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潮想把江流送到家,江流拒绝了。 他不想这么个好人看见自己现在的生活。 奔驰停在镇口公路边,残破昏黄的街灯拉长两道颀长的身影。 “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到家?我也是这片儿长大的,你潮哥当年可是牛溪小霸王,草桥校霸.” 宋潮的语气有点急,自己真是疯了,怎么这么多话. 江流垂下眼帘,“学长.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你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变好一点.再.请你到我家做客.” 他轻轻捏着拳头,夜风拂过他柔软的发丝,曲长的睫毛也在微微发颤。 变好一点,哪有那么容易?生活只要不再继续糟糕下去,他就谢天谢地了 宋潮低头看着江流,发现这孩子的脸部线条如此柔和,眼神如此温润,天底下竟有这种类型的小混混吗 “也罢,我等着那一天。那个.大学的学费你不必担心,好好复习,嗯?” “谢谢学长,到时候我给你打欠条,工作了还你。” 宋潮夸张地拖长了尾音,“好——!” 二人挥手告别,路灯下的少年一直站在那儿,目送奔驰轿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黑夜的薄雾间。 江流穿过马路,踏上了牛溪桥。 离家越近,心情越是紧张。 现在镇上的人会怎么看自己呢. 虽然从小就没被看得起过,可现在,牛溪镇上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把自己看作杀人犯吧. 还好这么晚才回来,路上应该没什么人。 一条野狗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冲江流吠叫几声,吓得他腿都软了,扶着桥护栏一边喘气一边静静地等着那条狗走开。 江流很胆小,从未真正融入过什么混混团体,他没见过父亲,母亲几年前怀着不知哪个男人的孩子离开了他。 豹哥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拉拢了他,可他柔弱胆怯,干不了大事,便只当了个拎包望风的小角色。 唯一一次勇敢,也就是那次放跑了豹哥的仇家,江流那次石破天惊违逆豹哥,主要因为那名青年是琼姨的儿子,而琼姨一直很照顾江流。当然,就算豹哥让他砍个陌生人他也做不到,但他一定会求饶。 命运有时候就是很可悲,江流放走了琼姨的儿子,却也送了那青年的命。 绳子被江流砍断,青年跑了,江流被豹哥的人包围,也瞅准一个空隙冲了出去。 江流拿着刀,跟在青年后面跑,青年却以为江流是来追自己的,跑得更加急,急到不看路、不要命。 两个人一起冲上马路,卡车撞飞了琼姨的儿子,江流也因此在看守所被调查了两个月。 两个月不长,可他错过了高考,草桥中学的毕业证还是陈老师好不容易给他争取的,也只有这个班主任相信他。 江流钻进一栋破旧的居民楼,摸黑爬上三楼,拿出钥匙开门。 空间不大,空荡荡的家。 自从母亲抛弃他后,能卖的都卖了,现在真正是个家徒四壁。 江流以为没人看见自己,其实别人看见了,只是不说,不和他说。 但他们告诉了琼姨。 失去独生子的中年妇女发了狂一般从楼上冲下来,红着眼,扯住正要关门的江流。 “江流!畜生!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杀人犯!你怎么没被枪毙!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女人吼着吼着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 江流细嫩的脖子被她抓出几道血痕,衬衫纽扣也掉了好几颗。 江流也跟着哭。 “琼姨.我.对不起.” “对不起?!你说对不起我的娃儿就能回来吗?!” 接着“啪”的一声巨响,江流半边脸上多了一个发红的掌印。 …… 琼姨被邻居们劝走了,所有人都用憎恨的眼神看着江流。 江流无能为力,伤心得难以自持。 想起小时候,琼姨见自己可怜,有点好吃的都会拿些来分给自己,江流就觉得被关两个月真是太便宜自己了。 真可怕。 江流彻夜未眠,他甚至产生一种这辈子都再也不可能睡得着的感觉。 心里这道坎儿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过去,生活的现状,迷惘的未来,搅得他日夜焦灼,但最难过的还是琼姨的事。 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可他一无所有。 苦思冥想好几天,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宋潮发了条短信。 “学长,可以借我点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