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孤独,有老鼠在房梁上爬过,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猫头鹰忽而发出刺耳而突兀的啼叫,还有无数属于山村的各种古怪而细碎的声音。没人刻意给她讲过鬼故事,但对于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来说,夜晚永远是可怕的,而她在黑暗之中是更加无人眷顾的,只有努力睡着才能获得平静。 有一个晚上,她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扫过面部弄醒,吓得翻身坐起,狂叫出来,最先进来的是程虹,拿着油灯,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四周什么都没有,她也说不清是做了一个噩梦,还是真有某种冷血动物从她枕上爬过。她说话本来就迟,作为没人喜欢的小孩,所有的表达都是犹豫的,这时越发讲不出话来。她抬头看程虹,程虹也正看着她,那几乎是她能记得的唯一一次妈妈正视她,闪烁不定的油灯光映照下,她看到程虹神情是恍惚的。她呆呆看着妈妈,唯恐这个时刻过去。她没法确定持续了多长时间,程虹脸上突然浮起她熟悉的厌恶,仿佛一下回到现实之中,转身离开。她睡的小小偏房重新沉入无边的黑夜之中。 记忆如此鲜明,如同刚刚发生。 那个时候程虹怀着她的妹妹王嘉珞将近生产,是被拐卖的第四年。 她在某个罪恶中成形,甚至有可能是那个从未落入法网的人贩子的孩子,她的出生断送了程虹所有逃离的希望,时时提醒那场炼狱的存在。她怎么能怪母亲对她冷漠,甚至憎恨。 “太冰了吗?” 徐子桓诧异地问。程嘉璎这才发现自己在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她摇摇头,讲不出话来。他丢开冰袋,拉她进了自己怀里,头按到胸前,紧紧抱住。 第九章 1 敲门声音细碎而急促,带着焦虑的节奏,没有停歇地响着。 程嘉璎从卧室跑出来打开公寓门,站在外面的是程莉,天气炎热,但她的长袖真丝衬衫扣得严严实实,墨镜遮住大半个脸。程嘉璎一怔之下,侧身请她进来:“姨妈您请坐,要喝水吗?” “不用。你怎么没去上班?” “早上去过公司,有点事需要处理,提前回来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程莉坐下,取下墨镜,双眼凹陷,消瘦得比先前更触目:“你昨天去找过你姨父?” “是的。”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本来也想去找姨妈的。听姨父说,您给了嘉珞五十万现金,条件是让她消失两年,对吗?” “既然他已经跟你说了,你还来问我干什么。” “我需要跟您当面确认一下。您为什么要求嘉珞那样消失?” “她给我们家带来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她要继续留在这里,天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告诉你吧,如果不是我这么做,她就会直接去你婚礼,当众出你姨父和你一个大丑。” 程嘉璎略为吃惊,不过想想王嘉珞暴烈的性格,讲出这样的话,似乎也不奇怪。 “这么说您和她见过不止一次面,那是什么时候?” “五月上旬吧,不记得了。”程莉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记性不好。” “她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五月初她独自去找了子桓,把什么都说了,婚礼已经取消了。非要说出丑的话,影响到的也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程莉上下打量一下她:“这么说你并不怪她?” “她是我妹妹,我没什么可怪的。” “听起来你倒是一个讲感情的人,你姨父一直怎么待你,不用我多说。我已经被带到公安局折腾了一回,再把你姨父牵连进去,会有什么后果?他不会主动跟你开口,但你应该识大体,劝你妈妈撤销报案。” “姨父一向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是我必须找到我妹妹,别的只好先放下。” “我早对亚威说过,你是那种扮成小白兔的白眼狼,再怎么样也是养不熟的。” “那么您呢,姨妈?您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程莉只见过这个外甥女温婉的样子,没想到她却突然如此寸步不让,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只想知道几个问题。您真的给了嘉珞五十万吗?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给警方的证明?” “你居然想替警察来盘问我。我怎么处理我的钱,警察和你都无权过问。” 程嘉璎呵呵一笑:“姨妈,您处理您的钱,一向都很大手笔。知道我记得您最早用钱打发人是什么时候吗?我七岁那年暑假,您拿了两万块,来找我妈妈,让她拿了钱好好嫁给那个开餐馆的小老板,不要再招惹姨父,对不对?” 程莉一脸骇然。 “那个时候的两万块,确实是笔不小的数字。您别吃惊,妈妈什么也没告诉我,我猜这件事她对谁也不会说的。那天您来的时候,姥爷舅舅他们都去上班了,姥姥带嘉珞和雪菡去青少年宫上课,只有我和妈妈在家。我被打发到阳台上做作业,但您在那里长大,应该知道老房子隔音有多差。您和妈妈讲的话,我都听到了,尽管好多话当时不理解,可我一个字也没忘。” “那又怎么样?” 程嘉璎反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报道清样,给程莉看,程莉面色大变。 “林曦老师以为妈妈是看了这篇报道之后才决定带我们离开汉江市,重回王家洼村的。可我知道,妈妈之所以离开,和您那次谈话有莫大关系。” “你凭什么这么说?” 程嘉璎平心静气地说:“因为我记得您说的每一个字。” 化工厂旧宿舍薄薄墙壁那侧,妈妈和姨妈对话的声音显得略为沉闷。 “不管怎么样,我和亚威已经结婚,而且有了刘铮。在你回来之前,我们生活得很平静很幸福。” 程虹苦涩地说:“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本来都答应相亲了,亚威来看了你之后,你才拒绝嫂子做媒,不肯嫁给那个开餐馆的。” “这和他没关系,也不关你的事。我不会和谁结婚了。” “那你想怎么样?啊?你把我们父母的家搅得愁云惨淡这么多年还不够,还要去招惹你的姐夫,破坏我的家庭吗?” 程虹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叫我去招惹他?姐姐,谢谢你来提醒我,我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怪我吗?怪我吗?”程莉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你明知道刘亚威是我男朋友,还非要跟着一起去西安,一路上当着我同学的面接近他。没错,就因为你是家里最得宠的小女儿,从小到大所有人让着你,我也必须一声不吭给你让路吗?” “一声不吭?哈哈,姐姐,你把你说得太宽容了。如果你没有那么骂我,我会放弃第二天跟亚威他们一起去法华寺吗?” “好,就算我生气骂了你,那我有叫你出去乱跑吗?我有叫你傻乎乎跟着陌生人走吗?我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