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方熹微，都城迎来了秋天的第一场雨，这场秋雨来得正是时候，如烟雾洒在燥热的大地上，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
大太监云奇携着圣旨落到户部，和刚备好马车朝东边寺庙而行的胡惟庸擦肩而过。
然而，在路上，一只鸽子落到车窗，取其脚下信件后，胡惟庸叫停马夫。
他皱着眉头，轻声喃喃：“皇上聪明了啊……难道是宋濂那老家伙出的主意？”
信件上，赫然是皇帝下旨以咸菜替盐的消息。
这简直是打了胡惟庸一个措手不及，进退两难的境地。
毕竟，祈福是一个逃避的借口。
朱元璋那暴脾气，谁也受不住。
胡惟庸可不想这些天被挑刺，索性直接离开。
但现在，问题解决，胡惟庸不能直接回到都城这个权利中心，必须要继续替皇帝祈福，否则就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他思索片刻，叫来随行下人：“去把大少爷喊来。”
得到召唤的胡为贤迅速来到胡惟庸的马车里面：“爹，什么事？”
沾了雨水的皂靴让空间变得湿润，胡惟庸皱着眉头：“你现在立马赶回都城，去找户部左侍郎，告诉他用最次的粗盐替掉太原陈盐。”
“切记，一定要快，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知道了爹。”
胡惟庸靠在窗旁，看着身后的马车疾速退去。
车轱辘留下极重的痕迹，胡惟庸揉了揉眉心，关掉窗帘，疲惫地吩咐马夫：
“开快点，再开快点。”
父子二人如出一辙。
……
“你们这群废物！废物！”
坤宁宫。
雨滴滴答答，从翘曲的屋檐而落，连成珠串。
大太监云奇踮着脚尖，将伞高高举起。
他维持这个动作已经半个小时之久，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太医们垂头丧气，从寝宫内走出来，见到威严的帝王，跪在地上，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想减轻存在感。
“能治好吗？回答朕。”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问道。
雨幕中，没有人回答，又或者，雨声太大，将太医的声音掩盖。
朱元璋大发雷霆，怒斥四下宫人，像是野兽一样发泄情绪。
被侍卫拖下去的太医哭爹喊娘，疯狂求饶。
“陛下，皇后娘娘乃是不治之症，微臣也没有办法啊！”
“陛下！我等并非庸医！而是因为皇后娘娘病入膏肓！”
要说大臣是人精，宫里的人应该更精才对，这些太医却像蠢蛋一样不断触碰朱元璋的逆鳞。
使得朱元璋勃然大怒，指着被拖走的太医愤恨道：
“杀！给朕杀了他全家！居然敢诅咒皇后娘娘。”
凄厉的惨叫声震得花枝一颤，鸟儿扑腾离开鸟巢。
寝殿中，纸窗里，瘦削的人影立起。
“重八，放了他。”
朱元璋的身子顿时僵住。
那双如剑般锋利的眼睛盯着太医，冷冷地说：
“全部都给朕滚。”
一瞬间，混乱的人群如走兽般轰然散去。
朱元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快步走进寝殿，看见马皇后靠在枕头上，十分虚弱的样子，他的眼眶忍不住红了。
马皇后是朱元璋式微时的糟糠之妻，可以说朱元璋这辈子感受到的温暖，全是马皇后带来的。
这世界上，除了马皇后和嫡子朱标，再没有人能牵动他的情绪。
“妹子，你痛吗？咱让太医开点药来，一会儿就好了。”
朱元璋哄女儿一样的语气让马皇后噗嗤一笑。
她拍了拍朱元璋的手，声音很远很远，很轻很轻。
“每个人都是要走这么一遭的，你就当是为了我，不要迁怒太医了。”
马皇后久病在床，身体虚弱，古代医疗水平不高，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时常晕倒、咳血。
甚至，她曾向朱元璋提出放弃治疗。
这次昏迷，持续了三日之久，终于，在朱元璋九族消消乐的威胁下，太医们拿出各种偏方，刺激马皇后醒了过来。
朱元璋紧紧地攥着马皇后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心中悲痛，似乎感染了天地。
雨，越发大了。
不知不觉，马皇后又睡着了，望着她祥和的面容，朱元璋轻声走出寝宫。
“传令下去，全国各地贴皇榜，召名医。”
“只要能有点主意，赏赐黄金万两。”
……
幽静的寺庙被菩提树和烟雨笼罩，隆庙倚山而建，院落式格局，仅三砖高。
走过山门，一座怒目大佛落座于此，胡惟庸站在蒲团后，眯着眼睛望着熄灭的半柱香灰。
敬香断掉，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胡惟庸的心里直跳。
他抬头望了眼深蓝色的天空，为贤为何一封信也没送来？
所谓无巧不成书，胡惟庸刚这样想完，就看见守在山前的下人呈着一封信跑了过来。
他嘴里责骂道：“这逆子，做事拖拖拉拉……”然而，眼尾的褶子却完全放松下来。
胡惟庸拆开信封，望着信封上的字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阵风吹，将信封吹走，赤红色的大字十分醒目。
——大少爷，坠马而亡。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惟庸疯了一样，大步朝马厩跑去，他跌跌撞撞地，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为贤，爹要回来给你报仇，让这些贱民，给你赔命！”
……
一场大雨过后，都城正式进入秋冬，穿着繁重的衣物，胡越终于感受到了一分舒适。
他难得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月牙色长袍，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门口摊位卖玉米饼子的大爷都好奇地问：“胡少爷，今天你怎么不骚包了？”
胡越只是呵呵一笑，顺带卖了一个玉米饼子，咬了一口，嗯~好硬。
去往福来客栈那条路，是秦淮河畔狠热闹的地带，右手是菜市场，左手是码头，人头攒动，士农工商站了个遍。
人多的地方，信息量自然就多了，胡越随性地逛街，不出意料地听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们听说没有？丞相大人的公子没了。”
“是吗？谁让他在闹事纵马的，那是他活该！”
“诶，小声点……”
古代对于穷人来说，没有娱乐项目，只能聊聊家长里短。
更别说丞相嫡子纵马，脑浆四溅，那种血腥又刺激的大场面，简直是茶前饭后的大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