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茶杯。朱标解下自己的米色大褂,为胡越盖上。他走到门口,对着昏白的天际吐了口浊气。脚步顺着目光,缓缓转向左边——幽静无人的西厢房。胡越住的厢房两侧没有修建游廊,踩在略微湿润的土地上,朱标无需担心会发出声响。他闲庭信步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最后停滞在西厢房第一个屋子的窗口前。听着里面微弱的呼吸,朱标微微皱眉,伸手在纸窗上抠挖出小孔。里面的人似乎也听见了声响,忐忑不安,却又慌张地迎凑上来,撞到一片桌椅板凳。朱标低声呵止:“别动。”里面的人身子一抖,却没听朱标的话,跌跌撞撞靠近纸窗。“Cứu——”朱标瞳孔骤震,这里怎么会有占城国人?他曾在三年前的附属国上贡时,听过这样的口音。自己记忆力很好,绝不可能记错!虹消云散,阳光朗煦,金黄的落叶和清澈的蓝天连成一片。屋檐下,古树的树叶飘零,落到朱标的手上。他浑身一麻,九月,正是占城国使前来上贡的日子。而一个月前,父皇亲自批命了过路文书,算算时间,怎么也该到都城了啊!难道说……朱标眯起眼睛,一个恐怖的猜测在心中蔓延。他不答话,里面的占城国来使,也就是傻子,开始拼命地敲打纸窗。此时的他,已经把朱标当成了一棵救命稻草。不过,很显然,纸窗内部被加固了,他怎么拍打也撬不开。朱标顾不上其他,扭头对着门口,猛地一脚踹了上去!木门被踹成好几块,零零散散地挂在门口摇晃。好在,西厢房被胡越下过命令,不得随意进入,这四周无人,自然也听不见任何动静。朱标大步流星进了门,见到的场景不出所料。占城国来使浑身虚弱地靠在窗旁,见到门口倾斜的阳光,眼眶微红。待他抬头看清楚来人之后,张大嘴:“参见,太,太子殿下。”朱标仪表堂堂,威严不失仁和,颇有君子之风,三年前明朝召见附属国时,让所有来使都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说完,占城国来使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无措地擦了擦泪渍,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蹩脚的中文让朱标的心愈发痛了,这是占城国为了表达尊重,特意让来使学了礼仪用语。胡越怎么能干这样的事!这下,就算是自己求情,父皇也不可能会放过他!如此想着,朱标的手上动作极快,一把拉过占城国来使的手臂,出了房门。古代行武之人虽多,但也没有飞檐走壁的能耐,朱标望着四处高墙犯了难。就当他冒着暴露的风险走向大门时,耳边忽然出现几道窸窣之声。苍天大树里,跳下来两个穿着黑衣的探子。一枚铜色令牌递到朱标面前以表身份,他二人是朱元璋派来监视胡越的探子。随后,四人采用了原始叠罗汉的方式,翻出了四开小院。朱标连忙去马厩里牵了一匹马,策马扬鞭,头也不回地驶去大理寺的方向。……拎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去皇宫于礼不和,并且按照章程,也要先将人送到大理寺,诉说冤屈。当然,太子殿下都将受难人送进厅堂了,还需要诉说啥冤屈?直接轰动了整个大理寺,毕竟这种事情,简直是前所未有啊。正在书房喝茶的大理寺卿好悬没呛着,火急火燎地赶过去,顶着朱标的臭骂一听:我靠!面前的乞丐就是占城国来使啊?噫——丞相大人好大的胆子哟。反正站着说话不腰疼,大理寺卿跟着朱标的话连忙传召失职的左右丞相胡惟庸、汪广洋。没想到,却被朱标狠狠瞪了一眼:“派监察御史,将涉及此事的官员验明身份,无论官职大小,全部给孤抓到大理寺严加审问!”“你在此候着!给来使赔礼道歉!记住,这件事不能向外透露一丝风声!否则孤拿你是问!我大明向来是礼仪之邦,怀柔远人,孤马上回宫,将此事禀报给父皇!”“是。”朱标走后,大理寺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肝都在发抖:“要变天喽……”……乾清殿。“该死,这批贡品,一定是被胡惟庸藏起来了!”听见朱标的禀报,朱元璋暴怒不已。作为一代圣君,只言片语中,他就想清楚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门外的宫人听着里面砰砰作响的玉器声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地低下头。朱标拱拱手:“父皇,儿臣觉得蹊跷的是,按胡惟庸的行事风格,似乎不应该留下占城国来使这个隐患呐……”朱元璋冷哼一声:“这还用想?肯定是胡越优柔寡断,不敢杀人灭口!”“现在立马派人去广西桂林府搜罗罪证,这么大一批人员,一定有迹可寻。”“这个人选,朕认为右都御史张淮最为合适,传令下去,命张淮为桂林府巡抚,去往桂林府,调查占城国朝贡一事!”门外的云奇拿着笔墨进来,朱标朝他使了个眼色,又道:“父皇,这件事,倒是给儿臣了一个提醒。”云奇带着四下宫婢离开,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问道:“哦?有何警示?”“先前提出的科举制度开放,儿臣认为,是时候该推进了。”“占城国事件出来,朝臣上下一定心惊胆颤,不敢在触怒您的威严。”“并且,若是朝廷仍旧保持荐举制,除了胡党,还有下一个胡党。”朱元璋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但中书省上下污糟,有谁担当得起主考官的名头呢?”朱标张口就吐出一个名字:“宋濂大老师乃当时大儒……”没想到,朱元璋却摆手打断他,随手从御案上抽出一本奏章。“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