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遗书

匈奴人后裔斯坦因出生时因为受到蒸汽机汽笛声惊吓,得了严重的忧郁症。为了摆脱困扰,他经常裸奔,迷恋上探险生活,穿越罗布荒原,探密楼兰古城,以低廉价格购买到12箱敦煌藏经洞文书,在世界范围内引起巨大轰动,同时招来恶意诽谤,为了弄清事实真相,斯坦因一次又一次地率领由野骆驼与家驼组成的“沙州商驼”出生入死,探险荒原。和田铜钟的神秘表现,斯坦因与初恋情人艾伦的悲欢离合,扑朔迷离的和田寻宝人与“神秘文书”,三个裸奔少女的奇异经历,玄奘弟子辩机与高阳公主的凄凉爱情,以及在生死、物欲、性爱等观念上的朴素与真实,给读者展现了一幅悲怆苍凉却又异彩纷呈的西部壮美画卷……  

第57章 葫芦漂过沙海2
终于,六亿处伤口痊愈。最后的伤口无法治疗。那是夸父永远也无法看见的斧头状伤痕,但是他很清楚那个伤口的来历。小时候,父母就对他说你背着斧头来到人世间,就一定要像盘古那样干出轰轰烈烈的事业,但是,现在时代变了,你要与时俱进,不能用斧头,要用文字,用文字建筑通向官场的状元桥。他参加考试了。每次看到僵死的试题他就想取下背后的斧头,却总够不着。他坚持不懈地努力,直到考试结束。后来,他成亲了。入洞房后他把裸体呈现给高阳,同时说我看见两座洁白的雪山,雪山上有两座粉红色的烽火台,烽火台遥遥相望,我想亲口传递它们的心愿。高阳抚摸着他的身体。她像睡眠状态的小鸟一样细语。夸父渴望在大树上给小鸟建造漂亮的鸟窝,让它下蛋,坐蛋,孵化。小鸟突然停止鸣叫。小鸟说你的后背上怎么坎坷不平?让我看看怎么啦?夸父猛然记起那把斧头,也想起僵死的试题,他央求小鸟帮他把斧头取下来。小鸟说多好的一把斧头啊,为什么要取下来?我还要加固它,让它时刻提醒你要紧跟左大帅,不断走向权利中心,名呀利呀田呀地呀什么都有了,用大车拉都拉不完。新婚之夜,小鸟栖在他的身上用绣花针刺激斧头。夸父想像那把斧头肯定散发着血淋淋的冷光。小鸟说这下我嫁给你就踏实了。然后,小鸟就变成一只鹰,啄啊啄,直到小鸟捂着脸伤感地扭动身躯。夸父觉得有一种感觉应该占据帅位,可是,疼痛和血影在脑海中激荡着。开始,夸父以为所有男人新婚之夜都是这个模式。经过调查研究,他发觉自己又是另类,便永远从心底向小鸟告别。
现在,于阗用嘴唇和脸庞轻轻地抚摸斧头。夸父感觉到她伤心欲绝的泪水在后背上流淌成一条河。夸父说你别伤心,斧头早就不疼了。于阗说我叫你一声哥哥行吗。夸父说很好啊妹妹,你叫吧。于阗说哥哥呀葫芦漂流就要结束,我念动驼唇文咒语,就能取下你背着的斧头,然后,你用这把斧头劈开葫芦,我们出去。夸父说好妹妹,我听见了。于阗开始念咒语。更像歌唱。那是夸父听过的最美音乐。他陶醉了。他看见自己内心充满光明和祥瑞,两臂变成洁白的翅膀,翅膀拍打着平静的湖面,飞上蓝天。后背重负慢慢变成美丽羽毛,随风而去。他飞到天空,穿过彩虹,降落到昆仑山。于阗带着甜蜜的微笑姗姗走来,递过冰清玉洁的精致斧头。这就是背了多少年的斧头吗,夸父想把它扔到天外,却又忍不住好奇,目光一遍遍地扫描。夸父说妹妹呀,再好的斧头都是凶器,我要把它扔到厕所里。于阗不见了。好妹妹,你在哪里?夸父呼唤,寻找。他烦躁了。他用尽平生力气,奋力一挥,轰隆巨响之后,葫芦裂成两半,接着,黄色的沙土下沉,蓝色的天空上升,透明的阳光镶嵌在中间。夸父大声呼喊:好妹妹,你在哪里?
