著眉,抬起手,隨意用紙巾蹭了一下他的唇角。 那觸碰隔著一張紙,很輕很輕,但還是讓陸瓚心臟停跳一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妙,再這樣要露餡了。 陸瓚滿腦子只有這個想法。 所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條件反射般退了半步。 江白榆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陸瓚不太敢看他,隻乾巴巴地笑了兩聲,說: “你幫我拎一下,我自己擦。” “嗯。”江白榆低低應了一聲。 他垂眼接過陸瓚手裡的塑料袋,動作留了點意,避開了他的指尖。- 那一年的初雪下得很早,第一場雪落下後,氣溫持續滑坡。 校園裡的樹葉落了滿地,又被掃帚掃到一起清理乾淨,隻留光禿禿的樹木枝丫。夏日時總是灼熱滾燙的陽光不再神氣,它總是藏進厚重的雲層裡,就算偶爾放晴,落下的陽光也溫溫柔柔。 冬日的萬物似乎都一樣慵懶,聒噪蟬鳴消失了,綠化帶裡的鳥雀都少了大半。 冬月過後,教室裡開始供暖,室內氣溫有點高,也有點悶,靠窗的同學開了半扇窗戶換氣,冷空氣從半開的窗縫灌進來,吹得人有些冷。 陸瓚被那風惹得哆嗦一下,連忙套了件克萊因藍的羽絨外套,穿好了繼續趴在桌上寫字。 他的衣服都是這種很純很亮的顏色,紅、藍、黃、橙……混在一群穿慣了灰色黑色的男高中生裡總是格外惹眼。這些亮色也很襯他,原本他就愛笑,穿點跳躍的色彩總是顯得更有活力。 江白榆跟他不一樣,他的衣服永遠是淺色,最多的就是白,無論什麽時候看他,都是一副乾乾淨淨不染塵埃的樣子。 這是一節普普通通的午讀,於妙講完上節課落下的半節數學題,最後放下粉筆,掃了一眼台下的同學們,囑咐一句: “十二月底了,天氣越來越冷,大家注意保暖。下課。” 台下的學生早就蠢蠢欲動,聽見這話,張樂奇一個沒忍住,代表一班幾十號同學問了個大家都關心的重大問題: “妙姐,十二月底了,是不是有些信息該公布一下了?比如放假安排之類的?” 於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該說的時候就會說,著什麽急?” “急啊,急死我了!人生在世總要有個盼頭嘛,心裡揣著的問題解決了,我們才能安心好好學習是不是?” 他總愛跟老師插科打諢,有零星幾個同學附和他,笑著應是。 於妙抬手點點他,如他所願,也不賣關子了: “好吧,那看來大家都盼著放假了。是,過兩天就是元旦假期,本來想給你們一個驚喜,但有同學這麽急著問,就先提前透露一下。這次的元旦假期沒有安排補課,是完整的三天假期。” “耶——” 這話說完,同學們算是坐不住了,有的甚至從座位上跳起來歡呼。 於妙看著他們,等他們瘋夠了才出聲壓下: “還有——” 教室裡安靜下來,等候發落。 “元旦假期是一號到三號,一共三天。三十一號上午全校各班自發組織元旦聯歡,結束後值日生留下大掃除,其他同學各回各家。記住,聯歡會也是查考勤,無故不得缺勤,大家都積極一點,多報點節目啊。” 這話說完,教室裡又是一陣尖叫歡呼。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放過完完整整的假期了,這次元旦能放三天,再加上三十一號的聯歡會,四舍五入那就是整整四天不用上課,怎麽能不瘋。 教室裡整個一人類返祖現場,於妙眼帶笑意看著他們,發現大家都在高興,就教室角落裡坐著的那倆人除外。 江白榆手裡轉著筆,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這位向來八風不動波瀾不驚,很正常。 但他旁邊那位居然也一點不興奮,反而一直趴在桌上寫東西,怪得很。 於妙微一挑眉:“陸瓚?” “啊?”那個穿著亮色外套的家夥立馬抬頭,一雙大眼睛裡寫滿清澈茫然的愚蠢。 “寫什麽呢那麽認真?你最好是在寫數學題。” “呃……” 陸瓚把手底下的東西舉起來給她看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 “字帖,練字呢。” “喲。”於妙是真的有點意外。 陸瓚的字是出了名的醜,一班所有任課老師都跟她吐槽過不止一遍,且話術驚人地相似: 孩子哪都好,就是字實在醜得人神共憤。 “怎麽轉性了,想起來練字了?” “嗐……” 提起這個陸瓚就羞: “這不是有次好心給人記作業,某人看了我的便簽紙說我畫符咒他,我也是有脾氣的,是誰就不說了,都是同學給他留點面子,是吧江白榆?” “?”江白榆人在椅上坐鍋從天上來。 他手裡轉著的水筆掉到了桌上: “誰說了?” “不管,意思差不多,今我埋頭苦練,就是為了有一天告訴你,莫欺少年窮!” “……”江白榆把筆撿起來,沒理他: “無聊。” 