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无反应。直到王水生在他姐姐的带领下,过来仔细打量她,讨价还价,出钱将她带走,抬上了一辆板车。 走过长长的山路之后,她被带到了深山之中的王家洼村。 五个多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女婴,她拒绝喂奶,甚至不肯看上一眼。那个孩子是被王水生的母亲用羊奶和粥喂大的,取名叫英子。 看到这里,徐子桓呆住了,他敲开房门想问母亲,却又难以启齿。然而林曦理解他的震惊。 “没错,程嘉璎不是王水生的女儿,程虹被王家买去时,已经怀孕了,骨折的腿因为村医处理不当造成长短不一行走不便。王水生虽然因为小儿麻痹症残疾,没有什么文化,但客观讲他们一家对程虹都还算人道,没有拘禁折磨她,养大了那个并不姓王的孩子。不过程虹早就已经被击垮了,她失去了离开的意志,也不可能对长女有任何母爱。” 他喃喃地说:“可怜的嘉璎。” “是的,这样出生的孩子,注定会一直生活在疑问和自我折磨之中。但是最大的悲剧发生在程虹身上,当年我好不容易得到她的信任,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她才对我讲出这些甚至对父母都一字不肯提起的事情。写完交稿之后,我非常矛盾。一方面,我是一名记者,客观记录事实、如实报道是我的天职,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这样的报道出来会对程虹造成什么影响。” “那嘉璎的妈妈是因为看到这篇报道之后带两个女儿返回深山的吗?” 林曦沉重地点点头:“清样出来之后,我拿去给程虹看,她也是看到这里,抬头盯着我,满眼都是不相信,我想解释,可她不想听了,轰我出去,拒绝再见我。我回去跟总编汇报了这件事,他觉得只要我写的是事实就没问题,坚持还是要下印厂发行,但过了不到一周,程虹带孩子出走。她父亲忧急之下心脏病发作去世,她姐姐程莉突然拿着杂志清样找到杂志社,声称报道造成她家破人亡,如果公开发行,就要起诉我们。在这种后果面前,我先崩溃了,领导也害怕造成社会影响,于是已经印好的杂志全部封存销毁。” 徐子桓满心都不是滋味。这篇报道写成的时间是1993年,那一年他10岁。他清楚记得暑假时父母也经常关起门来争执,以至他以为自己也摊上了父母失和要离婚这种事,满怀忧虑无从排解,终于在祖父母面前哭了出来。祖父母都是不问世事的学者,大惊之下,将儿子儿媳叫来责问。他并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在那以后,父母再没争吵,生活恢复平静,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就是那个暑假,我想再去一趟王家洼村,劝程虹回来。但你父亲坚决反对,他的理由是程虹自愿返回王家洼村,我再去的话,不可能有警察陪同,我单位也并不支持,如果我执意过去,很可能会发生不可测的后果,他说哪怕把我捆起来关在家里,也不能放我去。我知道很危险,可是没法克服心里的罪恶感,发疯一样不停为这件事和你爸爸争吵,把你吓得够呛。你爷爷奶奶来干预,叫我为这个家,为你想想。唉,他们说得没错,说起来,我一直是比较自私的,仗着你爸爸对我一向宽容支持,主动要求跑最能出新闻的政法线,经常加班,把你完全丢给了他,真的算不上一个称职的妻子和母亲。最终我妥协了,没有一意孤行去找程虹。” 徐子桓知道后来的结果是程虹的母亲在程军与程莉的陪同下去了王家洼村,但只带回了程嘉璎,而程虹选择留在了乡村。这样看来,他母亲就算去了,也不可能改变更多。然而他心底仍是一片苦涩之意,他猜母亲一定也始终心意难平。母子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林曦强打精神开口:“程虹来找我帮忙找她的小女儿时,我又一次跟她道歉,她说往事不需要再提了,在她遇到的人和事里,我给她的伤害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她越这么说,我越愧疚,决心一定要帮她找到小女儿。可是,我们要考虑一下嘉璎的感受,她一直被母亲无视,已经够可怜了,再面对这样的身世,能受得了吗?” “您说得有道理,可是我觉得嘉璎实在受了太久折磨,她苦心维持一个孤儿的身份,自我认知已经到了一个很脆弱的地步,所以她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你还爱她,那以后就好好待她,给她情感上的弥补。但告诉她事实,也许相当于给她制造新的创口。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 不需要母亲如此郑重告诫,徐子桓也明白,他难以消化报道里的悲惨,程嘉璎作为当事人能够接受吗?他需要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把杂志清样交给程嘉璎,内心却充满不安,第二天给程嘉璎发消息,得到的回复十分简单:我没事,谢谢。但他当然没法真当她没事。 程嘉璎苦笑一下,再度向他确认这个说法:“我知道,我表现得很不正常。可是弄清楚妈妈恨我的理由,比一直无知追问为什么要好。我安心了,反正是没法选择的事,那就接受自己的来历和命运吧。” 她讲得豁达平和,徐子桓越发起疑。 “这件事和你非要我答应明天去离婚有关系吗?” “我想把命运没给我的东西通通都还回去。” 徐子桓大怒:“这又是什么鬼话。” 程嘉璎想要收回腿,他按住:“我还没说完,别动。” 她看着他,一副等待他爆发的样子,他反而无话可说,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的真是傻话,没有谁的命运预先安排了礼物等着去拆。” “可每个人的命运在出生那一刻已经被决定了一大半。子桓,阿姨在报道里描述了王家洼村有多偏远、穷困。你见过我妹妹嘉珞,也见过我弟弟嘉明,原本我应该过和他们一样的生活,而且我最年长,承担的理应更多一些,那就是我的命运。我逃脱了,把妈妈、妹妹、弟弟通通丢下了。我努力忘记他们的存在,去追求安定的生活、良好的教育、一份不错的工作,在我得到的所有一切之中,最不该属于我的,是你。” 徐子桓盯着她,气极反笑:“你这女人……我还以为你得到答案,伤心归伤心,可是总能释然放下,没想到你真是决定纠结到底了。那你有没想过,谁决定了你妈妈的命运?按照正常生活轨迹来讲,她出身在一个好好的家庭,在那个年代考上汉江大学,最不济也本该和你舅舅、你姨妈一样过基本平稳的生活吧。” 提到妈妈,程嘉璎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一下翻涌上来。 那篇报道程嘉璎用几个小时看完了。随后她便熄了灯,在黑暗之中泪水不停淌出来,却咬紧牙,强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尽管她一个人在公寓之中,墙壁隔音不错,这个强忍完全没有必要。 她想起在王家洼村度过的漫漫长夜。 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