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识饮了酒，原本苍白如纸的双颊染上病态的艳色，两只眼睛亮如鬼火，像是燃尽生命最后的余晖。
我看出他想单独和我说几句后，于是央求杜白先去前面等我。他虽然心中不太放心，但还是选择尊重我的决定，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既不会听到我们在说什么，也能够将我们之间的动作收入眼底。
我向杜白遥遥笑了笑，这才转身去看向贺之识，真诚地问候他，“你这段时间是没吃药吗？”
他怔了一下，痴痴笑了起来，眼角的绯红像极了花瓣，“娘子是在关心我的身体？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叮嘱我别忘了吃药。”
我对他的自恋喝理解能力有些无语，哽了一下，“你有这种心态也不错，权当我是在关心你吧。不要叫我娘子，你说的，你娘子早就去世了……你找我做什么？”
“京城要变天了，跟我回渭城。你不愿意做我娘子，我们以朋友的身份重新开始也可以。”
明明是他喝的酒，我却觉得自己似乎是醉了。不然我怎么可能从他口中听到类似哀求的语气？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眼杜白。他站在街口，风吹动他的衣摆，月色下清冷出尘如谪仙。原本沉着一张脸的他，在对上我的目光后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温柔沉稳。
我对杜白回以微笑，收回目光拒绝贺之识，“正如你说的，越是这个时候我就越不能走，我要陪在他身边。”
贺之识定定地看着我，双眼中是难掩的失望与痛楚，可是他还是说：“我等你回心转意的那天，欢迎来渭城随时找我。不要让我等太久。”
他转身缓步朝深处走去，我这才恍然发现，比起上次见面，他的身形消瘦不少，更像是一个濒死之人。我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捉住。
杜白指尖的暖意顺着皮肤一直传过来，他的指尖往下顺势握住我的手。
“我们回家。”
老皇帝的病情反复，好好坏坏，但是只有他还有一口气，朝堂中的暗流涌动也不至于搬到明面上。
杜白还在调查十几年前的案件，将江遇水与孙淮这两个关键人物放进去后，整个案件更明朗一些。只是当年和这起案件有关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物证也销毁得差不多，要想翻案难度可想而知。
杜白坐在案几后，偶尔会愣愣出声，听到我的问话，揉着眉心疲倦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背后似乎还有个更有影响力的人。”
比丞相还有影响力，那不就是当今圣上？我心中一惊，试探地看向杜白，他的目光放空，似乎刚才大逆不道的话不过是一时失言而已。
京城的冬天来得格外快，昨天还穿着单衣，今天路上行人都换上了厚厚的袄子。杜白身子骨弱，我怕他受凉，每日都是将烧热的汤婆子塞到他手中。
江奉岭遣人给我送来几张书信，上面记载着买官人与孙淮往来商榷的内容。十几年光阴，即便书信再怎么用心保存，还是薄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一样。
杜白眼睛亮得动人，像是把所有日光揉碎了，他反复看了好多遍，颤抖着手小心将书信藏好，“只有这些还不够，我要让那些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他的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能看到杜白这样的表情，无论江奉岭拿着我的令牌去钱庄支取多少银子都值了。我以前一直对“千金一掷只为博美人一笑”嗤之以鼻，现在才明白这种快乐。
我和杜白早就商量好，过年要回家乡过年，顺便去看看乡亲们为他特意建造的状元坊。我寄信给我爹，想问问他有没有需要我带回去的东西，谁知道等了许久都不见他的回音。
这可真是反常，以我爹那个爱叨唠的性格，没有事的时候都能絮叨许久，这次怎么这么沉得下心？难不成我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
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把我和我爹往来的书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说错什么话后，又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一大篇通篇看下来只有“威胁”二字。我威胁他，如果再不回信，我和杜白过年就不回去了，让他一个人独守空房。
我将信寄出，往回走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大师兄、二师兄的身影。一个怔愣间，二人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肯定是看错了，我暗笑自己眼花，他们两个人一直待在禹城我爹身边，怎么可能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二皇子查获了一批密信，派人请杜白过去检查一番。
我随杜白一同前往，头一次看到这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二皇子。他长得丰神俊秀，气质温雅，举手投足间竟然让我想起陆双元。只不过陆双元比他多了几分江湖浪荡气场。
二皇子拿起一沓无字的信纸，温和地说明情况，“其余的我们已经破解出来了，唯有这几封找不到头绪。”
杜白拿过来，不光是他，连我都能闻到信纸间传来的酸味，像是平日里食用的醋。
谨慎起见，杜白在鼻端用力嗅了嗅，而后点起一根蜡烛，将纸放在烛火上烘烤片刻，原本空白的信纸上竟然逐渐显现出字迹。
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二皇子不由得拍手惊叹，“杜少卿好厉害，我手下的人钻研了几天都找不出破解方法。”
杜白笑容谦逊，“二皇子谬赞，我刚好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这种密信的破解之法，它用白醋泡上……”
他一边说着，目光无意识地瞥过信纸，在看到信上的内容后，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立马移到别处，若无其事地将方才的话说完。等所有字都显现出来，他冲二皇子行礼离开，等穿过垂花门离开所有人视线后，他的脚步陡然加快。
一回到府上，他立马开始为我打包行囊，催促我即刻动身。
“那些信是大皇子与将军商议逼宫的密函，二皇子是故意给我看的！我原以为自己可以远离这场纷争，谁知道到头来却陷得更深。你先回禹城，等我处理完手边的事就去找你汇合。”
他的声音急躁又低沉，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种仿佛大难临头的语气。
我按住他的手，“我不能走。万一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武功这么高，就算是硬碰硬也能把你救出来！”
杜白眼睛眯了起来，烦躁地诘问：“五个人你能打过，那成百上千个呢？总会有筋疲力尽的时候。你要是不在京城，我反而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做一些事。”
我知道杜白说得有道理，可是我根本放心不下，只是倔强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无声表示拒绝。
对峙片刻，我只好率先选择退让一步，讨好地冲他笑了笑，“这样，你先帮我把行囊收拾好，要是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立马拿着东西离开京城。我轻功很厉害的，真施展开来比坐马车还要快。我甚至觉得我苦练轻功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跑路。”
杜白被我的话逗笑，他缓了缓神色，勉强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