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遗书

匈奴人后裔斯坦因出生时因为受到蒸汽机汽笛声惊吓,得了严重的忧郁症。为了摆脱困扰,他经常裸奔,迷恋上探险生活,穿越罗布荒原,探密楼兰古城,以低廉价格购买到12箱敦煌藏经洞文书,在世界范围内引起巨大轰动,同时招来恶意诽谤,为了弄清事实真相,斯坦因一次又一次地率领由野骆驼与家驼组成的“沙州商驼”出生入死,探险荒原。和田铜钟的神秘表现,斯坦因与初恋情人艾伦的悲欢离合,扑朔迷离的和田寻宝人与“神秘文书”,三个裸奔少女的奇异经历,玄奘弟子辩机与高阳公主的凄凉爱情,以及在生死、物欲、性爱等观念上的朴素与真实,给读者展现了一幅悲怆苍凉却又异彩纷呈的西部壮美画卷……  

第98章 《弥勒会见记》2
斯坦因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甩掉蒸汽机,反而像中国山水画那样安静下来,也像大家都走向死亡深渊而谁都停不下来一样。特别是他翻越帕米尔高原、走进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后,看到每年三月三男女老少从各处裸奔而来在沙摸湖泊、昆仑瑶池、敦煌月牙泉快乐地洗澡并且唱歌、舞蹈、交合以后,听见野鸭、天鹅、芦苇、雪山、河流、白云、鸣沙山轰响及和田铜钟慈祥和缓的赞颂以后,他彻底解脱:这是欧洲人的集体命运——十六世纪以后,所有欧洲人灵魂还在精子与卵子之间裸奔时就被长短不一的蒸汽机吼叫声植进基因,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吧。
如果不是元浩、寒浞、瓦尔特等人共同发明制造的“学术蒸汽机”发出假、大、空的吼叫,斯坦因就认命了,他打算像夸父那样在逃避中奔跑一世。吞吐文字的“学术蒸汽机”超过并淹没了吞吐水火的“钢铁蒸汽机”。
进入玉门关后,斯坦因再也没有收到过信件和电报,也就没听到过“学术蒸汽机”的吼叫。没想到,在敦煌以西的祁连山,在他有生以来距蒸汽机最远的地方,又听到了恐怖的炸锅声。这次炸锅,该是多么惨烈的蒸汽机爆炸,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为什么会炸锅?“钢铁蒸汽机”通过气急败坏的自杀方式来抗议“学术蒸汽机”?
大家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皮格几次建议等候雨停后再赶路,斯坦因不同意。凭借多年的野外生存经验,他知道,不能停,要坚持不懈,走出困境。再说,他心底有种莫名的恐惧,像刚刚出生的幼兽,蠕动,膨胀。要窒息。窒息又来了。球形闪电及其雷声都没能驱赶走窒息?那么,中国如何用火药做成的鞭炮驱邪?斯坦因努力睁大眼睛,终于看清,心底蠕动的幼兽是黑色,两列交错的黑色牙床轮廓清晰,配合默契,搅磨,咀嚼。每咀嚼一次,幼兽就肥胖一圈,窒息也加重一层。斯坦因由于对蒸汽机惧怕,从来都不敢走近,所以,至今他都不知道那种现代文明机器的形状及结构。现在,他想,蒸汽机就像两列交错的、不停咀嚼的黑色牙床。耳朵首次暴露空气中捕获到的正是机器倾轧时的磨擦声。科学说初生婴儿没有听觉和感觉,可是,斯坦因在第一时间确实被蒸汽机、倾轧声、磨擦声吓得几乎窒息。相信科学,还是相信窒息?相信敦煌遗书,还是相信瓦尔特?相信交错的牙床,还是相信蒸汽机?相信瓦尔特,还是蒸汽机?蒸汽机与瓦尔特在欧洲学术会议上讲演时的姿态、节奏、神情多么相像啊!那是真无知,假深沉,斯坦因想呐喊,可是,他窒息了。要么是很多听众的耳朵窒息了。“瓦尔特牌学术蒸汽机”借助敦煌鸣沙山与和田铜钟的交响轰鸣,牵引着许多各取所需的车厢在欧洲大陆上纵横驰骋。
这次炸锅的是不是“瓦尔特牌学术蒸汽机”?
