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了个大早,几个手巧的姑娘站在我身后,把我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马尾绾成繁复的发髻。站起身,头上的金步摇一走一晃,让人浑身都不自在。“非得这样吗?”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头上的步摇,手腕上的镯子碰撞一起当啷响。“别动。”杜白轻声呵斥住我的动作,目光在我手上停顿了一瞬,“只要你在公主面前露个面,证明你是女子就够了。我同她解释过,可是她非要亲眼见一见才相信。”“我平日的打扮,足够证明了,哪用得着这样。”我小声嘟囔,见他目光瞥过来,乖乖闭嘴。换上了软底绣花鞋,我连走路都别扭起来,一路上都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好不容易才扶着走到客栈门口。杜白大发慈悲租了辆马车,扶我坐进去。马车悠悠晃晃往前。杜白坐在对面,狭小的空间中,两个人的目光不可避免会碰上。“让我看看你的手。”他突然开口。我“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只伸右手就够了。”他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白色药膏均匀地抹在我虎口处。其实那里结了疤早就不疼了,或许是伤口正在愈合,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还会隐隐发痒。我忍不住蜷了蜷手指,等他手松开,立马收回手。“其实这点小伤,对我们习武之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再重的伤我都受过。”车内气氛太尴尬,我开始没话找话。“那是之前,学武功有伤难免。但是学成之后,不能受伤,更不能在身上留疤。”尽管杜白声音冷淡,但我还是听出来了不一样的味道,他在关心我!他补充道,“不然,我怎么向你爹交代。”……哼,还真是怕我多开心一刻是吧?我撇了撇嘴,掀开帘子往外看,决定这一路都不再理他。地点定在扶风楼,京城最大的酒楼。刚一进包厢门,公主就迎了上来,看到我的打扮后,原本兴高采烈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你真的是女子吗?该不会是你和杜白串通好了,故意男扮女装来骗我的吧?”公主不信邪,上下打量了我几圈,突然伸手朝我身前袭来。杜白挡在了我面前,语气恭敬地提醒,“公主,在外不要失了身份。”公主讪讪收回手,又觉得这么听话有失面子,一挥衣袖找补道,“多嘴,你不说,谁知道我的身份?”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我终于意识到她刚才到底想干嘛,脸一下子发烫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证、证明完了,我可以走了吧?”我转身想走,却被公主拉住胳膊。她亲亲热热地贴上来,“别急着走,你好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恩’还没报呢。”说完,她不死心地在我耳边悄声问:“你真的不是男扮女装?或者,你有没有兄长?我知道你喜欢杜白,你如果不说实话,我就找我爹赐婚,嫁给杜白。”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此时杜白在我们身后不到一丈的距离,我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他挺拔的身躯。我手心冒出了汗,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了勇气,低声说:“我同他有婚约,你不能这样。”“这有什么不能的?”公主笑得骄纵得意,“我爹是当今皇帝,只要他一句话,就算你们有婚约,也得作废!所以你须得说实话!”我心中生出一股挫败感,坚定摇头。反正她也没问师兄弟啊!她叹了口气,做出一个夸张的心碎动作。公主点了一大桌招牌菜,末了,热情地问我要不要加一些其他的。她点了十几样,上菜时浩浩荡荡,小二不得不搬来另外一张桌子拼到一起方能放下。她性子实在是活泼,身边婢女布菜,她也能见缝插针说上几句。若不是看在这一桌子菜的份上,我怕是要在她的聒噪下落荒而逃。等到进食之时,公主终于闭上金口。我松了口气,加快动作,打算吃个半饱就赶紧开溜。“……周兄,这几天忙什么呢,怎么叫你几次都不出来?”“我在找一个姑娘……那姑娘……”“姑娘?醉乡阁一抓一大把!哈哈哈哈……”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逼近,我余光瞥了一眼楼下,一群纨绔子弟刚从楼梯口上来,哄笑着往楼上走。被簇在中间月白色锦衣华服的男人听到这种话,一下子急了,伸手狠狠推了那宝蓝色衣裳的人一把,气得脸涨通红,“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许你这么说她!”