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安西知县饕餮在疏勒河故道旁扎下凉棚，搭设彩门，五烽上都插上鲜艳飘扬的旗帜，隆重庆祝“英国教育大臣斯坦因前来开展视察工作。”
看见彩旗，斯坦因早早就换上礼服、礼帽和皮鞋，在戈壁荒滩里步行。考察队人马卷起的尘土被大风迅速吹向天空，然后扩散开来。沙尘雾幔始终伴随着由马车、骆驼组成的庞大队伍，沿着沿着长城，逶迤而来。走到彩门时，斯坦因已经汗流浃背，蓬头垢面。
鸣炮，敲鼓，奏乐，大小官员、士兵、名流及众多百姓夹道欢迎。
饕餮朗声大笑，拱手献词：“半月前，阿克苏道台潘大人就发来电报，告知本官，说您亲来辖地巡游，我感到非常荣幸！”
斯坦因急忙还礼：“知县大人之盛情令我很感动！”
“潘大人再三称赞先生学养深厚，对中国古代文化研究极深，尤其推崇唐代高僧玄奘，所以，下官尽地主之宜，在大法师当年出关渡河后经过的五烽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哦，知县大人也崇拜玄奘？”斯坦因高兴地拉过蒋孝琬，“他是我的中文秘书蒋师爷，能流利地背完整部整《大唐西域记》！”
饕餮微微转过头，不屑地说：“我知道，他叫蒋孝琬，几天前，我收到了他的信，还没来得及看，呵呵，请蒋师爷谅解。二十多年前，你领导我们南疆地区所有师爷兴致高昂地破解神秘古代文书，没想到，现在又被斯坦因大人选中，委以重任，恭喜，恭喜！”
蒋孝琬尴尬地笑笑，“当年那批师爷中，唯独我丢掉西瓜，捡了芝麻；而其他很多捡到西瓜的人中，您的最大、最甜，也最有名，是人杰地灵，与安西古称瓜州有关，还是得益于玄奘法师神力的保佑？”
“哈哈哈，兼而有之，兼而有之，”饕餮踌躇满志，摇头晃脑，“万佛峡虽说不及敦煌莫高窟，却保存着玄奘渡河取经的壁画，斯坦因大人若有雅兴，可以一游！”说完，他邀请大家到凉棚下依次入席。很快，厨师开始有条不紊地陆续上菜。
饕餮得意地说野鸽、野羊是他上午才射杀的，肉质很新鲜，令斯坦因大快朵颐——进入敦煌以来，他有“三月不知肉味”之感，现在，已经告别紧张状况，安全抵达安西，各种顾虑被大风吹散。况且，又在玄奘进入西域的第一站参加酒宴，他心情舒畅，逸兴遄飞，请蒋孝琬打开行李，取出百年红葡萄酒，亲自为饕餮和在座官员、乡绅、拉姆、蒋孝琬等人斟上，然后提议：
“为伟大的玄奘法师渡河成功干杯！”
众人举杯，正要唱和，饕餮忽然大声叫道：“且慢，玄奘虽然取经有功，但当初渡河属于偷越边境的违法行为，所以，我们应该为他胜利归国干杯！”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觥筹交错，人影恍惚，伴随着菜品的不断罗列，饕餮向斯坦因频频敬酒，同时，津津有味地谈起他打猎的各种经历。
午后，饕餮醉意朦胧，让士兵鸣锣开道，护送考察队回县衙。沙洲商驼驻扎在开阔而凉爽的果树园中。斯坦因、蒋孝琬办理17个木箱的寄存手续，已经到后半夜。
两人坐在官衙内洁净的土坯房中，睡意全无。
“我觉得饕餮像不学无术的家伙，对宗教文化的热忱，还不及王道士，”斯坦因忧虑地说，“这些文书寄存到县衙，可靠吗？”
蒋孝琬说：“饕餮没有学问，只会钻营，他花钱捐了秀才名份，到边疆发展，削尖脑袋，几经周折，终于奋斗到这个职位，当然就要猖狂一把。不过，他深悉官场奥妙，奚落我，是要获得某种满足，但绝不会对您有所怠慢，大人不必为文书安全担忧。”