上帝保佑,佛祖保佑,真主保佑,弹唱艺人“2651900”保佑,一切山神、水神、花神、太阳神、星座神保佑,让“瓦尔特牌学术蒸汽机”炸锅!
幼兽变成巨兽,咀嚼变成山崩。
斯坦因已经到窒息极限,他忧郁地呼唤:娇娇,快来救我!
娇娇没来,一团被闪电勾勒出金边的乌云来了。
他哀伤地求救:“2651900”,快弹起古老的三弦琴吧!
三弦琴没响,雷声激烈地碰撞着。
他绝望地呐喊:匈奴啊,祖先啊,骑上风驰电掣般的骏马,拿起横扫云雾的铁枪,抵挡蒸汽机,抵挡倾轧声,抵挡窒息!
祖先没来,铁骑没来,一匹黑色的野骆驼从云雾中疾驰而来,瞬间就到斯坦因跟前。它要咀嚼,要抒情,它张开大口,猛咬过来。
卡特正要躲闪,山地马忽地挣脱缰绳,后腿直立,嘶叫着,飞身腾越,在急速旋转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斯坦因沉着冷静,紧张时刻,只让马的身子重重地砸在右股上。他挣扎着站起来,惊魂未定的马匹又朝他右臂的肥厚部位狠狠地蹬出一蹄。斯坦因觉得天旋地转,仿佛雨帘中的朦胧山峰都在向他踢来。
难道炸锅的是斯坦因?
隐隐约约,有弹唱的声音,似从自己内心传来。
皮格和卡特惊叫着过来扶住斯坦因,大声喊他名字。斯坦因他强忍着浓厚的屈辱和剧烈疼痛,没有倒下。他的耳朵里只有弹唱。艺人是皮格还是卡特?仅仅从声音分辨不开。形象也难以判别。娇娇啊,我们可以在真空中相会了。大地、雨雾、声音、姿态都模模糊糊,虚无缥缈。斯坦因觉得自己要登上另外一个生命舞台,再见了蛊惑仔、探险家……“斯坦因,你没事吧?斯坦因!看着我,看着我!斯坦因!”
“老爷,回来吧,千万别离开我们!老爷!你醒醒!”
娇娇的心灵吟唱像波浪一样涌来。斯坦因掉转头,回到缥缈,进入模糊。接着,他看见娇娇变成一只美丽的火红色凤凰,啄破缥缈,叼走模糊。大地、雨雾、声音、姿态逐渐分别开来。大地依然实实在在。错乱的声音和面孔恢复原状。
“今天好像是娇娇的生日,哦,也是我的生日……”斯坦因喃喃说。
皮格、卡特和其他队员喜极而泣,“先生!都怪我们没照顾好你,太好了,你清醒了!”
斯坦因稳稳神,勉强走几步,“好像没有骨折,也没脱臼。”
测量队员用树枝做成简易担架,要抬着他走。
斯坦因回头看马受惊的地方,有一堆骆驼骨架。肯定是野骆驼。家驼根本无法上到这么高的地方。可是,那匹野骆驼为什么要进入本来不属于它们生存的地区?它是怎样毙命的?在颠簸的担架中,斯坦因恍恍惚惚,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深夜,他们到达预设营地的帐篷中。受伤地方极其疼痛。但除了按照《医疗手册》的建议热敷外,别无它法。持续不断的疼痛使斯坦因开始担忧内伤会危及生命,于是,他将详细情况写信告知兰州中国内陆传教团医生,然后躺在床上耐心等待。
卡特请来一位当地土医生。
“这种伤需要静养三个月才可以行走。”他说。
斯坦因微笑着说:“没那么严重,我的身体向来很结实。”
医生沉想一下,说:“如果你急着要赶路,可以用毛腊治疗。但是,只有敦煌戈壁滩里才有毛腊,就是骑快马,半个月才能采摘来。”
毛腊?毛腊!自己不是随身带着吗?