於妙看著這倆人的互動,沒忍住微微彎起眼睛。 她以前沒帶過班主任,一班是她以這身份帶的第一個班級,班裡的同學都很好相處,只有一個江白榆讓她有點頭疼。 作為學生,江白榆其實沒什麽可挑剔的,成績好、自律、聽話,雖然長了一張出眾的臉,但完全不會有早戀方面的問題。唯一一點就是,他太安靜了,總是坐在角落裡,平時話都不會多說一句,幾乎算得上孤僻。 於妙作為班主任,了解過他家裡的情況,知道他母親不在,父親也不怎麽管他,從小到大幾乎都是一個人。 於妙有點心疼他,但作為老師,又不好干涉學生的私生活,直到陸瓚轉來這個班,她才沒忍住,破格拜托陸瓚多找江白榆說說話,還擅自給江白榆這個萬年單桌拚了個同桌。 有時候她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想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但後來,她看江白榆跟陸瓚待在一起,確實變了一點,偶爾甚至還能像這樣被帶著開兩句玩笑,她也覺得欣慰。 “那陸瓚,元旦聯歡會你有什麽想法嗎?” “啊?”陸瓚心中鳴起警笛。 “交給你吧,你來策劃。”於妙圖窮匕見: “上次運動會你的創意就很好,我發現你搞策劃有一手的。那就這麽定了,需要買東西就去找班長批班費,大家想出節目的盡快準備了,報名找陸瓚。下課!” 就這樣,陸瓚莫名其妙從於妙手裡又接下了元旦聯歡會小導演的活計。 他並不反感這職務,他喜歡這種活動,反正最後大家開心他自己也開心。 北川一中好不容易搞個娛樂項目,大家都很積極熱情,演話劇演小品唱歌跳舞的應有盡有,甚至張樂奇還自信滿滿地報了個rap,從不知道他有這項技能的陸瓚寫下他的節目名時,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到下午放學的時候,陸瓚的節目單已經記了長長一串。 他晚上回家又把節目表整理了一遍,按照大概預計時間排一排,發現時長還有空余,還能容得下一兩個節目。 在小時候,陸瓚特別喜歡上台表現自己,但長大一些,他發現自己不太有這方面的天賦。軍訓走個正步都能順拐,上台唱個歌也總跑調,每次都被笑話,漸漸的就也不那麽喜歡往前衝了。 但…… 陸瓚手放在桌上,若有所思般輕輕點著,過了一會兒,他做了個決定,立馬點開江白榆的聊天框。 陸瓚:突擊檢查,現在在聽什麽歌? 星星:? 星星:[圖片] 江白榆發來一張截圖,是聽歌軟件界面,最下方的正在播放寫著夏子澈的《情書》。 自從冬季天冷之後,學校裡的自行車停車棚也荒廢了,因為沒有勇士願意在寒風和落雪中騎自行車上學,包括江白榆。 這樣一來,陸瓚就又開始拉著他一起上下學,時間久了,陸瓚發現了江白榆很多小習慣。 江白榆好像有點強迫症,一些習慣了的事情很難改變,比如他特別喜歡公交車倒數第四排右手邊靠窗的位置,只要那裡是空座,他必然會坐那裡。 他坐車的時候還很喜歡用耳機聽歌,歌單一直是那一個,裡面翻來覆去都是夏子澈。 至此,陸瓚心裡有了想法。 陸瓚:知道了。 星星:? 星星:怎麽? 陸瓚:沒怎麽,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陸瓚一句話把江白榆堵了回去,然後放下手機,直奔陸琢的書房,把房門敲得震天響。 得到陸琢的進門準許之後,陸瓚推開門,奔向他親愛的姐姐,但沒跑兩步就在地毯上來了個平地摔,他也沒在意,直接伸手抱住了陸琢的腳腕。 陸琢原本坐在電腦前看文件,陸瓚進來也沒回頭,突然被不明生物抓住還嚇了一跳。 “陸瓚,你又犯什麽病?” 陸琢想撇開他,但陸瓚抱得死緊。 “弟弟有求於你。” “說。” “教我彈吉他。” “?” 陸琢十分殘忍: “我不想給自己找氣受,滾蛋!” “求求你——姐姐——求求你——是誰的姐姐人美心善還會彈吉他?是我姐姐!這麽好的姐姐,應該不會拒絕弟弟這芝麻大點的小請求吧——” 陸琢原本不想搭理他,但腳底下這玩意實在毅力驚人,在地上一趴就是半小時,頗有種自己不答應他今天就不走的架勢。 陸琢忍了又忍,感覺自己一時半會兒熬不走他,於是深吸口氣,警告道: “陸瓚,我不會為你的三分鍾熱度浪費時間。” 而且自己這弟弟唱起歌來那鬼哭狼嚎五音不全的樣子她再不想多見識一次,這家夥從小就社牛,表演欲爆棚,逢年過節都要在親戚朋友面前主動獻唱一首還自帶舞蹈,她受了太多年的折磨,實在不願再面對。 “不不,我不浪費您時間,我就學一首歌,最簡單最簡單的和弦就可以,求求你——” “?”陸琢一挑眉,努力平息怒火,克制住把這小孩一腳踹飛的心思,而後重新垂眼看向地上趴著的長蟲,好脾氣地問了一句: “什麽歌?” 聽見這個問題,陸瓚就知道八字有一撇了。 他抬頭衝她嘿嘿傻樂: “情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