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遗书

匈奴人后裔斯坦因出生时因为受到蒸汽机汽笛声惊吓,得了严重的忧郁症。为了摆脱困扰,他经常裸奔,迷恋上探险生活,穿越罗布荒原,探密楼兰古城,以低廉价格购买到12箱敦煌藏经洞文书,在世界范围内引起巨大轰动,同时招来恶意诽谤,为了弄清事实真相,斯坦因一次又一次地率领由野骆驼与家驼组成的“沙州商驼”出生入死,探险荒原。和田铜钟的神秘表现,斯坦因与初恋情人艾伦的悲欢离合,扑朔迷离的和田寻宝人与“神秘文书”,三个裸奔少女的奇异经历,玄奘弟子辩机与高阳公主的凄凉爱情,以及在生死、物欲、性爱等观念上的朴素与真实,给读者展现了一幅悲怆苍凉却又异彩纷呈的西部壮美画卷……  

第66章 边关火急1
天清气朗,春风和畅,高洁圆润的太阳在五彩霞光烘托中,冉冉升起。
鸣沙山犹如莫高窟壁画中的美丽菩萨,沉静肃穆,高雅华贵。她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信手地把明暗相间的姿影化为缕缕轻莎薄裙,在光滑的胴体上缠绕,飘舞。随着太阳光彩运动,冷色泽逐渐被洗滤干净,调以热情的瑰红与富丽的金黄,于是,鸣沙山作为三危山、祁连山面朝阳关、玉门关的两道神圣屏风,庄严而又秀丽地隆起在天地之间。
这已经是斯坦因第三次回首凝望。
与骆驼一样,他已经习惯常年累月地跋涉在沙丘与荒原之间,每次踏上征程,内心都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与希翼。驼队出发时,鸣沙山还沉浸在夜色沐浴中,睡意朦胧,驼工们紧张的忙碌声、吆喝声都没能惊醒她;队伍经过白马塔,走进朝气蓬勃的绿洲田野,东边天空燃起熊熊烈火般的霞光,三危山的冷峻身影和鸣沙山的柔美姿影被勾勒,强调,轮廓渐渐清晰。现在,天色大明,阳光将驼影拉长,投到前方,在灰色戈壁滩上形成移动的树林。
以往,大多时候,斯坦因都是一路向东,迎来朝阳,送走晚霞。此次考察,却背负阳光,在三危山和鸣沙山的注视中,与莫高窟距离越来越远。
但是,他非常清楚,考察队沿着西汉政府为保证丝绸之路畅通而建立的强大防御线走一趟后,还要翻越鸣沙山,走向莫高窟!
过去探险,他带领驼队,常常面对连绵不断的巨大沙山,在强烈风暴袭击和断水断粮的威胁中,都勇往直前,突破重重困难,征服它们。逶迤绵延在祁连雪水冲积平原上的鸣沙山孤独横亘,平缓无奇,虽然没有罗布荒原肆虐张狂的大风,也没有空旷浩瀚的寂寞,但是,能否成功翻越,他不敢作出判断。
鸣沙山是无数谜团与诱惑的混合体。斯坦因不由得想起已为人妇的艾伦。第一次进入新疆时,他恨不能把所有沙漠的美丽景色通过书信展现在她面前,以弥补对婚期一再拖延的愧疚。艾伦非但不回信,而且,在他幻想未来家庭生活的时候就嫁给别人。遭受打击后,不由自主,他经常想起远方的娇娇。第二次进入新疆,斯坦因试图在沙漠绝地的艰苦环境中,通过近乎疯狂的工作来排挤艾伦的笑颜、忧郁和绝望,要彻底忘掉她,同时,也防止娇娇的身影在内心扎根。但是,他做不到。艾伦的影子无时无刻地闯入,就像他在克什米尔时无法抵挡娇娇的笑容。很长一段时期,他与艾伦、娇娇就像三只互相追逐的兔子。自从那天晚上撞见土坯房子的一幕,他对娇娇的幻想彻底打消。即便艾伦已经嫁人,即便她从来不回一封信,但她出身高贵,知道守规矩。所以,在夜深人静或沙尘蔽日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帐篷里,写日记,写信——他坚持每天给艾伦写一封信。这已经成为牢固的习惯。通过这种执着方式向艾伦表达歉意还是怨恨?没有必要弄清。唯一的事实是,他有倾诉的愿望,让那些文字经过邮差、邮轮或邮车,辗转到达艾伦及其他亲人、朋友的手中,他就觉得自己在沙海中被一根长长的丝线牵着,永远不会失踪……斯坦因面对沙山,默默祈祷:东方的神啊,请不要让假文书迷惑我的双眼!玄奘法师啊,请让藏经洞神话变成现实!
