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蒋孝琬悄悄离开营地。第二天，沙洲商驼转移到莫高窟九层楼对面的榆树林。休整片刻，斯坦因换上礼服，在蒋孝琬的陪同下，前往藏经洞旁边由佛窟改修成的王道士住处。
虽然天气已经很热，但身材矮小的王道士还穿着黑色厚棉袄，满脸沧桑，目光呆滞，犹疑不定的眼神躲躲闪闪，忽明忽暗，令斯坦因无法捉摸。他想起制造假文书的瓦尔特、贾船、卡特等人。如果说他们的狡猾渗透在骨头里，那么，王道士的奸诈就溶在血液里。他再次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免得上当。
王道士躲开斯坦因的锐利目光，不自然地笑笑，“蒋师爷给我抄经的纸太好了——听他说，是你捐献给庙里的，太好了，功德无量。前几天，你们怎么不来啊，‘四月八’节会上人多，是莫高窟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如果您需要，我还可以捐献纸张和其它重要物品。”
“太好了，你让我干什么？祈福、求子、禳灾还是算命？”
“哦，不需要那些，我要考察壁画。听说你发现了有很多古书的藏经洞，顺便看看。”
王道士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惊恐，“藏经洞只有破旧文书、佛画和经卷之类，我把老腿都快跑断了，官老爷们还是不运走，让我担惊受怕，”他转向蒋孝琬，愉快地说：“今年庙会，多亏了师爷写《玄奘传》，吸引香客注意力，不然，他们都嚷嚷着进洞子看稀奇，顺手还要带走几本。这是庙里用的圣洁之物啊，带到俗人家里，就染脏了，佛爷怪罪。”
斯坦因拿出护照，谦恭递过去，“我是英国学者，受大英帝与大清王朝共同派遣，专门考察古代文化遗址。您所遇到的官员大概并不了解详情，所以反应冷淡。我可以将实际情况向朝廷禀报，并建议拨银子支持你的修复工作。”
“那太好了，嘿嘿，我知道，他们都相信洋老爷的话。”
“首先，我想知道，藏经洞发现的详细经过。”
王道士扳着指头说，“让我想想。闹义和团是七年前，也就是我到莫高窟的第三年。那时，这里只有西藏胖喇嘛和本地的易喇嘛。西藏喇嘛经常到蒙古、藏区云游，易喇嘛也大多时候外出化缘，所以，莫高窟被牧羊人当成羊圈，狼和野狐也常来，荒凉得很。”
“听说你曾经远游新疆，为什么又回到莫高窟？”
“我打算在新疆找一块好地方修建道观，可是，化来的一些钱让瓦尔特给骗光，没办法，才返回甘肃，住在莫高窟。”
“瓦尔特是怎么骗你的？”
“他要印刷一批佛经，然后卖给印度各大寺院，等赚够钱，就帮助我在昆仑山下修建道观，你知道吗？那是王母娘娘住的神山，”王道士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亮光，“瓦尔特让我投钱购买昂贵的专用纸张，获利后分红。我同意了。可是，他拿上钱就跑到约特干。我找遍所有树洞，也不见他的影子，后来，怎么就迷迷糊糊到了敦煌。传说新疆所有树洞与莫高窟相通，看来是真的。我身无分文，而敦煌人至今还信仰宗教，依靠他们，我才能够恢复千佛洞的香火。我还要把所有破旧不堪的洞子修好，塑上新的神像。”
说到他的理想，王道士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情一扫而空，好像孩童憧憬未来，混浊的眼睛闪闪发光。斯坦因不由得想起长城内侧黄昏时的烽火台。
“你看见过瓦尔特印刷过的古书吗？”
“当初，为打消我的顾虑，他将一块很值钱的古玉做抵押。后来，我拿着古玉找到瓦尔特，人家说这是最普通的石头，专门哄外行。”
“你以前同瓦尔特很熟悉吗？”
“我们共同遭遇了约特干的黑风暴。没想到，他连我都骗，结果，遭到现世报，把生意做亏了，流落到敦煌。”王道士感慨良久，“瓦尔特说他知道阿古柏的秘密金库，谁相信啊。”
蒋孝琬不冷不热地说：“世界上有三样东西隐藏不住：贫穷、疾病和知识。法真道长，瓦尔特到处宣扬说藏经洞是他发现的。”
“哼，”王道士冷笑一声，“谁都知道，是我雇佣的抄经人发现的。”
蒋孝琬惊奇地问：“抄经人？他是谁？”
王道士说：“他叫杨大桶，是个疯子。他本来想通过抄写经文消除罪孽。他的烟瘾很大，抄写一天，其中半天要抽烟，每次抽完都在有壁画的墙上磕烟锅。这边磕，鸣沙山那边的敦煌人都听得见。我说你别到神人头上磕，要磕就找壁画中的树木或空地上。他觉得墙壁里有空音，怀疑是古代僧院里的宝库，于是，剥掉壁画，露出砖砌石门的痕迹，拆掉砖，发现里面全是包裹、袋装的经卷、文书与佛画。他翻腾许久，没找到珍珠财宝。我说：这么多经卷，够你抄一辈子了。我本来让他在莫高窟打发余生，没想到，他吓疯了，叫喊着要在鸣沙山山顶建造一座普天之下都能看见的烽火台，这不是疯话吗？要在沙山上建造最大的烽火台，谈何容易？结果，白忙活七年，连台基都打不上。你们知道吗？前几天，他在鸣沙山自焚了。嘿嘿，我根本看不上他的做派，还是蒋师爷的字写得漂亮、秀丽。”
蒋孝琬微微一笑，说：“谢谢夸奖，再有三天，《玄奘传》就全部写完了。”
“你真聪明，肚子里装那么多东西，肯定能考上状元，”王道士遗憾地说：“不过抄经功德更大，如果你愿意，可以长期在莫高窟，比进到沙漠里寻找财宝要安全。”
斯坦因脸上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他不明白蒋孝琬为何不单刀直入，直接提出要进藏经洞。蒋孝琬发现后，机警地站起来，“斯坦因大人从明天开始就要考察各个佛窟的壁画，对您有搅扰之处，请多多包涵。”
“没事，没事……”
回到帐篷，斯坦因不满地说：“王道士并非官场人物，何必说那么多客套话？你要直奔主题，与他谈购买文书的事情。我想及时提醒你，可是，王道士似乎也懂突厥语，而你又不能用英语同我交流。”
蒋孝琬不急不躁，“大人，经过前期艰苦努力，现在，我已经有六成把握。等达到八成时，我就回头谈正事。操之过急，则适得其反。”
“你有把握吗？”斯坦因仍然在生气。
“应该没问题。我只是觉得奇怪，瓦尔特最近怎么不露面了。”
“卡特说他到肃州筹钱去了。”
“哦，没有他捣乱，进展要顺利些。”蒋孝琬充满信心，“莫高窟有大概五百个洞窟，你与拉姆测量、摄影至少得一周。这段时间，就算撒网，你不要主动接触王道士，也只字不提文书，其它事情，由我来做。等他邀请你去做客或看他的杰作时，再收网。”
斯坦因故作神秘地说：“虽然你不肯学习英语，但是，我还是很欣赏你的才华，也尊重你的人品，尤其对你谨慎从事的风格，每次给马继业的信中都谈到，实际上，通过我，你的一举一动都进入他的视野。他已经考虑长期聘用你在‘中国花园’担任中文秘书。作为你的挚友，我将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谢谢大人，鄙人肝脑涂地，当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