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球的风就像是蒸笼上的汽,令人眼前模糊,又心神恍惚。胡越只愣了一秒,极快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说:“果真是他。”他皱起眉头,手指在细润的酒杯上摩挲:“要活命,就远离胡为贤,你现在躲他两个月,他两个月之后必死。”因为史书上记载,胡为贤在洪武十二年中下旬会死于纵马,按信息和时间推算,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不过,胡越的内心久久没有平静。胡为贤,竟然知道他外室子的身份了?并且,从今天的行为来看,这个便宜大哥很蠢啊!自家爹摆明了要造反,他竟然拿这件事做文章,真以为皇帝吃素的,一点风声都听不见?胡越眸光一闪,看向顾主事:“你来见我的事,烂在肚子里,对你我都好。”“这我知道。”顾主事咽了口唾沫。胡为贤之死,是胡越白嫖的筹码,对顾主事来说,却不亚于惊涛骇浪。他艰难地从喉咙眼蹦出几个字:“你别骗我。”就算是当今圣上,弄死丞相的嫡长子都要花点功夫。这胡越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说出如此大话,就凭这份胆气都不容小觑!胡越笑着摇头,道:“不信两个月后见分晓,你现在只能听我的。”“可……”顾主事满头大汗,最后深吸了口气,低沉道:“好,我相信你。”他现在别无选择,就是胡越不出这个主意,他自己也得想方设法躲着。胡越喝了口茶:“你走吧。”顾主事魂不守舍地站起身,打开门,炽热的阳光一下子倾斜而落,大门却好久都没合上。胡越微微挑眉,只见顾主事鼓起勇气回过头,嘴唇蠕动:“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赢了赌局的?”“水泥板,能隔断骰蛊和台面的磁力。”“难道你的运气真就这么好?还是你设了个局中局,否则怎么可能猜的中豹子?”胡越笑了:“当荷官失去作弊的手段,他会选择一个最难猜中的赌注。”“一个老练的荷官,应该能随意掌控骰子的大小吧?”“原来如此……”……银杏树叶烁烁而落,映黄了整片天空,金秋十月,人间火红如霞,宫人们徒手清理着沿路的落叶,朱元璋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大步走在乾清宫的过道上,融入到秋的景象之中。“该死的贪官!”此时刚退早朝,苏州巡抚二次上报苏州闹盐荒,已经有几万人生了盐害病,并且人数持续上升。早在三个月之前,朱元璋就听胡惟庸谈及过此事,调了太原五万石粗盐运往苏州,却没想到底下人阴奉阳违,让这五万石留在驿站里尘封发霉!朱元璋自然是大发雷霆,没想到胡党有备而来,言之凿凿:太原定额盐引已经用完,如果超额运盐,就是违背您自己定下的规矩,君王一言九鼎,我等不敢妄破规矩。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初为了抑制贪官污吏,朱元璋设下盐引定额制度,因为盐自古以来都是国家重要的财政收入,只要把盐引定在当地每年食用量的水平,官员就无法从中获利。被自己的规矩怼了,朱元璋就像吃了一只苍蝇这么难受,他冷笑连连:“五万石的粗盐,恐怕现在已经进了丞相的腰包,就算朕强行让太原的盐运往苏州,也是雁过拔毛五五开!”身旁的朱标习以为常地给朱元璋顺了顺胸口:“父皇莫生气,历朝历代的贪官污吏多得数都数不清!您英明神武,已经打压得只剩一只蛀虫了。”朱元璋长叹一声,如果这次的盐引制度被破,下一次这些朝臣就会以此做借口,扩大盐引定额,从中贪污。胡惟庸啊胡惟庸,你这吃相,未免也太过难看!朱元璋眯起眼睛:“标儿,你让晋王立马去安徽找李杰,让李杰弄五万石盐引,亲自运到苏州。”“记住,要快!苏州的百姓等不起。”朱元璋口中的晋王,就是第三子晋王朱棡,他的生母是宫里的李妃,外公是安徽广武卫指挥。安徽离苏州很近,李杰在南直隶扎根许久,一定能用来五万石的盐引,用他私人的名义运送粗盐,救助苏州百姓,就不算坏了规矩。这样做的弊端不小,所以朱元璋刚一开口,就被朱标否决:“父皇,这样做会助长胡党气焰的!后患无穷!”当皇帝不容易啊!哪怕是强硬如朱元璋,也得考虑错综复杂的朝政、依法办法。他又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呢?只是,他更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州的百姓害病!两人一路无话,终于走到乾清殿门口。朱标微微欠身:“父皇,儿臣先行告退,苏州盐引的事情,儿臣这就去找老三去办。”朱元璋欣慰地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沉稳的步伐,却轻轻叹了口气。郎朗大明江山,必须要一片清白的交给标儿,咱走了才算安心!就在他刚扭过头,一脚迈入乾清殿时,身后传来尖锐的喊声:“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病了!”……嗖——骏马飞驰,激起少许落叶。朱标手中短鞭扬起落下,一柱香时间就从宫里出来,直到秦淮河畔附近才慢下动作。过了这条热闹的街道,往后不到十里就是晋王府,他要趁胡党没有反应过来,让朱棡找到李杰,尽快弄出盐引。可现在是晌午,日头最烈的时候,附近的百姓忙完农活,摆上一摊蔬菜,吃着馍馍在道路四周叫卖。速度降下来的朱标心急如焚,阳光照射在骏马浓密的鬃毛上,使其燥热不已,摇头晃脑。朱标紧紧地攥着马绳,可接下来的一瞥让他心都飞到了嗓子眼!只见马蹄下,一个扎着冲天炮的小男孩好奇地抬头看着朱标,对于接下来的危险,他纹丝没动。“娃儿!”远处,赤着胳膊的中年汉子撕心裂肺地奔跑过来。可惜,已经晚了。马蹄,落了下去。朱标用尽全身力气,将马头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