宝蓝色衣裳的公子被推得趔趄几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一张还算端正的脸上青白交错,又气又恼。二楼大堂的客人哄笑起来。眼见月白衣的男人要进包厢,宝蓝公子突然发难,喊了一声月白衣男人的名字,待人家回头,一把捞起架子上的花瓶,朝他脑袋上砸去。月白衣的男人的头顿时被开了瓢,一屁股跌坐下来,血顺着头发滴答到地板上。众人急急忙忙围上去查看情况,机灵的店小二跑出去找大夫。闯了祸,宝蓝衣见还没人来得及注意这边,慌乱之后就想脚底抹油。刚走一步,头发就被一根筷子劈乱钉在墙上,只要他往前一动头皮往后撕扯,保管痛得他哎哟大叫。“哪个王八蛋敢暗算小爷?”他还在骂骂咧咧,话还没说完,反应过来的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寡不敌众,加上此刻连逃走都不行,他立马怂了,开始求爷爷告奶奶。公主连饭都不吃了,捂着肚子捶桌发笑。杜白看了眼桌上的筷筒,盯着镇定自若的我,皱眉问道:“你做的?”“哪有,”我装糊涂,“我一直都在吃东西,哪里腾得出手?”扶风楼对面便是个医馆,提着药箱的大夫快速赶来。众人把男人扶到椅子上坐稳,大夫把他伤口处仔细清理之后,便开始上药。想必是药水抹在伤口处太痛,男人惨叫不绝于耳。被钉在墙上的那人一下子乐了,忘了自己此刻的惨样,抱臂幸灾乐祸地骂了句“废物”,结果动作幅度太大,头皮又被狠狠扯了一下。闹剧还在继续,我已吃得差不多,满足地在心里喟叹一声,放下筷子站起来编了个理由,“我去那边看看怎么回事。”那边正乱,说不定可以找机会离开。杜白喝住我,“坐下,不许过去!”我站住,看向一旁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公主,“那行凶之人快挣脱开了,我得过去控制住他,以免他再伤人。”我一边说,一边往杜白身上瞥。公主领悟到我的暗示,霸气地一拍桌子,“去,有本公主给恩公你撑腰,我看谁敢拦你?”听了这话,杜白果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再用眼神警告我。我转过头,假装看不懂他的意图。有了之前的磨炼,我走起路来已经自然许多。要去那歹人身边,势必要经过那个正在上药的男人。刚好我也想知道能叫得这么声嘶力竭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男人长得颇为精致,再加上身上有股世家公子的骄纵气质,即使哭得涕泗纵横,也不会让人觉得讨厌。一看就是娇宠大的,这么点小伤就受不了。我在心里摇头。“这位姑娘、等,等我……”我走到一半,一只手抓住我的衣袖。我回头看去,男人头上的伤口包扎到一半,纱布在脑袋上飞扬,颇为滑稽。他看到我,先是一怔,而后大大松了口气,脸色发烫,“果然是你。”等他松开手,我想到什么,低头一看,袖口上被印出来一个血红的手掌印。我一时语塞。这可是杜白花了我自己的银子买的。他注意到后,脸红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衣服我赔给你。”“这个先不提,”我按下怒气,伸手指了指我自己,疑惑地问,“你,认识我?”“我当然认识你,姑娘救过我一次!”他急忙证明身份,说完后,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还被钉在墙上的那个人,试探地说,“或许,是两次?”说完,他往我叮当作响的手腕看去,左右都看遍后,语气有些气馁。“我送你的镯子,你怎么没有戴?那个血玉镯子。”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听他提起这个,我倒是模糊地想了起来。我刚来京城那几天,经过赌坊门口的时候,顺手救了一个被小流氓堵截抢钱的年轻人。之所以还记得,就是因为他为了报恩,送了我一只价值连城的血玉镯。如此知恩图报、又如此出手阔绰的小公子,让我对他一下子生出好感来,于是实话实说道:“你那个镯子我当了,当出来的钱全部救济穷人了。”他“啊”了一声,似乎被打击到了,不过很快就振作精神,掏出一只翡翠镯,仔细在衣摆处擦了又擦后,递到我面前。“这个虽然不及血玉昂贵,但是也有独特的价值,我一直都想送给你。”“这……”我有些迟疑。“拿下吧,你可以用它周济穷人。”他在一旁蛊惑。我被说动,接了过来,在他不懈的煽动下,戴到手上试了一下。“你接受了!”他的眼睛亮亮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悦,如同孩童一般纯粹,“收下这个镯子,就是我们周家媳妇了。”我动作僵住,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在那里的杜白。杜白的眼中蕴着万丈寒冰。完了,我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他这副外表平静内心已经暴怒的模样实属罕见,似乎下一刻就会做一些过激的事。我被他的反常吓到,一下子有些结巴,“杜白,我可以解……”“住嘴,一会儿再找你算账。”他终于肯把目光过来,偏过头凝视着我,眼中一片冷然。我在心里哀嚎。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