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给她的,从来不是幸福,而是残忍,是剥夺,是囚禁。梁昭只能站在她身旁,一日一日过着白冀雪等待他来的日子,他明明伸手就能触碰,却隔了千里之外。泠雨淅淅,寒风阵阵,囡囡就穿着薄衣,站在山头,望着万户人家团聚的灯火,孤寂落寞。她慢条斯理的拿出他写给她的信,一封一封读着,又一封一封撕碎。最后又将碎片捡起来重新粘好,放入箱子最底端。每年的春节,梁昭都没有和她在一起过,四年,年年她都如幽魂一般被遗弃,被选择,被敷衍。他让她乖乖呆在清越寺,然后乖乖的被丢下。看似保护,实则囚禁。他封锁了所有对外的消息,也是为了她能一心一意喜欢着自己。自私,冷漠。梁昭审判者自己,泣不成声。他不知道,为了等他回来,白冀雪吐过血、动过刀;他不知道,为了祈求他平安,她没日没夜的跪在佛祖前,抄着佛经,跪红双膝。他不知道,在听见白家被杨氏按上叛国罪名之后,她难受得几乎随之而去,怀着偌大的委屈从侧门进了宫,心如死灰的看着他与别人成亲。白冀雪,我他娘真不是人。梁昭跪在被宣华逼着喝下药的那一晚,跪在他动手打了她的那一晚,跪在第一个孩子流产的那一晚……他摸不着,碰不到她,不知道流尽眼泪之后她是如何熬过无数个晚上,不知道她是如何又一次被自己紧闭素媛殿之后第一次发病时什么情况。心哀默大于死,梁昭捂着胸口,站在冷风口想为她挡一挡风。可没用,她被青玉抱着,挣扎着,嘶吼着,青丝落了一地,绸缎散落葳蕤,满眼的泪和苦,满心的恨和怨。‘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梁昭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可喉咙里全是血,十年的苦与痛,宛若一张大网,包裹着,支离着,折磨他,像是濒死的鱼儿,即将沉没在绝望里。他少有见到她发病的样子,即便是到了临近点,她只是灌下一碗安神汤,逼迫自己早日休息。她从未对他诉过苦,也从未让他为难过,她好乖,她总是委屈自己,总是怕他不顺意,不舒心。他梁昭何德何能?之后的故事逐渐变样,她死在了宣华的阴谋之中,他也没有找到最后的解药,她只告诉他要好好抚养孩子长大,柔弱的比拟瘦弱的雏鸟,几乎是有气无力。他看见自己哭得泪不成声,疯疯癫癫,心里忽然升起报复性的快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将一切苦难都给予她?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幻境中,梁昭亲手将白冀雪抱入棺材,不敢置信的看着几乎腐蚀的囡囡,双手渗血,眼眶满红,死死的扒在棺材上不肯撒手。“白冀雪!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要当皇帝了,我当时就该带着你远走高飞,做个寻常夫妻,……我为什么要追名逐利……为什么要把你扯进阴谋……”“你恨不恨我,你杀了我吧?”声音一声比一声哽咽,颤抖,疯狂。“你带我走吧……”“我不想抚养梁越,我只想跟你走。”可不管他说什么,一切都晚了。他看见幻境中的自己因白冀雪去世之后身形日渐消瘦,甚至白发染满鬓角,心底扭曲的只觉得活该。在她去的第一年春节,梁昭抱着梁越,孑然一身站在宫殿上,远眺而去繁荣昌盛的城池,大雪降落在红墙之内,宛若一层一层铺上的砂糖,将他紧密的困守在这个无情、寒冷的宫殿。九十九重天,孤冷绝望。宫外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红绸装饰着房檐屋顶,灯花点缀着漫漫长夜,年味近乎传到了皇宫。可宫内的年,却无比清冷。除了幼子,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寄托他存活的信念。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所有。他认为自己至少还可以把梁越抚养长大,可天不遂人意,太子在八岁时,溺水身亡。见到孩子尸首的那一刻,不只是幻境中的梁昭和他本人,胸膛翻滚腥热,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无力地跪在地上。皇宫内外都是暗卫,又无后妃皇嗣争宠生事,可就是莫名其妙的没了。抱着孩子,梁昭都没清醒过,脑海中全都是混乱的影像,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他的头发几乎一夜全白,咳出来的血花,能溅满一地。他没任何心思查案,宫女太监暗卫,没有一个活着出宫。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许久不犯杀孽,凡是有所需求的寺庙道教在这些年都被重新修葺,塑金身,一连乞丐孤老,都被照顾的很好。他唯独希望,上天能善待他的囡囡,他的孩子。可就是这点微薄的愿望,也落空。善瑞十五年,以太子溺亡,帝诛内官,宫人涉案者,党余孽、及时引先帝刺一事者数万,菜市口血,昼夜不散,史官笔诛墨伐,后世声名尽毁。但这件事情很快被另一件事情所掩盖。善瑞十五年七月初一,梁昭自刎于清越寺,享年四十三。阴寒的石窟内,梁昭靠在残垣上,看着这满墙的佛窟和身旁允容的尸骨,终于明白他的诡计。这是个能混淆人神志的诡地,蚕食人的欲念,剥削人的体力,直到沦为一具干尸。给养着这里邪魔一般的佛画。将人的思绪陷入黑暗之中,生生是看见自己沦陷地狱。“弃乎,其已死矣,汝所见之幻境耳,即终”幽深的佛窟里,声音越发变得悠长诡异。“什么人?”梁昭撑起身子,踩在允容尸体上,眼神犀利的望着佛画。“汝与之,本为业,何不弃,与之一终”“荒谬,朕的事情,何人敢置喙?”佛画似乎笑了笑,周围的画像忽而顺着线条凝成一股金光,以他为轴心,向中心汇聚。这是一尊庞大,威严,震慑人心的千手观音佛像。但若说他像千手观音却不太符合,佛像威严有余,却缺乏端重,身后的无数手臂,更如同吃人的妖魔。随着金色的光芒照射道画上,身坐在最中心的佛,似乎微微睁开了眼睛,缓道“欲其活,其唯一法,汝本有三生三生之缘,此一世本为业,但肯弃余再世之缘,其能复生”梁昭本想一笑,可胸口都是残血,讽刺道“朕的姻缘,轮得到你这种邪魔指点。”佛画劝服不了,又阖眼,眼看着金色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梁昭终是忍不住“你所言可真?”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生生世世,他只相信这一辈子,能摸到,能碰到的。佛像抬眼,一抹金光缓缓降落到梁昭的头上,几乎是一瞬间,所有意识湮灭在深海里。“缘起缘灭,莫失莫忘,虚虚假假,何必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