鸣沙山从视野中消失,驼队折向北,寻找从东面蜿蜒而来的古代长城。
三天后,他们到达疏勒河边星罗棋布的沼泽地带。沿着沙碛低洼地向东边行进一天,终于看见盼望已久的长城。由于干旱少雨,风沙较弱,大部分由红柳、芦苇与泥土层层叠叠建筑的城墙残损严重,却仍然延伸几十里,时断时续,显现着当初的英雄气概与顽强坚韧。
队伍在近水处扎下营地。斯坦因步行穿过长满白刺的草滩,与蒋孝琬先后登上较高的城墩。夕阳正向空旷大漠中沉落,飞矢般的火红霞光射到烽火台上,光芒四溅。斯坦因觉得这种情景曾经出现在梦中或想像里。公元前后,骑大马、持强弓的匈牙利祖先曾经与大汉王朝以长城为界,虎视眈眈地对峙。每当烽火照亮夜空的时候,长城以南的汉朝士兵卒便不能继续吹铜萧、唱民歌,而北面的匈奴骑兵也将小巧玲珑的芦笛插到腰间,鸣镝上马,冲锋陷阵。他们残酷地拼搏,撕杀,双方留下大量尸体、武器、乐器以及抚慰亡灵的凄凉呼唤,殷红粘稠的鲜血把戈壁滩泡成沼泽地。这种战争悲剧反复在长城两边上演,直到匈奴骑兵像旋风一样向西驰去、消失。之后,烽火台开始荒废。城墙上,披着月光徘徊巡逻的孤独士兵很少听到响彻四野的芦笛声……“大人,您怎么啦?”蒋孝琬看见斯坦因忽然泪流满面,吃惊地问。
“我觉得,北面荒滩上到处都是古代匈奴骑兵的眼睛,这让我感到很亲切。”
“中国史书记载,匈奴人向西去后,就消失在历史的尘雾中,您穿越罗布荒原,沿着丝绸古道回来,又揭开了峥嵘岁月进程中的不平凡一角。”
“明天就开始挖掘。我要通过士兵的遗物寻找当时的生活情景,”斯坦因充满希望,“让大夏晚上在烽火台放起大火,告诉果都,我们所在的位置。”
夜里,大夏与驼工在熊熊燃烧的火光照映中喝酒,唱歌,说笑。十几名目光呆滞、面黄饥瘦的民工则蜷缩身体,围着火堆,窃窃私语。蒋孝琬不得不把几天观察、了解的情况告诉斯坦因:这些人是流落到敦煌的大烟客,与新疆皮山、和田交界处神庙里的鸽子一样,依靠本地人施舍生活。汪宗翰费九牛二虎之力,答应挖掘结束后发给相当数量的鸦片,才迫使他们跟上驼队深入戈壁。因为敦煌土著居民沿袭着传统:不破坏战争遗址,更不会挖掘墓葬。所以,这些老弱病残的劳力还是相当珍贵。
斯坦因恩威并用,一边抬高工钱,一边警告任何企图逃跑的人将被官府严惩。
第二天,挖掘从烽火台旁边的小垃圾堆开始。拉姆的测量工作也拉开序幕。民工们懒懒散散,有气无力,对工作极端厌倦。当斯坦因和蒋孝琬认真检视出土的汉文木简时,他们也居功自恃,扔掉铁锹,躺在地上晒太阳。而在另一边,驼工们竞赛似地描述与女人调情的详细经过,并且,爆发出阵阵浪笑。
斯坦因叫上卡特,穿过长城豁口,走到大沙丘后面,说:“我让你当工头,就得管理好民工,可是,你看他们,哪里是干活,简直是磨洋工!”
“外地沙子压不住本地的土,我恐怕管不了。”
斯坦因发火了,“他们是官府派来的,你没本事就拉倒,狡辩什么沙子与土的关系?大夏和驼工总是把这些可怜虫当成听众,诉说他们的无聊事情,影响挖掘进度。你应该履行工头职责,建议大夏带上驼工,回帐篷睡觉去!”
“……老爷,我这人没有啥能耐,得罪人的事别找我,行不行?再说……”
“还有什么为难的,都说出来!”
“……”
“卡特,我用西药把你变成男人,可是,有什么灵丹妙药才能把你塑造成男子汉呢?”
