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杜白来到县衙,因为提前打过招呼,县太爷在门口候着,一路恭敬地带我们穿过廊庑来到衙厅。听到杜白直接断言马氏案子有问题后,县太爷脸色变了又变,忍着气问杜白是否有什么证据。杜白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一是没有认真查验死者,任凭王路一张嘴定下身份,二是对马氏兄弟屈打成招。”两罪状压下来,县太爷惊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直哆嗦。杜白假意上前虚扶一下:“我这次来就是来帮仁兄纠错的,只要按照我的法子做,绝对能查清真相。”杜白伏在县太爷耳边耳语了几句,县太爷脸上虽然犹疑不定,但也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按照杜白所说的下去准备。我心中好奇,缠着杜白问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杜白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露出神秘的笑容;“你不是喜欢看热闹吗,现在就把谜底揭晓多无趣,到时候你在一旁看着就是。”夜浓时,我藏身在王家门口的一颗树上。没过多久,两个穿着布衣的男人敲门,王路打开门警惕地问:“你们是谁?”其中一个人操着外地口音问道:“你就是王虎的哥哥?”王路的神色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你们见过我弟弟?”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头:“我们在临扬见过你弟弟一面,他托我们给你带个口信说他一切平安。真是的,还非得让我们半夜来找你。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们才不愿意……”那个人骂骂咧咧。王路神色愈发激动,让两个男人在门口稍等,不多时拿着一封信和一些散碎银子走出来,“两位大哥,麻烦你们把这些钱和信捎给我弟弟,让他安定下来之后给我寄信,余下的当作给你们的谢礼……”不知道王路是真的蠢,还是太挂念弟弟,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钻进圈套里。我摇摇头,在夜色掩护下离开。本以为还会吃闭门羹,谁知道店门竟然开着,段贾安静坐在里面,似乎是在等我们到来。态度的骤然转变,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惶惶,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的目光移到我身上,“我知道你给马婶留了钱,所以我想赌一把,赌你们是个好人。”我第一时间想到那日门外遇到的小乞儿。没想到随手的一个举动竟然能带来转机,我不由激动地拍了拍胸脯,再三向他保证我们的来意。段贾脸上是舍身赴死的决然,他双手攥紧,闭上眼怆然一笑:“也罢,我怀着这个秘密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舍了这条命,我也要将真相公布出来!”我和杜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离茅草屋不远就是他居住的地方,他领我们进去,警惕地在门口看了一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将门闩上,跛着脚进到屋里。“你们是什么人?若你们只是平头百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还是不要听得好,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杜白思忖片刻,拿出腰牌递过去,“我任大理寺少卿,平反冤案错案本是职责所在,而且实不相瞒,这起买官案与我本人也是渊源颇多,因此我必当竭尽全力。”段贾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牌子,像是在分辨它的真假。半晌后,他将牌子送还回来,叹了口气,“你要问的那件事,说来话长……”段家原在景州几代经商,家底丰厚,无奈家中倾尽全力都培养不出来一个做官的,甚至连个秀才都没有,考取功名就成了全家的夙愿。段父受不了读书的压力,不知道从哪找到歪门邪道,说是可以买官,兴冲冲地回来与家人商量。再三确认之后,段家花了几万两白银,买了一个从七品判官的官位。不多时,任职公文和官印一同送来。段父心花怒放,带上几个仆人兴冲冲赴任去了,打算等在那边稳定下来,就把一家老小接过去享清福。谁知道段父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杀手过来,灭了段家满门。段贾是幸运的,他娘将他藏到了竹筐中盖上了厚厚的茅草,杀手检查的时候,也只是将刀刺下去,划破了他的脸颊,他的血和刀上原本的血混在一起,加上天色也黑,竟然就这么蒙混了过去。段贾受了惊吓,等人走后直接在竹筐中昏死过去。等他醒来已经是几天后,往日热闹的段父府遍布亲人的尸首。他将母亲、祖父母草草安葬,托着高烧的身体如小叫花子一样,迷茫地走在大街上。他记得父亲任职的地方,一路靠人施舍走过去,四处打听了一遍,才知道他父亲根本不是这里的判官!这个买官,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原本他父亲也会在半路被杀人灭口,只是恰逢东窗事发,段父留了一条命指认幕后主使,最后被流放千里死在了路上。段贾躲在竹筐中时,两个杀手倚在附近的墙边擦拭刀上的血迹,闲聊之间提到了一个孙姓大人,点名他们是受这个孙大人的指示来处理后事。段贾留在京城,想看着残害他全家姓名的狗官人头落地。他一连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等到。他去问旁观的大婶为什么不见王大人,大婶急忙捂住他的嘴,说孙大人做官做得好好的,千万不能胡说,小心被人听到招来杀身之祸。段贾声音恨恨,“我父亲一时鬼迷心窍买官触犯国法,但我段家也不至于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妇孺老少无一幸存。可恨最该下地狱的人却依旧做着大老爷,挥霍着染血的银子醉生梦死……”他用力扣桌角,指腹磨出血却浑然不觉。一时之间,满屋寂然。杜白凝神思索,指尖轻敲着桌面,“姓孙、姓孙……京城姓孙的官员倒是有几个,但是能有这种本事的,只有断事官孙淮。”我有些不解,“断事官?似乎比吏部尚书官阶低一些?”“是要低一级,”杜白冷笑,“但是他背后有大靠山,权倾朝野的左丞相江遇水,江遇水的嫡女便是当今皇后。我……我知林家素来与左丞相政见不合,没想到最后竟然替他们背了这口黑锅!现在回想起来,最后处决的几乎都是左相的政敌。他们真是下的好大一盘棋!”杜白一口牙都要咬碎,手中的杯盏溅出几滴茶。段贾在一旁吓得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口中喃喃:“是啊,什么荣华富贵都是空的,那些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至今高官厚禄,享世人顶礼膜拜!还谈什么报仇雪恨,我们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杜白正色,语气十分严肃,“段兄大可不必如此悲观。在此我愿以性命发誓,绝对会查清这件事的真相,让恶人绳之以法。”杜白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能让人不自觉地去信服他说出来的话。段贾一扫之前的颓废之色,认真道:“我相信你!”段贾是个很谨慎的人,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搬离凤县,去一个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非紧急之时,不与我们联系。在过去的时间里,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警惕,才让他平安存活到现在。我和杜白顺道送了他一程,然后他往西走,我们则是一路北上回京城。一来一回间,路边的叶子已经泛黄,天气转凉,夜间宿在野外即便盖着毯子也能感觉到冷意。快到京城时,杜白收到了飞鸽传来的信。一目十行看完,杜白的表情凝重起来。他将信纸扔进火堆里,烈烈的火光将他细微的表情映照地一清二楚,包括眼中的沉郁,“李大人来信,皇上突然病危,大皇子、二皇子的夺位之战搬到了明面上。他让我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