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无罪证

银江市郊区,邀请了众多媒体前来造势的工地剪彩仪式上,挖掘机却挖出了两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与此同时,银江市从警多年的楚行云收到了第三封匿名求救邮件: “现在,当城市的灯光消失之后,当整座城市被黑暗吞噬之后,我闭上眼晴就能看到自己躺在街头孤独死去的尸体……”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在地狱之中向您求救,楚警官,请您救救我!” 究竟这是玩笑还是确有其事? 种种阻碍和意外,都成为追寻真实之路上一块被掀开的新幕布。 就当楚行云碰触一线转机之际,悚然回首,一道道诡谲的黑白身影,开始在名为“欲望”的华丽舞台上轮番登场…… 楚行云And贺丞,双强刑侦故事精校版。

作家 斑衣 分類 现代言情 | 79萬字 | 168章
第三十章:捕蝶网【30】
挂在门檐上的风铃被撞响,丁零一声很快归于平静。随玻璃门开合,午后压抑而平静的气流撕开店内的冷空气往前冲了须臾,随之而来的是一位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因天热而脱去了西装外套拿在手里,露出熨帖修身的黑色衬衫。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微微垂着眸子伸出一根食指抵住眉间的眼镜框不让其滑落,貌似是在向服务员询问口味。
服务员引他看向西面墙上贴着的菜单。
西面角落卡座里一个男人见他朝这边看过来,立刻扭正了身子压低头上的帽檐,低下头吸了一口因加了太多冰块,而静坐时间太长冰块融化后有些淡的柠檬水。他没有看到背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射出的冷凝的视线在他后背停了几秒钟。
大约六七分钟后,身后的门檐上的风铃再一次被撞响,服务员轻快地说了句“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男人吐出被牙齿咬烂的吸管,或许因为坐在冷气正下方,潮湿的冷空气使他掌心黏腻发寒,牙齿咯咯作响,浑身的骨髓都在往外冒着冷气。
服务员擅自走近的声响也让他心里一惊。
服务员把一杯饮料放在他面前,笑道:“这是刚才那位先生为您点的,而且您的单他已经买过了。”
他面前是一杯淡绿色的清茶,茶包还泡在杯底,在几片花瓣的遮盖下,微微地招摇在杯底。
贺丞提着两杯冰咖啡走出冷饮店,看了一眼街对面百米之外的市局。他身后的冷饮店位于十字路口街角,往西百米就是市局,市局内警员日常或公务出行都从这个路口经过,这里可以说是暗中监视公安局的绝佳地点。
贺丞穿过马路往方才停车的小广场走去,远远看到楚行云坐在广场外围的一张木椅上,背靠着一棵枝叶茂密的香樟树。密密麻麻的绿荫打在楚行云身上,从枝叶缝隙间渗透下来的光点像一只只蝴蝶一样在他脸上、身上飞舞盘旋。
蝴蝶。
蝴蝶在世人眼中代表着美丽,正因为它们的美丽,才会引人青眼,招人流连,从而遭到围捕,猎杀。这种漂亮的小东西的自卫能力和防御能力几乎为零,它们仅有的谋生手段只有两只脆弱的翅膀,而它们的翅膀和它们的生命一样极易被折断。
美丽是与纯洁无瑕相冲突的优点,是隐藏在纯真之中的邪恶圈套,只要降生于红尘俗世,就无法逃脱被玷污的命运。
自打他们离开市局,楚行云的手机就一刻不曾得闲,他就像是被褫夺职位的将军,就算被流放在边疆,也有一群忠心跟随的将领听他调遣。
贺丞从椅子上拂落几片树叶,在楚行云身边坐下,递给楚行云一杯温度惊人的冰咖啡。楚行云刚结束一通电话,看着公路上湍急的车流陷入沉思,把咖啡接过去放在腿上,自言自语般道:“孙世斌会去哪儿?”