大地上传来于阗的声音:哥哥呀,为了取下你背上的斧头,我念了驼唇文咒语,违犯天规,我呼出的气变成春风和云雾,声音变成天空的雷霆,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头发变成星星,身体变成东、西、南、北四极和戈壁沙漠,血液变成尼雅河,筋脉变成道路,肌肉变成农田,皮肤变成绿洲上的草木,汗水变成雨露……夸父急了,问:这是什么地方?
于阗说:这是巨大的葫芦状的沙漠,你躲藏其中,再不会有人来迫害你。
夸父说:是我开天辟地,累死的应该是我啊!好妹妹,你恢复原形吧。
于阗说:我只能以我的体养你的体,不可能再回到以前。
夸父说:不!我们还是回到葫芦中去,我宁可沉浸在浑沌黑暗中也要同你在一起。
于阗说:你真想再见到我,就抽取左肋上一块骨头,吹口气。
夸父迫不及待地那样做了。亭亭玉立的于阗站在他面前。夸父说我要娶你做妻子,他展开双臂想抱她,于阗羞涩地转身跑。夸父在后面追。于阗绕着昆仑山跑,夸父绕着昆仑山追;于阗绕着大树转圈,夸父也绕着大树转圈。他总是追不上。他灵机一动,回头跑去,正好抱住于阗。于阗说我怕羞啊。夸父从天空中撷取一片彩云,遮在她头上。于阗说就让精绝树见证我们的爱情。夸父说精绝树已经枯死了,还是让驼唇文字来见证吧。于阗说把神圣的爱情用神圣的文字写到神圣的桦树皮上。夸父说我不会驼唇文字啊。于阗说我教你。夸父学会了驼唇文字。他着迷了。他写了一张又一张。于阗装订成情书。夸父用完桦树皮,到其它地方寻找。于阗在原地继续装订情书。突然,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战马嘶鸣声。接着,一张巨大的土幔从天边覆盖过来。于阗知道他们要抢桦树皮情书,急中生智,把情书包在红盖头里,然后爬上精绝树,塞进树洞。第二次搬运时,战马扬起的狂风卷着沙尘顷刻之间淹没情书,淹没精绝树,也淹没了于阗……夸父背着桦树皮,终于看见了从地平线上冒出的树冠。到跟前,却只有隆起的沙丘,而树冠到了更远处。他不断地追逐,树冠不断地移动。突然,天边飘起一片火红的绸布盖头,他高兴地跑过去,看见半截木刻绘画,画中人不正是于阗吗?她怎么会被沙子埋没?夸父一边呼唤,一边疯狂地用双手刨沙土。
“你是哪里来的野毛驴,敢在我拉孜的领地上挖宝?”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走到夸父背后,挥舞着木棒,愤怒地大喊。
夸父双手流血,嗓子只能发出轻微的声音。他全神贯注地挖沙,吃力地呼唤。来人更加恼火,猛地拽过他,问:“难道你不晓得克里雅河两岸属于拉孜的寻宝范围吗?”
“怎么会是克里雅河?我不是在楼兰吗?”
“别装傻,楼兰在东边的沙漠里。你这只野毛驴叫什么名字?
“我叫夸父,专程来找人……”
“疯子!沙漠底下有人吗?你骗野毛驴去吧!你的同伙呢?他们藏在什么地方?”
“就我和公主,再没别人。”
“公主?公主?”拉孜怪笑着转向其他人,“这个野毛驴竟然说他在找公主!哈哈哈!我是沙漠的国王,公主还没有给你生下呢,哈哈哈……”
夸父小心翼翼擦净木刻绘画上面的浮土,指着美艳的妇女说:“她就是公主,我们乘坐葫芦来的,刚刚在大树前拜完天地。”
拉孜说:“你想给我讲故事,是吗?”
“那是真事,有驼唇文字为证,你看!”夸父认真说着,拿过一片桦树皮。可是,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拿过另一片。还是没有。他焦急地翻遍所有桦树皮,都没文字。
“奇怪,文字怎么不见了?”
拉孜点上一锅旱烟,说:“文字可以写出来,你写啊!”
夸父拿出笔墨,铺开桦树皮,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写啊,这里是自由无束、任意发挥的沙漠,又不是考场,呆什么呆啊?”
夸父努力寻找记忆。脑海里走来一队文字。如同骆驼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走来。他让文字承载着相思走向公主。文字爽快地答应了。文字在热烈舞蹈。顷刻间,桦树皮写完。
拉孜看一阵,自言自语:“野毛驴,你是不是被魔鬼控制了身子?这是文字吗?”
