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我拍拍杜白的手臂示意他起来。我们两个人来到屋门口,远远听到韩君裘的声音。“……你是第一个愿意舍命挡在我身前的人,我不会让你有任何闪失。你一定要醒来,不然……”话音中断,有隐约抽气的声音响起。我和杜白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尴尬。我没想到韩君裘竟然有这么多话要对桑落说,不然说什么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过来。要是被他知道,我们两个人在无意中听了他的墙角,说不定会恼羞成怒翻脸不认人。我和杜白默契地假装无事发生,转头就要往外面走,谁知道我一不小心踢到了墙边的镑刀。完了。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屋内安静了一瞬,而后韩君裘声音响起:“你们进来吧。”我们掀开帘子走进去,他的眼睛有些泛红,表情却很平静。他拿出蛊盅放到桌上,点燃药草,而后拿刀划破桑落放在被褥上的手腕。药草点燃,蛊盅中蛊虫突然躁动起来,一下下地撞击着。我和杜白体内的蛊虫也蠢蠢欲动,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韩君裘在桑落手腕上方揭开蛊盅,一个浑身五彩斑斓、身型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蛊虫落到桑落手腕上,顺着划开的伤口爬了进去。桑落一直平稳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头上冒着虚汗,嘴里念念有词,却只能吐出气音。我将她扶着半坐起来,和韩君裘一人一边。我用内力为她驱寒,韩君裘则是用内力引导着蛊虫往正确的地方走。杜白盯着燃着的药草,快灭时立马换上新的,让烟气永不中断。在我们三个人的配合之下,半个时辰后,蛊虫抵达心脏的位置,桑落的体温也恢复正常,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杜白上前察看情况,片刻后带着笑意看向我:“她只是太累睡过去了,最迟明天早上就能醒来。”韩君裘听到这话长长舒了口气,强撑的那口气消失,这几日几乎没合眼的他身形晃了晃,手撑着桌子用力闭了闭眼睛。即便身体浑身难受,他的脸上依旧是由衷的笑容,望着桑落的眼中柔情满满。此时,突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我的心中蓦然升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我和杜白兵分两路,杜白去柴房找被我们捆着扔进去的医馆老板,我则是去探勘情况。我飞身藏在巷子尽头的梧桐树间,门前一行四五个人,最前面是挎着官刀的衙役,后面是三个拿着画像、江湖打扮的人。画像上的四人,正是我们四个!见迟迟没有人来开门,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人提腿就要踹上去。几乎是同一时刻,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开门?”老板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我方才在屋内睡觉,没、没听到。”话虽这么说,但是他惶然的神色,还有不住往后看的动作,只要长了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几人面色一变,将老板推搡到一边,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里冲。我的手抚上腰间的佩剑,身体轻巧地跃到墙头上静静等待时机,如果对方要是出手,我也能攻他们个措手不及,给杜白他们多留出时间逃跑。屋内门窗都是大敞着,十分安静,一副人去楼空的样子。一行人环顾一周后,又赶忙从屋内跑出来。“桌上的杯子中茶水还冒着热气,他们肯定没走远,赶快追!”杜白他们走了?我怎么没看到?我正思忖间,原本还慌里慌张的老板面色一变,将大门关上,迈着悠闲的步子打开柴房门,笑得见牙不见眼:“公子,我都按照你的吩咐把那些人骗走了,你看你答应我的事……”“放心,药方我马上就写给你。”杜白爽快应诺,在他身后,是抱着桑落的韩君裘。到了这个地步,尹州已经待不下去。我们几个人合计了一番,决定要在黄昏时分,城门将要关闭之前出去。现在对方手中有我们的画像,要想出去免不了乔装打扮一番。最简单的方法是去找苏焕要四张人皮面具,但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搜捕我们的人,此刻出去太过冒险,于是我们几个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化妆改面。因为杜白给的药方非常珍贵,再加上韩君裘拿银票收买,医馆老板得知我们的计划后,爽快地去他已经出嫁的女儿闺房,将妆奁拿了过来。要想彻底避人耳目,最好是能通过化妆改变性别,而这里唯一具备这种条件的,便是面容出尘,五官精致的杜白。除了容貌,他的骨架比普通女子稍大一些,腰却很细,平日里穿着宽大的衣衫看不出来,我曾在抱他的时候偷偷拿手丈量过,不盈一握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杜白在得知我要给他化女妆后,一直波澜不惊的表情变了几变,浑身上下都写满抗议两个字。只不过形势不等人,再加上我抓住他的衣袖不住耍赖撒娇,杜白拗不过我,最终黑着一张脸勉强同意。或许是我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杜白感受到了危机,面无表情地再三嘱咐:“不许在我脸上化奇怪的东西。”我将脸上张扬的表情收了收,讨好地应下:“好吧。”杜白深深看了我一眼,长叹一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他,咫尺之间,他的容貌冲击力更大。莹白如玉的肌肤仿佛镀了一层暖光,鼻梁高挺,眉头似蹙非蹙,眼睫微微颤抖。居然这么害怕?我收起想要捉弄他的心思,规规矩矩地替他描眉点唇。杜白的底子实在是太好,只要将五官化得偏女性一些,也不需要过多繁复的修饰。半刻钟后大功告成,我捏着他瘦削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感叹:“好美,你要是女子,定然倾国倾城、祸国殃民。”我这么由衷的赞美,杜白丝毫不领情,只是一再催促我赶紧给剩下两个人化妆。我将桑落、韩君裘两个人化丑,顺手还在韩君裘嘴角点了有碍观瞻的痦子,乍一看去,两个人的气质泯然众人,混在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好了。”我得意洋洋地放下妆奁,欣赏成果。“你忘了一件事。”杜白笑意盈盈,拿起眉笔朝我缓缓走了,“你的模样还没有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