贺丞不确定他是否在和自己说话,看他一眼,见他眼睛里明显跑神儿,选择不搭腔。
一个小时前,市局已经向绿丹山往西一带途经的所有城镇市区下发协查通报,孙世斌已经成为全网通缉的嫌疑人,乔师师也带着一个小组按照吴晓霜提供的路线向南追去。
追查需要时间,短则一两个礼拜,长达数月,这是一场长久的追击战。孙世斌有预谋地策划了谋杀和卷钱逃跑,他的出逃线路也绝不会是从银江到他的老家那么简单。或许他身上藏有其他的身份证明,藏匿在途中任何一个小县城,就此销声匿迹也不无可能。不对,孙世斌必须有所动作,因为那笔钱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已经监视了所有和慈善基金组织有往来的账户,一旦发现大额的转账和取款,高远楠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三千万来自绿江出版社,那三亿八千万又是怎么来的?
不仅如此,楚行云总是回想起和傅亦两人坐在大楼天台上交谈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他们的所思所想和此时揭晓的真相完全南辕北辙,彻底推翻了傅亦的论调,刑侦人员这些天的奔劳辛苦都白费了,案情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现在的疑点只剩下那来路不明的三亿八千万,或许这笔巨额也是孙世斌转移的客户资金。但是至今查不到源头,也不见丢钱的人报案,或许找到三亿八千万的主人,就能打破如今的僵局,给所有参与这件案子的侦查人员一个交代,也是给真相一个交代。
楚行云觉得头疼,不是心理重压之下脑负荷过大造成的头疼,而是生理上的头疼。刚才揍郑西河那一拳他铆足了劲儿,不知道怎么就扯动了胳膊连着脑袋的一根筋儿,现在是真疼。他叹了一口气,往后仰倒在椅背上,想枕着椅背休息一会儿,但是后脑勺却没有靠上如他所料想的冷硬的木头,而是枕到了一条手臂。
贺丞抬起右臂搭在了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
楚行云掀开眼皮转头看了贺丞一眼,勾着唇角问:“刚才的话是真心的?”
因为腾出一条胳膊给他枕着,贺丞不得已向他的方向倾斜身子,翘着腿装傻:“嗯?”
“你刚才不是说我和姓郑的不一样吗?”
贺丞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你当然跟他不一样。”
楚行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贺丞褒奖了,起码他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被贺丞所承认着的。这个人虽然和他没有站在同一条河流当中,但是他相信,假如他在江河奔海的浪潮中无法立身时,贺丞并不乏踏入河流中的勇气。
贺丞的立场其实始终是偏向他的,这一点就足够了。
这种被承认,被袒护,甚至永远不会被背弃的感觉让楚行云感到安稳、踏实。就像被一个温厚的手掌抚平了每丝忧虑,每道褶皱,在他心里架了一盆炉火,持续不断地烤着,让他感到温暖、熨帖。无论他被冰霜雨雪、狂风骇浪伤得多狼狈,永远有一个人守在他的心里为他架起炉火烤化他心里的坚冰,让他的血液流淌出纯粹而温暖的热度。
楚行云忽然想起数年前淫雨霏霏的午后,夏花灿烂的庭院,秋海棠香味弥漫的长廊,他站在被阴雨打湿的阳台瞭望天色,看到坐在长廊里小少年的背影。少年身上单薄的衣衫被潮湿的雨雾打湿,他坐在长廊边缘,因个子矮,两脚还不及地,光秃秃的脚低低地悬空,从廊檐下滑落的雨水打在他的脚踝上,顺着他的脚趾滴在湿软的泥土里。
楚行云走出屋子,穿过布满海棠花的长廊,走到他身后给他裹上一条薄毯,然后陪着他坐在弥漫着秋海棠香味的长廊中,静静地看着满园在梅雨侵扰中枝摇叶摆的花朵。
“行云哥。”他听到小贺丞这样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当然了,我是你哥哥。”
楚行云如此回答他。
手里这杯咖啡里不知放了多少冰块,攥在掌心里越来越冰,像是握了一块冰,皮肤被冻得又疼又痒。楚行云把吸管抽出来,喝酒一样仰头灌下去小半杯,没察觉一口来不及吞咽的咖啡涓涓溪流似的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
贺丞一直用余光看着他,早就发现他眼神飘忽,神游四海,以为他是在思考案情,也就没出言打扰,直到他忽然灌了一口咖啡而不知自己喝漏了,才伸手过去勾掉了滑到他下巴即将滴落的水珠。
“想什么呢?”贺丞问。
楚行云扭头看了看他,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股脑地扔进木椅旁边的垃圾箱,用力擦了一把被他手指碰过的下巴,道:“我自己去湖西棚户区,你让肖树过来接你。”
他站起身往小广场停车场走过去,没走两步听到贺丞的手机响了,他听到贺丞在低声说:“辞职?”