斯坦因让皮格从行李包中取出毛腊,“是不是这种东西?”
医生拿过,嗅了嗅,“正是敦煌的毛腊!大人,您运气真好,如果没有这种药及时救治,您很有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别看您现在还能勉强站起来,那是假相!”
说着,医生开始炮制药物。
毛腊的气息让斯坦因忘记疼痛,慢慢沉睡过去。经过精心治疗,五天后,他可以撑着双拐下地行走。又过两天,仅用一只拐杖就能出几里路。于是,他命令下山。
测量队遇到从乌鲁木齐返回兰州的美国青年。他们得知,就在他被马狠狠一踢的那天,7月28日,欧洲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恩师布勒、霍恩雷的行为艺术如期举行,还是被大战阻断了?
八月底,测量队与沙洲商驼在毛腊滩的烽燧下汇合。传教团医生的回信也同时到达——他要斯坦因前往兰州治疗、休养,否则,将可能导致瘫痪。
斯坦因笑了,拍摄一张自己站立的照片,寄去,并且写信告知毛腊的奇特功效。
骆驼经过长时间调养,膘肥体壮,毛色发亮,完全能够穿越荒凉的北山地区,前往新疆巴里坤。斯坦因拖着病体坚持整理资料、纪录考察情况、写旅行日记,每天工作到很晚。同时,为了减轻沙洲商驼的负担,他请安西、肃州衙门通过邮寄方式将所有文书木箱运送到巴里坤。一切安排妥当,斯坦因骑着骆驼,率领庞大的驼队进入了布满岩石与碎屑的荒凉地区。古代商队、军队及邮差都好极少经过这里。很早以前,只有匈奴人的骑兵才横穿碎石荒滩,闯进敦煌、新疆等地的绿洲中劫掠。
这次穿越花去25天时间。
考察队最终目标是在吐鲁番进行考察,斯坦因选中巴里坤作为跳板,基于两个原因:首先,这里属于唐朝时期回鹘辖地,玄奘西行经过;其次,巴里坤新任县长是年轻有为的文乘。斯坦因第一次见他是在和田,那时,他刚刚雄心勃勃地开始中亚探险,文乘才是十岁左右的翩翩少年。现在,他已经成了一路“诸侯”!
文乘活泼可笑,富有学问。他激情飞扬地介绍北庭历史知识及巴里坤古城周围遗址的情况。玄奘西游更是他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文乘将所有搜集到的玄奘传说和盘托出。斯坦因也谈了玄奘在印度游历过寺庙的现代情况,令文乘着迷。讲到敦煌藏惊洞时,更让他吃惊。
斯坦因从文乘身上看出潘镇年轻时的影子,感慨道:“蒋师爷多次称赞过你的品德、聪明与学问,你在巴里坤任职,是当地百姓的福气啊!”
“谢谢大人夸奖,”文乘快活地说,“中国的皇权专制被推翻,新时代即将来临,巴里坤虽小,但历史悠久,文化发达,我们将大力发展水利,建设新式学校和医院,让人民过上以前只有在壁画中才能看到的美好生活。”
“祝愿玄奘保佑你实现理想。”斯坦因由衷地说。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文乘慷慨激昂,兴奋地憧憬未来,“大人,你下次来时,考察可能都不用驼队,改成开汽车了!”
“呵呵,但愿如此。”斯坦因忽然想起枪法奇准的武乘,问道:“你那活泼可爱的弟弟呢?他从日本学成回国了吗?”
“他还在日本时,就被北洋政府任命为军官。”
“武乘确实很有军事才华。”
“弟弟给我发来电报,说要被派遣到欧洲去参加正在进行的大战。武乘最崇拜唐朝大将、安西节度使高仙芝,这次,他终于如愿出国作战了,只是,没有经过帕米尔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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