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她是我母亲,她有痛苦不堪的经历,非常值得同情。但是,她选了她要走的路,我选了我的。我们从来没培养出亲密感情,又分别太久。就像你不愿意跟你母亲待在同一个餐桌上一样,我没法忍受和我妈妈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哪怕我们都为嘉珞焦虑,彼此还是无话可说,无法安慰对方。我们再见面后,她没问过我任何问题,我问她问题,她都含含糊糊,或者干脆不回答。每天一起待五分钟,可能对她来说都是多余的。所以,请不要继续指责我了。” 她口气平淡,不像自我辩护,更像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陆晋点点头:“我没有批评的意思。请把你在本地所有亲属的名字和联络方式列出来。” “你碰到过我舅舅,他长期在外地工作,从来没有和嘉珞联系,完全不知道她的下落。” “你一直没有提到你的姨妈。” “她……我跟她都很少联络,嘉珞就更不用说,和她根本没有任何往来。” “所以她甚至不知道你母亲来汉江市找女儿了。” “陆警官,我并不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不肯和亲人共处一室的人。我母亲和她的哥哥、姐姐……也早已经说好永远不再见面了。”她还是拿起陆晋推过来的纸笔,写下她姨妈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姨妈不可能知道嘉珞的事,不过到了这一步,我会先跟她说一声,总比让她突然接到警察电话要好得多。” “你对刘铮这个人有印象吗?” “我表弟,也就是姨妈的儿子叫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他。他并不认识嘉珞啊,他们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应该对彼此毫无印象。” “今年4月17日那天,周知扬目睹刘铮在会所舞蹈教室纠缠王嘉珞,两人发生激烈争执,周知扬上前解围,结果和刘铮动手,闹到了派出所。” 程嘉璎呆住:“这不可能。刘铮读中学的时候,我在假期去给他补习过功课,后来除了过年时大家一起吃个年饭,再没见面,嘉珞就更不会与他有什么瓜葛,也许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 “我去查过派出所当时做的笔录,刘铮留的家庭地址和你刚才写的你姨妈的地址是一样的。” 她怔怔看着他,面色变得更加惨白。 “接下来请提供你先生的联络方式。你在得知妹妹失踪之后,第一个去找的人是他,应该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我已经问过他了。那天他送嘉珞回了站北村,并不知道她后来的去向。” “我们还是需要当面做一个询问。” 她沉默片刻,拿起笔写下了名字和电话,突然站了起来:“对不起,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一直坐在一边的老王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一家人可都透着古怪。” 古怪之处确实不少。可是想想那桩陈年拐卖案,对他们一家人的伤害一定非常严重陆晋正思忖间,于所长进来拍拍他的肩:“总算替我们解围了。” “肯定得马上立案了。” 于所长苦笑:“那是自然。市局已经打来电话立案,我推荐你接手,领导也点头了。兄弟,不是我让你替我们扛雷,报社关注的案子,必须有个结论,你从一开始就跟进了,我们基层派出所肯定全力配合你工作,再排查一下管段里有没有异常情况。” 陆晋已经跟领导做过汇报,当然心中有数。 “我先去走访一下相关亲属和她工作的地方再说,有情况及时通气。” 8 徐子桓让陆晋在公司接待区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出现,态度极其冷淡:“我跟程嘉璎正要找时间办理离婚手续,完全不知道她妹妹去了哪里,能告诉你的就这两句话。现在我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为这件事找我,打扰我的工作。” 他转身便走,陆晋见惯各种不配合的态度,倒也并不在意,转而给林曦打电话,她表现得十分友善:“我也有很多疑惑需要理清楚,晚上七点,你来我家吧。” 林曦的家位于市区一个环境颇为幽静的小区,陆晋准时到达,她开门请他进去落座。这是一套面积颇大的公寓,客厅宽敞整洁,没有摆放通常可见的大屏幕电视机,而是单纯的会客区,墙角有一人多高、枝叶繁茂的绿植,半围合式米色沙发中间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茶几上一只青花瓷花瓶插着大束白色马蹄莲和百合,陈设雅致低调,十分适合主人的知识分子身份。林曦换了素色家居服,相比白天在派出所时的职业套装打扮更显得年轻。她请陆晋坐下,问他要喝红茶、绿茶还是咖啡,他平时喝白开水,从来没在这上面花心思,不免打了个顿,她微微一笑:“刚好朋友送了新龙井,可以试试。” 她沏好茶,在陆晋对面坐下:“你大概已经知道,我跟程虹还有她女儿嘉璎是有渊源的,只是多年没见。” 陆晋点点头:“程嘉璎保留着您当年写的那篇报道,我看过了。” “1992年那时候,我是跑政法线的记者,程虹的父母在那之前几年就因为女儿失踪报案,但一直都毫无线索。后来他们突然接到一封来信,口气是女儿的,讲到被拐卖的去向、对亲人的思念,内容很有条理,但字迹稚嫩又完全不符。公安机关十分重视,决定派干警和她的父亲、哥哥一起去实施解救,我知道后,也主动要求一起前往报道。” “程虹既然被顺利解救回来,怎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而且两个女儿姓不同的姓,生活在不同的地方,跟亲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来往。” 林曦长叹:“小陆,虽然你们队长跟我拍胸担保你是刑侦专业高才生,能力出众,破案无数,但我看你这个年龄,生活在大城市,应该没有接触过那种妇女被拐卖的案件。当年我已经跑了一段时间公安系统,自以为算得上见多识广,但真正到了程虹被拐卖的地方,还是惊呆了。” 陆晋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那还是绿皮火车的时代。我们坐火车到省城之后,换长途汽车颠簸七个小时到县城,联络当地公安机关,才知道那个村子在深山里,没有通公路,先要坐小巴到镇上,然后看能不能租当地人的车子开到村子里,步行的话至少要走上半天时间。好在当地警方很配合,第二天派了吉普车和干警送我们,车子开了近四个小时才到。那样偏远、荒凉,对我来说,几乎像是到了被外面世界遗忘的尽头,我想象不出一个城市女孩子流落在那里七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陆晋当然也无从想象。 “程虹跟你我一样出生在本地,她父母都在化工厂工作,一个是车间主任,一个是仓库保管员,收入稳定,她又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她不满18岁那年被拐卖,我们去的时候她才25岁,比我还小七八岁,但憔悴不堪,头发花白,瘸了一条腿,穿土布衣服,一脸沧桑,除了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