楚行云回身问道:“谁辞职?”
贺丞紧皱眉看他一眼:“嗯,我知道了。”说完挂了电话,眼神复杂地看着楚行云,“杨姝。”
杨姝租的公寓地段很好,繁华而不非常喧闹,是拥有中高收入的白领男女首选的租房区。
恍恍惚惚半日过去,此时又逼近黄昏,挂在珍珠塔腰线的一轮红日红得像血,楚行云从车上下来,站在碧华园小区门口。为了遮挡像一层水光一样漫射在空气中的昏黄光线,他又把墨镜戴上了,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里某一栋高楼内,他曾经踏入过的某一间屋子的窗户。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又转身折了回去,弯腰伏在车窗窗口问贺丞:“你不上去?”他以为贺丞跟他一起来是为了公务,但是贺丞似乎并没有以老板的身份踏入递交辞呈的员工家里的打算。
贺丞坐在驾驶座,看着挡风玻璃,淡淡道:“不了。”
楚行云没有过多逗留,越来越暗的天色貌似在逼迫他尽快做出行动。
“楚行云。”
贺丞忽然叫了他一声。
楚行云回头看他:“怎么了?”
贺丞说:“我在这里等你。”
此情此景,贺丞在楼下等他是理所当然,但是楚行云却从贺丞的眼神里看出些许不同寻常。贺丞的眼神罕见地柔和而专注,似乎还蕴藏着不欲言说的深意。
楚行云愣怔片刻,点点头,转身走入小区。
十一楼一扇房门外,他按响了门铃,迟迟才响起女人因分外警惕而显得冷漠的声线:“谁?”
楚行云:“是我。”
杨姝并没有立即开门,而是移开房门上的猫眼盖儿,声调仍旧警惕:“有事吗?”
楚行云忽然有些泄气,他摘掉墨镜后退一步,以便屋内的人能把他观察得仔细些,说:“我来看看你。”
足足一分钟后,房门才被打开,杨姝穿着一条水蓝色棉麻连衣裙,环着自己的手臂站在门边,低垂着眸子并没有看他,说:“进来吧。”说完转身往房内走去,“郑西河的人已经来过了,有什么问题你去问他吧。”
楚行云弯腰正欲脱鞋,闻言,鞋也不换了,径直朝她走过去:“他们问你什么了?”
杨姝站在布置得精致温馨的客厅回过头,似乎对他的问题有所不解,但还是回答:“他们问我知不知道试图绑架我的人是谁,还有我在5月6号去过哪些地方。”
楚行云心口一紧,有些诧异,他没料到郑西河也发觉了5月6号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所有时间的起点都是5月6号,而且抢在他之前询问了杨姝。
或者说,是昨天的绑架未遂才让郑西河注意到杨姝。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情急之下,楚行云进门之前还盘踞在脑子里的那些私情此时荡然无存,用和对待其他涉案人员无差别的心态来对待杨姝。
敏感细腻的杨姝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抱着手臂倚在沙发背上,转头望着窗外,口吻冷淡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绑架我,至于5月6号——”
杨姝停顿了许久,这期间楚行云已经走到她面前,窗外的斜阳透过窗户洒在白木纹地板上,像是洒了一片金黄色的波光。
杨姝一直回避他的目光,看着窗外说:“5月6号我和贺总去玫瑰庄园参加宴会,喝了一杯酒后我就醉倒了,再次醒来就在自己家里。无论你们问我多少次,这都是我的答案。”
楚行云看到她眼睛里的冷漠和坚持,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而又耐心,笑道:“其实我需要你帮忙回想当晚参加宴会的女人里,有没有周思思,她当晚穿着一条酒红色裙子,我给你看照片。”
楚行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找周思思留在监控录像里的身影,没有留意杨姝蹙起两道好看的弯眉,神色愈加冷淡和恼怒。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
杨姝忽然冷声质问他。
楚行云猛然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有瞬间的愣怔,然后默默揣起手机,试图让自己笑得自然些:“不,我,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看你,昨天你受了很大的刺激,不适合——”
话说一半,自己被自己堵死,楚行云有些懊恼地低叹一口气。
杨姝笑着帮他说完:“不适合问话是吗?”
