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比平常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你也知道,她一向直率,不会隐藏心事。所以我也没太在意。红酒的后劲比较大,喝到后来,我们都有点儿醉了”他打住,她探询地看着他,他略为尴尬,但还是说,“我吻了她。” 她并不觉得意外,“哦”了一声。他被她这个平淡的反应刺痛了:“你不好奇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猜什么也没发生。” 周知扬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喟然长叹一口气:“没错。她明明并不反感,而且是有回应的,可后来还是推开我,说太晚,该休息了。我一直在猜测,她应该不会因为逃避我接近而选择消失吧。” 程嘉璎淡淡地说:“一个吻而已,不要想多了。想接近甚至纠缠她的人很多,她从来不用逃避就可以应付。” “你怎么用这种口气说你妹妹。” “抱歉,我只是客观陈述罢了。” 见她站起来准备下楼,他说:“等一下,我想起有一件事也许与你有关。” 她回头看着他。 “那天我们喝酒,不知怎么谈到我哥哥。洛洛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哥哥真生你的气,再也不愿意理你了,你会怎么做。我大笑,说:不会的,他对人对己要求都高,从小到大,经常生我的气,但绝对不会气到断绝关系那一步。洛洛再没说什么,她从来没提过她有姐姐,我没想到她说的其实也是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的喉头如同被哽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你理解的手足情感,跟她说的是两回事。” “不管她对你做了什么,能放下的就放下吧。我想她是很在乎你的。” “是吗?”她终于能开口了,声音变得沙哑,“可是你之前甚至并不知道我的存在,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对她的生活又能了解多少?做这种推断未免太天真了。” 周知扬无话可说,只得举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停了好一会儿才自我解嘲地笑笑:“我哥哥也这么说,当然你们都没讲错。她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可是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我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程嘉璎看着他,昏暗光线下,这男孩子牙齿雪白,笑容明朗,犹带一点稚气,整个人仿佛可以发出光来。她蓦然警觉,自己心底已经累积太多怨恨与绝望,在如此单纯的信任面前,几乎自惭形秽。浓重的疲惫一层层包围住她,她涩然一笑,再没说什么,回了房间。 房间依旧大得近乎空旷,程嘉璎靠门而立,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在眼前翩翩舞动,而幻象转眼即逝。她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那个首饰盒。 这是一个用黑檀木制作的长方形盒子,年代久远之下,边角有些磨损,盒身右侧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她的手指从那里划过,黑檀的质地摸上去紧密而坚硬。她注视着盒盖,上面是细密的雕花,需要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是百鸟朝凤图案,一只凤凰张开翅膀,长而华丽的尾羽铺陈着,占据了大半个盒面,下方是云朵与牡丹,四周各色不同的鸟类环绕,一只仙鹤在右上角飞翔。 自从住进来后,她不止一次摩挲首饰盒,这一次终于下了决心,打开黯淡发黄的铜制锁扣,里面不出意料是空的。 而从前,盒子里除了几枚银元之外,还放着两个缠了红线的老式金戒指,一个绞丝银镯,全都做工简单,样式朴素。 那些东西连同盒子属于她的曾祖母,她们从未谋面,她想象不到老人戴着它们是什么样子,但外祖母把盒子交给母亲时,她是在场的。后来她也见过母亲打开盒子,戴上戒指,然后长久静默。 她合上首饰盒,将它放回抽屉,躺到床上,把面孔埋入枕中。 这个房间布置简单随意,衣物数量也不多。除了执意捡回别人丢弃的那个大屏风,王嘉珞并没有费心弄一点个人色彩的装饰,但床上铺的却是价格不菲的高支棉床单、被套与饱满的羽绒枕头,而且都是必须经常清洗更换的纯白色。程嘉璎突然意识到,那个看似与她性格截然不同的妹妹,在床品挑选上与她品味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她们的童年过得太简陋困顿,待到成年有了经济能力以后,仿佛都下意识选择了同一个方面来对自己做弥补。 没能摆脱过去的人,并不止她一个。 2 张翠霞从厨房窗口回应程嘉璎与她打的招呼:“上班去啊。”看她下楼,感叹道,“奇怪,亲姐妹性子一点也不像。洛洛那孩子又直率又随和,这个当姐姐的礼貌归礼貌,可真是冷漠得很。” 周明仍旧翻看着报纸,但笑不答,张翠霞这时才想起自己同样有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儿子,不免有些讪讪,一边继续做早餐,一边岔开话题:“不过程小姐一看就是在大公司上班的白领,举止斯文,生活有规律,要是我们小扬肯像她一样去找一份正经工作就好了。这熊孩子,越大越不听话,我先还真怕他和洛洛搞出什么事来。” “我早说你是瞎操心。洛洛那女孩子表面嘻嘻哈哈,一团热闹,看似没有城府,可眉眼之间都写着阅历,看不上你家傻小子的。” 张翠霞颇不服气:“她长得是美,小扬也不差啊,哪点配不上她了。” “好了好了,人家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偏偏走之前又住在我们家,你不操心这件事,还去计较什么配不配的,真是有闲心。” “我怎么不操心了,一想这事我就犯嘀咕。小扬这段时间成天魂不守舍的,居然还抽起烟来,他练健身以后可再没碰过香烟了。不会是对她动了真感情吧。” 周明早已经习惯了妻子的发散性思维,提出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程小姐要在这里住多久?” 张翠霞摊手:“谁知道呢,我只但愿洛洛玩够了早点回来就好。倒不是想赶程小姐走,她教养好,出入有规律,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根本没给我添麻烦。我是怕小扬会急出个好歹来。你看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跑天台上喝酒……” 话音未落,有人在楼下拍门,同时大声叫她名字,她走到窗前探头往下看,只见一个邻居急急地说:“快来快来,租你家房子的那个女孩子晕倒了。” 张翠霞与周明急急冲下楼出门,跟着邻居过去,看到程嘉璎委顿在转角的地方靠墙坐着,其实并没失去知觉,但面色煞白,两眼直直看着某个地方,张翠霞过去扶她,紧张地问:“小程,你怎么了?” 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没有回答,张翠霞一摸她额头,满手都是冷汗,她转头对周明说:“快把小扬叫起来,我们送她上医院。” 周明答应着往家里跑,她纳闷地说:“出门还跟我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好好的啊。” 那邻居说:“我出来买菜,看她读墙上贴的启事,然后就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