夸父说:“你是睁眼瞎子,当然不认识这些文字。它们在讲述我和公主的爱情。公主来自东国,那里以种桑树和养蚕闻名于世。西域只有桑树,没有蚕,我就向公主求婚。公主答应了,并且把蚕种放到帽子里,躲过杨大桶的检查,来到西域。可这里全沙漠,没有桑树啊,蚕种会饿死,会饿死!”
突然,有人看见木刻绘画中的于阗在流泪,他战战兢兢地告诉拉孜。拉孜伸手摸一下,果然是湿的。“野毛驴,你在耍什么戏法?”
“那是公主为蚕种担忧,她伤心,哭了。”
“我拉孜闯荡沙漠,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如果她真是神女,就从木板画中走下来,绕着你和桦树皮转三圈!”
话音刚落,公主凌波微步,从容不迫,走出画面,含情脉脉地走向夸父,两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公主绕着桦树皮走,夸父在后面追。第三圈即将结束,夸父猛地回转身子,紧紧拥抱盈盈而来的公主。沙海与天空之间响起美妙音乐,无数鲜花徐徐落下,淹没两人。慢慢地,他们的身体糅合在一起……两人消失很久,一切归于平静,大家才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他们呆若木鸡,互相观望。眼前,只有沙埋古城废址,木板画半截插在沙中,半截裸露在外面。绘画中的美丽女子微笑着看着他们。不远处的沙丘上,几卷桦树皮文书若隐若现。拉孜使劲掐了一把脸,说:“这次真的见鬼了。真的。世界上确实有鬼。”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对,快走!别让魔鬼附在身上。”
众人慌乱地说着,纷纷后退。
晚上,在古代烽火台旁边宿营后,蒋孝琬解读完桦皮书,逐字逐句翻译出来。
斯坦因问:“夸父为什么要写这些文字?”
“……大概是一种随心所欲的文字游戏吧。”
“恕我直言,有些人说夸父是你父亲。”斯坦因疑惑地望这他,“也有人说,夸父与戈特的灵魂混合了在一起。现在,我也分不清自己生活在现实中,还是传说里。”
蒋孝琬一言不发,打开包裹,取出几封信,认真地说:“大人,我出生前,父亲就出征西北,但是,他在失去联系前一直给母亲和我写信,您看,这是他的笔迹!父亲习惯于用颜体,可是,桦皮书却是魏碑体——另外,父亲从来不用桦树皮。”
“我曾经得到过一本夸父写的《十一页桦皮书》,上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您知道的,我记忆力超强,学问扎实,曾想凭真才实学开辟自己的人生道路。”蒋孝琬忧郁地说,“到新疆后,我才发现,虽然这里地广人稀,但是,一切与内地没有什么两样,我处处被排斥、诽谤、陷害,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他们假想中的潜在竞争对手。”
“我能理解一些。”
“非常感谢您聘任我当师爷,”蒋孝琬真挚地说,“这是我此生唯一被信任、唯一利用知识为别人服务的机会。”
考察队启程。经过米兰河,向东行进半天,到达一处叫五棵胡杨的绿洲。这里地形隐蔽,古代士兵修筑的土坯房保存完好,而且草木丰盛,还有甜水泉,斯坦因决定让五蕴在这里建立基地,看守楼兰挖掘到的大量文书、钱币、佛像、彩塑、浮雕、木刻和丝绸等物品,等候考察队返回。百戏坚持留下,理由是她“已经皈依了五蕴的信仰。”
队伍就沿着烽火台一线,向东方前进。
斯坦因越过亘古荒凉的地面,遥望敦煌,心潮澎湃。在匈奴祖先离开敦煌的沧桑岁月中,其他民族在敦煌添置了什么文化标志?那些能够触动遐思的芦笛声还在草原上飘扬吗?
随着一步步接近匈奴祖先牧马地,他越来越觉得周边环境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如同游子返回家乡。干芦苇在大风的猛烈抽打中尖叫,仿佛亲切问候,令他热泪盈眶。泪影中,祖先们几千年前冲破各种阻碍向西迁移时的情景不断闪现……匈奴人离开后,敦煌大地在漫长的岁月中继续经历战火洗礼与风云变幻,如今,迎接他的将是什么?古长城、芦苇丛、马莲花滩,还是洛克齐所称道的敦煌莫高窟?
忽然,斯坦因涌生一种奇异的忧伤感,孤独感,他恍惚看见无数雄强威猛的骑兵挥舞长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是欢迎还是对抗?难道,故乡把他当成了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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