“我发觉，在中国还是要当官。既然饕餮能成天在外打猎、游玩，你为什么不利用职务之便，对古代文化进行考察、挖掘、整理呢？潘大人在新疆举足轻重，通过他，为你谋一个且末、若羌或其他地方的知县，好不好？”
蒋孝琬惨然一笑，“仕途早就对我关闭了大门。”
“为什么？”
“当年，就因为我能整部整篇地背诵经典文书，尤其能背完《大唐西域记》，没想到，得罪了很多官员。早知道这样，我就装傻。可是，一切都晚了。”
斯坦因叹息一声，“我能够保证马继业聘用你做中文秘书，协助法国著名汉学家沙畹整理古代汉文文献。如果能争取到经费，你可以到法国工作。这次得到的藏经洞文书内容庞杂，涉及面极广，要分门别类，编目研究，仅仅依靠欧洲汉学家根本无法完成。所以，至少，你要学会英语。”
蒋孝琬急忙推辞，“谢大人美意，卑职年过半百，病体难以远涉欧洲。至于文书整理，早在莫高窟营地打包之初，我就将汉文文书、经卷和手稿挑选出来，在考察途中可以利用休息时间进行研究、抄录。”
“那样会使你身体健康将受到极大影响。”
蒋孝琬感慨地说：“中国有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您虽生在欧洲，但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与重视胜过国人。目前，我大清江山虽然辽阔万里，但充盈其间的只是区区名、利二字。资生不才，幸遇先生，能够有机会为世界文化捡漏补遗，若于人类有所贡献，则万幸；若无足轻重，于自己，也是性情、兴趣所衷，不枉来世间一趟！”
“我在英国的处境与你相似，”斯坦因沉思良久，说：“一帮无聊的政客要员总以为，我从事的考古学调查劳民伤财，与教育工作毫无关系。为争取进入中亚的机会，我得耗费很多时间、精力。只有进入无边无际的荒漠，我才感到自由、快乐。与你一样，我不怕荒凉、寂寞、风沙，也不怕陷入困境，就是不能忍受呆板的机制、冗长拖沓的工作节奏和假借学术之名进行愚蠢无知的攻击。这次敦煌之行，收获极丰。若能将全部文书、手稿安全运抵大英博物馆，照亮的不仅仅是英国或欧洲，而是整个世界。除非瞎子，其他人都应该感受到它的伟大魅力和智慧光芒！那些诽谤我的学术掮客再也不会像青蛙那样乱叫了。”
蒋孝琬充满信心，“我估计，敦煌暴乱不可避免，这段时间，我们将17箱文书、手稿等物品存放安西县衙，由采诗、善爱和迦楼罗负责看护。昆仑带领商驼护送考察队沿着长城东进，在嘉峪关、肃州、张掖及祁连山进行考察、测量。队伍折回时，如果敦煌形势不至于太糟糕，那么，我立即重返莫高窟，争取购买到全部古物，在安西汇合后，沿着玄奘西行路线穿越大戈壁，直接前往哈密，如何？”
“你想得非常周到，就这么办。”
七天后，沙洲商驼启程，向万佛峡进发。
善爱、采诗和迦楼罗留守安西县衙。他们在安西知县组织的送别队伍中，目送驼队离开村庄，进入长满荒草的戈壁。
善爱忽然想起离开敦煌的那天早晨，她同采诗最后一次爬上鸣沙山时的情景：西望果树园营地旧址，团团蜃汽凝结成一头银白色大象，慢悠悠向阳关走去。向东望，一匹庞大的金黄色雄狮离开莫高窟，进入沙滩。向北望，苍凉而遥远的天际，娇娇灵魂点燃的烽烟仍然像旗杆树立着。突然，大象与雄狮同时吼叫起来，烽烟沿着长城迅速向玉门关、嘉峪关传递，接着，潮水般的芦笛声从地平线上涌起，激荡，澎湃，响彻敦煌周边荒野与云霄。采诗看见烽烟变成绿色孔雀，飞上天空，善爱听见群驼在“金玉神驼”的率领下，一路哀叫，向三危山逶迤而去。当时，善爱以为是“金玉神驼”的伤口在疼。昆仑说那是在为失去大夏和娇娇而哭泣。他还说驼队返回安西时神驼就恢复正常了。
