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出几步开外的那名老太太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们只能看到她孱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要说周知扬、张翠霞一齐大吃一惊,连陆晋也怔住了。 6 程嘉璎带着那个老太太上了楼,两个人一前一后,都脚步无声,随着门合上,再没什么声音传下来。 周知扬怒气冲冲:“真没见过这种人,母亲明明健在,居然咒她死了冒充孤儿。” 张翠霞推他一把:“小点声,人家在楼上会听到。” “听到又怎么样?做都做了,怕人说吗?洛洛可从来没说自己是孤女,以前跟我提到妈妈,总说她过得太可怜太辛苦。” 陆晋平静地说:“那是别人的家事,不必妄加评论。” 周知扬转向他:“亏我还觉得洛洛大概亏欠了她,对她感到抱歉。现在看来,洛洛就算真做了什么,也是有原因的。一定是她嫌弃老家亲人,嫌弃自己的妈妈……” 话犹未了,张翠霞用力推他,他回头,只见程嘉璎出现在门口,显然听到了他说的话,但脸上没有表情,用和平常一样的语速说:“张阿姨,我知道承租这房子的时候你说过,只让我暂住,不可以带人回来。但目前我母亲从外地过来找我妹妹,我觉得她留在这里比较方便,我可以回公司宿舍住。” 张翠霞笑道:“我没这么不通人情,楼上房间很大,你跟你妈妈一起住没有问题的啊。” 周知扬冷冷插言:“程小姐肯承认那位阿姨是母亲吗?” 程嘉璎放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过一会儿突然聚拢思绪,仍旧对着张翠霞说:“谢谢张阿姨,我还是回去住比较方便。” 她转身要走,周知扬惊诧:“你打算就把你妈这样丢在这里?” “我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就回来。” 她缓慢下楼而去,剩下母子三人相互对视,张翠霞压低声音说:“怎么办?” 陆晋好笑:“这是你自己家,用得着这样吗?既然答应让人家住下,以礼相待就是了。那个老太太看样子是初次进城,人生地不熟,又碰上女儿失踪这种事,多关照一下她吧。” 张翠霞点头:“她应该没吃饭,我马上去加点菜。小晋,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用,我回去和爷爷一起吃。” 张翠霞叹口气,上楼去了厨房,陆晋转头对周知扬说:“你也放礼貌一点,别正义感爆棚甩脸色给程小姐看,再讲什么冒充孤儿这种蠢话。” 周知扬不服气:“我说错了不成?她成天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过就是想扮身世可怜博人同情。” “胡扯。”陆晋沉下脸来,“我并不了解她,不知道她有什么苦衷。但谁不想父母双全家人俱在,对任何人来讲,他人再大的同情都不值得冒充孤儿来获取。” 周知扬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他的眼神,马上记起哥哥的父亲早逝,顿时闭紧了嘴巴。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周明也回家了,一样要留陆晋吃饭,他照例面无表情地回绝,他们熟知他的性格,也不多说什么。他不想走原路,索性骑了车出来,打算沿外围转回去,经过站北新村北边,一眼看到程嘉璎坐在超市门口花坛边缘,正凝神看着手里一张纸,苍黄色的路灯光将她的身形照得异样孤单。偌大一个站北新村,绕了一大圈,居然一再遇上她,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他停下来,支好自行车走过去。 “脚还痛吗?” 跟在栈桥上一样,她像再一次被人猛然从另一个时空硬生生拉扯了回来,仓促收回空茫的眼神,将纸匆匆一折塞进口袋:“不不,还好。” 陆晋指下她脚边放着的两个满满的大购物袋:“东西太重的话,我帮你拎回去。” “都是些日用品,我拎得动。我……不过是歇一歇。” 他皱眉看着她:“你不想回去见你母亲吧?” 她神情飘忽,没有说话,这种魂游天外的样子终于把他也弄得有点不耐烦了。 “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妈,一个农村老太太独自来到城市很不容易,再不想见她,也不应该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人家里。至少回家去把她安顿好再说。” 她大睁着眼睛,嘴角突然浮起一个惨淡的笑:“她看上去完全是个老太太了,对吗?其实她今年才44岁。” 陆晋一向并不大惊小怪,也不禁吃了一惊。 “而且她也不是农村妇女。她出生于汉江市,直到18岁之前都生活在这里。” 他向来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一眼过去,从对方外形、身姿、言谈举止以及衣着之中,能够将对方基本信息做出一个大致判断,不会跟事实有太大出入,现在不得不再度回忆那个老妇人的样子。 他实在无法相信她竟然是城市女性,而且比他母亲张翠霞还小8岁之多。 “她过去的生活一定很艰辛。”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句冰冷的话让他顿时心生反感,而她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眼神黯淡,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提起那两只购物袋走开了。 陆晋耸耸肩,准备转身回自行车那里,但又站定,花坛边缘有一张揉皱的纸,显然是从程嘉璎的口袋中滑落出来的。他捡起来展平,那是一张旧的《汉江日报》头版,已经发黄变脆,看看日期,竟然发行于1992年11月22日,上面刊登着这样一则报道: 我市公安民警千里之外成功解救一名 被拐卖近七年的女大学生 本报讯(记者林曦)我市一向高度重视打击拐卖儿童妇女工作,近日,公安干警接到线索,紧急奔赴千里以外,从??省理洛县清水乡王家洼村解救出一名被拐卖七年之久的女大学生,让她与家人团聚。 据了解,1985年8月17日,被拐女青年程某年仅17岁,刚刚高中毕业,高考成绩优异,接到汉江大学录取通知书,与姐姐以及同学结伴去西安游玩,不慎走散,在长途车站结识犯罪嫌疑人,一人自称姓胡(女),另一人自称姓王(男),被对方要求帮忙照顾生病的婴儿,陪他们去医院,涉世不深的程某受骗,随他们出城之后,才知道上当,但是被他们以暴力手段胁迫,无法脱逃。两名犯罪嫌疑人将她带到地处偏僻的西北深山,以3000元价格卖到王家洼村一名王姓村民,此后的7年时间内,王家人对被拐女青年严加约束看管,控制经济来源,限制她的人身自由,禁止其与外界交流,使其被迫生下孩子。今年10月下旬,程某的家人突然接到一封神秘来信,才知道失踪多年、苦寻无果的女儿的下落,马上向我市公安局报案。 我市公安局接到程某家人报案后,高度重视,立刻开展案件初查工作,并通过公安专网,查找被拐女青年的相关线索,与??省公安局联系,通报简要案情,请求给予帮助协查。1992年11月13日,我市公安局派出3名精干警力,与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