杨姝毕竟清高且有修养,气极了也不过露出一抹冷淡的笑容,并且很快调整自己的情绪,平静道:“还有呢?除此之外你就没话跟我讲了吗?”
楚行云再度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沉静。
他知道杨姝在问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会化解这场两个人之间的危机。他知道他和贺丞的关系被谣传得满城风雨,杨姝肯定也有耳闻,不仅如此,她还深受其扰。其实楚行云知道该怎么抚平她心里的忧虑,他只需要说明他和贺丞只是朋友,没有那些暧昧的关系,但是“我们是朋友”这五个字他却说不出口。先不论杨姝信或不信,他自己都不信,一句连自己都无法欺瞒的谎言说给他人听,这个人还是杨姝,他说不出口,也不想骗她。
这不仅是对杨姝的欺骗,也是对贺丞的背叛。
杨姝走到窗前,看到了停在小区门口的一辆高级SUV,问:“贺先生和你一起来的是吗?”
楚行云:“嗯。”
杨姝在沉如静水的暮色中默默抱紧双臂,黄色的光线打在她身上,使她浑身泛起一层虚幻缥缈的光雾,她笑道:“他真关心你,对你真好。你也一样,你也很关心他,也对他很好,甚至比对我还要好。我们在贺总家里见面的那一天我就发现了,你们绝对不仅仅是朋友这么简单,但是我心存侥幸,我觉得我能代替贺总在你心里的地位,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她顿了顿,语气更冷,“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总之我想过正常的生活,希望今天以后不会再有警察敲门。这句话也请你转告郑西河,大家老同学一场,该配合你们的调查我也配合了,接下来请你们还给我平静安稳的生活。”
楚行云虽然在感情方面嗅觉不是很敏锐,但是此刻杨姝如此明显地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把自己归为郑西河一类的老同学,他就知道杨姝已经对他不抱有任何幻想了。换句话说,杨姝对他死心了。
或许是因为她不堪忍受流言蜚语挑战她深入到骨子里的敏感和清高,或许是因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没有强大到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抵挡世界投来的恶意。毕竟她不是一位女战士,她身上没有盔甲,手中没有武器,她纤细、敏感又多情,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楚行云曾真心地恋慕过她,现在,他对杨姝的那些恋慕随着烈焰鲜血似的残阳,静悄悄地,狼狈地收敛光芒,坠入地平线,在黑夜的另一端化成一道泡影。
他很清楚,他永远也无法说服一个对他失去信心的女人重拾对他的热情,正如他永远也不能说服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爱上他。人是最难控制、最复杂的动物,找到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并不是很难,但是找到一个能够永远守在原地等待自己的人,却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尊重杨姝的意愿,就此斩断两人维系了两个多月的暧昧和纠缠,约定好以后见面只是老同学。他走出单元楼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全暗了,银江市坠入繁华的夜色之中,比白天更绚烂,更缭乱。
贺丞遵守单方面许下的诺言,守在小区门口等他。
楚行云像是避寒一样微微耸着肩膀低着头,沉默不语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有看到贺丞在看到他回来的时候,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眸大放异彩,眼睛里像是在无边黑夜中炸开两朵烟花,那一瞬间闪动的光芒绚丽得让人无法直视。
像是在风雨不歇的海面上颠簸流浪的船舶,在经过百转千回,绕过黑山白水,避过峭峡暗礁,走过风霜雷雨,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秋轮换后终于看到了风雨渐息处,撕开暗夜乍泄天光的地方,那生满苔藓的渡口。
贺丞就是站在渡口瞭望船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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