现在，驼队继续向西，骆驼们却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地行走，难道它们这么快就忘了大夏和娇娇？善爱和采诗的眼泪迎着大风滑落下来。驼队消失了。送行的人陆续回去。红柳滩里只剩下石头、枯树根、砂砾和两个女人。
黄昏时分，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突然闯入红柳滩，然后，缩小包围圈。
领头男人大声喝问：“谁是裸奔明星采诗？”
采诗说我是，怎么啦？
男人蛮横地说：“你家掌柜的瓦尔特借了高利贷，连本带利十个马蹄银！现在，他像兔子一样，跑得无影无踪，我们只好找你了。”
善爱急了，“采诗是八荒的女人，跟瓦尔特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休想讹诈人！”
“哼，借条上写的清清楚楚，如果瓦尔特出了意外，由采诗归还。限期三天，乖乖送来十一个马蹄银，否则，把她卖给祁连山里的土匪，抵债！”
说完，他们打马跑了。
善爱望着采诗，生气地说：“你平常伶牙利齿，今天怎么哑吧了？难道要蒙受不白之冤？”
“确实，我欠他的账……当初，他常来水磨房磨面，那段时间，我特别想讲述大英雄夸父裸奔的故事，只有瓦尔特愿意充当听众。我需要讲述，需要听众。瓦尔特每次听完，都想在我身上签字。我害怕零距离接触男人，就推说下一次，这样，欠十一次。瓦尔特不干了，要么让我同意签字，要么赔偿他十一个马蹄银的误工费。我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赔偿。我不想让他靠近。可是，才归还一个马蹄银，水磨房就被大水冲掉了。”采诗拧着衣角，痛苦不堪，“我喜欢河流，喜欢水磨，经营水磨房是我的游戏，没想到，这个游戏把我玩进去了。”
善爱发一阵呆，两人默默回到县衙。晚上，她们找到饕餮。
“没问题，这些事情我可以摆平！”饕餮啃着烤羊排，满嘴流油，“不过，得让著名艺术家采诗表演一次裸奔，围着县城跑三圈，据说这样可以避邪，能让我官运亨通。”
善爱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做贱人！”
“别那样说，裸奔是高尚的前卫艺术，你怎么可以玷污？”饕餮停止咀嚼，神情严肃，“当年，你们三个妙龄少女从约特干裸奔到敦煌，一举成名，谁不知晓？嘿嘿，你们的裸奔真有魅力，夸父脱离西征军跑到新疆去观看，斯坦因专程从欧洲前来欣赏，嘿嘿，那时，我为了混口饭，给人跑腿，有想法，没办法，现在，嘿嘿，我要你在安西来个史无前例的专场表演，那十一个马蹄银就算出场费，怎么样？不算低吧？”
采诗冷冷地盯着他，“我出五十个马蹄银，让你裸奔，怎么样？”
饕餮翻着白眼，想说“耍什么大腕派头，我见多了！”可是，骨头卡住喉咙。他只好想像着自己裸奔的情景。他还看见官服、官帽、官靴、轿子都在裸奔，全县人民、骡马、牛羊跟在后面，助跑。真正主人饕餮的裸奔却无人问津。太可怕了，停！不能继续裸奔……当初，他承诺，欢迎斯坦因仪式上，特邀约特干三位女明星进行裸奔表演，还收取高额观赏费。可是，由于娇娇缺席，裸奔表演被迫取消。观赏费不退，裸奔表演推迟到送别斯坦因的仪式上举行。四乡八邻的人们继续购买观赏票，价格由最初的三两纹银涨到十两。后来，竟然有人出售善爱、采诗的《沙漠圣湖出浴图》，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