“你那药吃了才管用,不吃就恢复老样子,”卡特沮丧地说,“但我还是感谢你,所以,就跟着驼队给你帮忙。没想到,沙漠这么大,路程这么远,壁画中的三弦琴也没找到,我担心灵魂要出窍,恐怕再也回不到和田,还担心老婆以为我死了,卖掉房子,跟别人跑掉。”
斯坦因笑了,“你放心,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工钱照发。”
“真的?老爷?您真是仁慈的佛教徒啊。”
之后两天,卡特对民工异常殷勤,但挖掘速度没有多大变化。好在没有大风干扰,而且,埋藏面较浅,还是取得了意外收获——在烽火台下土坯房子里清理时,发现许多带有准确日期的木简。斯坦因凭借蒋孝琬特意为他编写的《汉学手册》就能够确定时间是公元25—41年。接着,考察队沿长城向西追寻,直到玉门关。除了挖掘烽火台下的垃圾堆和小营房,蒋孝琬依靠坚实的历史文化知识,确定两个区段的军事首脑驻地位置,发掘大量木简契约、书信、丝绸、麻绳等物品,完整无损,似乎两千年的漫长岁月对它们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当年,丝绸之路的生活情形逐渐清晰起来了。
斯坦因异常兴奋,让蒋孝琬、大夏带领队伍转向东南,穿越戈壁,到达南湖、阳关一带考察;他带上玉门关出土的粟特文木简书信和汉代中医药箱,骑马回到敦煌县城,面见汪宗翰,请他征调十几名健康状况良好的民工。汪宗翰对粟特文信件和古代药箱兴趣甚浓,举行盛大招待宴会,口若悬河地谈论西汉开拓边关的勇气和魄力,却只字不提增加民工的事情。
斯坦因被迫再次亮出护照,并用几乎生硬的口吻说起潘镇嘱托。
“大人,不管出于外交礼仪还是朋友情谊,我都尽力而为了,”汪宗翰慢条斯理,“现在,敦煌的局势比较微妙,民众与官府之间因为采购公粮价格问题严重对立,随时会引发暴动。目前状况下,强行派遣土著居民远离家园,不是明智之举。”
“我是纯粹学者,挖掘目的,在于寻求考古学上的实物证据,并不干涉政治。”
“说起这方面的事情,我有必要提醒您注意。”汪宗翰虽然微笑,口气却很严厉。
“什么?难道喀什俄国领事馆的老毛病又犯了?并且,影响到这么远?”
“我已经接到省上转发来的电报,对你长期穿梭新疆、甘肃的行动比较关注。不过,我已经回电,如实汇报你的情况,给潘大人那里也写信解释了。”汪宗翰依然温文尔雅。
斯坦因的目光咄咄逼人,“那么,你要提醒我做什么?”
“从敦煌开始,向东各州府居民以汉族为主,他们信奉入土为安的习俗,为不引发事端,希望您对寺庙、古墓葬不要挖掘、毁坏。”
“我们仅仅考察长城一线,大人只管放心。”
汪宗翰思虑半天,说:“增加民工之事实在力不从心,但潘大人的情面又不能拂逆。这样吧,我派四名衙役随你前往工地,协助管理刁民,必要时候,也可作为劳力使用。万一发生骚乱,他们还可以保护考察队人员的安全。”
斯坦因无可奈何,停留两天,带着衙役到南湖营地。
大夏问:“大人,采诗、娇娇和善爱有消息吗?”
“没听说。”
“野骆驼经常跑到南湖来喝水,我没办法脱身啊。这些可恶的女人!”
“我想,昆仑、迦楼罗跟她们在一起,不会出事。”
天气逐渐加热,大风裹着扬沙,频繁光顾;风清天明,沼泽地、水塘里的蚊虫又不失时机地轮番肆虐。斯坦因苦不堪言,大部分时间呆在帐篷里做书案记录及整理工作,蒋孝琬指挥民工,开展田野工作。
斯坦因感激地说:“蒋师爷,你不但教会我一些汉文知识,更重要的,通过你,我了解并感受到中国文化及其承载者的品格与魅力!”
“恪守职责,恪守职责。”
蒋孝琬送给衙役俄国香皂、棉布毛巾等礼品,又密谈两次。以后,四个衙役凶神恶煞一般监视民工干活,动辙用皮鞭抽打偷懒怠工者,工地上呈现出恐怖气氛。有个民工挖到几枚铜钱,试图私藏,被衙役看见,绑在枯树杆上暴打一顿。
蒋孝琬辨认一阵铜钱,很吃惊,跑到斯坦因帐篷,“大人,这枚奇特的钱币把我们拉回到公元7年!以前,我只是在古代典籍中看见过它的模样。”
“那么早?比东汉的建立还提前18年?”斯坦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贼臣王莽篡夺西汉政权以后使用的几种钱币之一:‘错刀’!”
“什么‘错刀’?请将这方面的情况说详细点。”
“王莽是位贪得无厌、有狼子野心的无耻小人,他篡夺西汉权位后,通过四次改革币制搜刮民财,短命王朝也因为经济混乱而灭亡。”
斯坦因揶揄说:“这个人拿着国家权利在玩货币游戏啊。”
“他第一次改币在公元7年,主要铸造‘大泉五十’、‘契刀’和‘错刀’三种高额虚值币;两年后,废刀钱,禁止五铢钱,发行‘大泉五十’和‘小泉直一’;过了一年,又实行宝货制,共有金、银、铜、龟、贝五物和钱货、贝货、布货、龟宝、银货、黄金6名28品,半年后,又被迫废除,进行第四次改革。就是说,他在短短四年内进行了四次改革。传说,王莽打算要将和田玉作为货币流通,但他的疯狂措施还没得逞,就灭亡了。”
“这个过渡王朝如此短暂!也许,‘错刀’刚刚到达阳关,后面就火速传来废止的命令。由此可见,当时的丝绸之路经济流通渠道多么畅通、快捷!”斯坦因感叹说。
蒋孝琬还想让民工在阳关烽隧旁边挖掘。衙役说这里沙丘高大,病态十足的大烟鬼根本无法移动。于是,只有选择长城堡垒和士兵宿舍挖掘。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