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她的背后说话:“你果真来了。” 她回头,那个太医和她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也没有提着宫灯,但是在月光下,仍可以看见他身穿官袍,抱着一架古琴,在石桌旁边伫立着。 “奴婢的事情办妥了,自然赴约了。”陶芷鸢见他穿着官袍,自然也就放下最后一丝防备,殊不知是允翼见今夜月色好,怕她看出他的装束,便叫苏彦准备一套太医的官袍,穿上了才过来。 “那恭喜你了,我还怕你心情不好,特意把琴也带来了。”允翼把琴放在石桌上,看着陶芷鸢用丝帕遮脸,不禁一笑,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怕他看到她的模样? 陶芷鸢却是兴致勃勃,说:“既然带来了,大人不如就弹一曲吧。” “好,我为你弹一曲。”允翼坐下来,调了几下音,便开始弹奏。 琴声清越,婉转如碧波荡漾,清新醉人,好似春日里的柳絮绵绵,春蚕吐丝一般曲折逶迤不尽,纠缠千里。 陶芷鸢虽然不懂得这古代曲子,但是不难听出,此曲有深深的哀伤之意,像是一只小鸟被困在铁笼里,没有自由。 琴声渐渐低缓下去,若有似无。 允翼已经停止拨动,抬头看向陶芷鸢。 “大人是在为我抚琴呢,还是为自己抚琴呢?”陶芷鸢见他一曲已完,便忍不住问道。 允翼一愣,凝视她片刻,缓缓道:“为什么这样问。” “第一,大人不问奴婢喜欢听什么曲子,第二,大人弹这曲子的时候,明明是演绎自己,是在述说自己。”陶芷鸢分析道。 “这倒也是,那你喜欢听什么曲子,我再弹一曲吧。”允翼尴尬一笑,他虽然在朝廷上说话没有什么分量,但是在后宫之中,总是受到奉承,自然以为她也喜欢。 陶芷鸢总不能说自己喜欢的钢琴曲吧,她便转移了话题,问:“刚才听大人的琴声,似乎不开心啊。” “有些惆怅罢了。” 陶芷鸢见他不说,自然也是不再问,一时间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陶芷鸢渐渐失去了耐心,才听到他又说:“你真好,到二十五时还可以出宫,那时候便是自由自在了。” 陶芷鸢心里诧异:“大人不是太医吗?不是也可以出宫吗?” 允翼自知说漏嘴了,连忙说:“可是我却不能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 “原来大人是在感触这个啊,这确实是挺无奈的事情。”陶芷鸢知道在古代,很多人都没有选择权,父母定下的事情,不做就是叛逆,视为不孝子。相反,自己在现代的时候,虽然爸爸也给她安排好了路,但是倔强的她还不是走自己的路。 “这位置,我并不想坐。”允翼叹息了一声,这个皇位,虽是高高在上,可是他更向往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有一心爱之人,比翼双飞。 “不想做就辞职吧。” “辞职?”允翼有些不解,但思索了一下,倒也明白过来,“不能不做,不做就天下大乱了。” 陶芷鸢觉得有些可笑:“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做还有别人做嘛,这天下还有许多人懂医术嘛。” 允翼摇摇头:“你不懂,如果真是这么简单便好了。” 她撇撇嘴,小声地叽咕:“这有多复杂啊。” 允翼自然听不见她的叽咕,自顾自地看了看天色,说:“你说,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给儿子想要的?” 陶芷鸢一听,也明白了一点,看来是他的母亲强迫他了。 “可能大人现在觉得这样不好,可是以后,大人便会发觉大人的母亲是做得对的。”陶芷鸢认真地说道,“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儿子的。” 允翼哑然失笑,有些讽刺地说道:“她给我最好的,却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要,我宁愿做一个普通老百姓。” “大人,您以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有多好,他们大多数都是两餐不继,为温饱而苦苦奋斗。”陶芷鸢声音冰冷,“大人吃得饱,穿得暖,就应该觉得幸福,有多少人想像大人一样啊,大人应该满足才是,也不应该埋怨自己的母亲,她是生您育您的母亲啊。” “对啊……她是我的母亲……”允翼喃喃地说道,“我没得选择……” 夜深寂静,只听见呼呼的风声,扰乱陶芷鸢的心智。其实人人都有痛苦的事情,懂不懂得放开又是另一回事。 有时候有些东西放下会更好,更何况,她再也见不到奕了。 两个人各有各的思绪,在黑夜中明月更加皎洁。 结构简单的马车,只有几个垫子,在官道上奔跑着,有一点颠簸,可是却不影响陶芷鸢兴奋的心情。 和她坐在马车里的还有黄司彩和章司珍。黄司彩为人比较随和,待人也好,陶芷鸢和她聊起布料质地,发现这其中的学问可大了,黄司彩一一详细解说每种布料的产地,用途和优点,听得陶芷鸢脑袋发晕,黄司彩说得头头是道,陶芷鸢知道,这都是多年磨练出来的,难怪那天方玉说司彩房工作简单,会让黄司彩和司彩房的女史如此愤怒。 “好了,你就改不了你话多的性格,你还是留着给你司彩房的女史说吧。”章司珍瞥了黄司彩一眼。 黄司彩只好合上嘴巴,在一边闷闷不乐。 “其实奴婢了解多一点也是好的,奴婢缝制衣服也要了解布料,而且珠钗首饰也要知道一些,才能把一套衣服做好。” 章司珍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容,说:“有如此的想法是好的,有空来司珍房,我给你说一下珠钗的搭配和制作。” 陶芷鸢开心地点点头:“谢谢章司珍。” 章司珍的名字叫章春瑶,尚功局里的女史都说她为人高傲,平日独来独往,可却是一身本领,如果当初不是朱尚功比她经验多一点,尚功之位便是章司珍了。 “春瑶,这不像你啊,上次方玉去请教你,你不是她给轰司珍房了吗?”黄司彩故意说道。 “她不是真心请教,我不想浪费时间。”章春瑶见马车停下了,便第一个下了车。 陶芷鸢也跟着黄司彩的后面下了车,一抬头,便看见牌匾上的四个大字:鸳鸯布庄。 云瑾元早已在门口等候,看见陶芷鸢,虽是朴素的打扮,但还是瞳孔缩紧。 “大哥。”陶芷鸢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这是黄司彩和章司珍。” 云瑾元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招呼不周,还望两位见谅。” “哪里哪里,云老板,不如还是先去看看布料吧。”黄司彩迫不及待地说道。 云瑾元笑了笑,便带着她们进去,把早已准备好的布料拿出来,任由黄司彩和章春瑶选择。 趁着这个时候,云瑾元把陶芷鸢拉到另一边,小声地说:“想不到,你竟然……你知道吗?当我收到清媛的家信时,我有多激动,你竟然做了女史,你有机会出宫了!” 陶芷鸢已经料到他会想歪,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对啊,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云瑾元有些失落,心里都不晓得是什么滋味,他这大半年来为生意奔波,总算让“鸳鸯布庄”上了轨道,可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是她。 “这是我为你争取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陶芷鸢叮嘱云瑾元,“千万别出了什么纰漏,那时候麻烦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