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机器的算法,是通过机械部件和电路来运作;控制人的算法,则通过感觉、情感和思想来运作。 无论是优种还是亚种,或者稍有认知的生物,会有情绪。 喜怒哀乐是受到刺激的反应。 人类的反应,再到累加和归类称之为好懂的‘情理’与‘文明’,不过是没有意识到的一系列复杂算法的结果。 会有反应与应激行为,也不过是算法的加减导致的变化。 艾文眼中,所有事都不足以刺激到他,所以没有展示过喜怒哀乐。 在他小的时候,和天空树家族纯种的爷爷艾伦·艾尔站在一起,仿佛一大一小的同一个人。 这个世界是什么? 天空树的小艾文抓住落下的飞鸟,飞鸟颤抖。 吃是什么?为什么吃? 他把果实、树叶、石头、金属,依次塞进飞鸟的嘴里。 流血的鸟拼命扑腾。 小艾文拉开鸟的羽翼,看它扑腾的工具。 为什么需要羽毛?羽翼的极限是? 比如鸟腿转折的关节、钩爪能使用到什么程度? 安斯艾尔来找自己的儿子时,看到艾文脚下死去的飞鸟。 小艾文手上捏着两片撕下来的羽翼,地上是折断的鸟爪。 小艾文的绿眼睛看向安斯艾尔,混沌而冷静。 安斯艾尔不安的说:‘艾文.....’ 艾伦的手放在安斯艾尔背上,安斯艾尔停止了声音。艾伦爷爷把刀递给小艾文,冰冷无情的说:“去研究。“ 小艾文剖开虫子、家禽、野兽,看清它们的身体。 艾伦爷爷告诉他哪里是脆弱的、哪里重要、哪里是缺陷,因为怎样的组合形成了特定的动作和坐立姿势,以及个性。 小艾文开始研究什么是生命,其他的生物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会极脆弱短暂的,死在他的超能力之下。 天空树下分类罗列小孩精细剖开的尸体,每个部位被仔细的钉住。 风扬起透明的树叶,吹起一片血腥味。 安斯艾尔低声说:“天啦,孩子,你......和艾伦爷爷的样貌、性格、完全显露的空间超能力,简直一模一样!” 因为纯种而保持青年模样的艾伦告诉艾文,“我们是高级完美的神种,你和我太过强大,降临到这个世界和蝼蚁混居。” 艾伦说:“蝼蚁,年岁短暂,因为脆弱易死而举步四顾,渺小狭窄,不会懂神在做什么。” 艾伦爷爷是冷酷老辣的军人,在战场轰杀无尽的变异种,眼睛变成红色,被称为‘血眼死神’。 一天晚上,一个瘦弱的人悄悄出现在天空树下,戴着手套颤抖的把一个个分尸的动物扔进压缩垃圾袋。 “哦,小艾文。”亚种爷爷看到树后面出现的金发小脸,慌张的说,“这里......摆小动物的尸体太不干净了。” 小艾文的语气没有波澜:“用药浸泡过,不会腐烂。” 亚种爷爷满脸的恳求和脆弱,“看到它们我老是做噩梦。亲爱的小孙子,能够清开吗?” 小艾文没有什么感觉,“好吧,我已经厌倦它们了。” 亚种爷爷高兴的摸摸艾文的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孙子,叹气的说:“你出生的时候我没有去看,那时我怀着你爸爸的一个弟弟,第七个孩子了,生了之后到现在腰都不太好.......” 亚种爷爷扶着腰,很不轻松的一个个拣完动物的尸体,然后坐在摇曳透明树叶的天空树下,叫小艾文一起坐下去。 “小艾文想了解生物的身体,去读医学院吧。”亚种爷爷满脸的天真和期待,“以后可以救人,解除大家身体的异常和病痛。外面老是说因为抵抗变异种和变异病毒的关系,优种的死亡率一直都很高呀。” 艾文木然的说:“艾伦爷爷说,和他一样去军校。” 亚种爷爷露出惊恐的样子,然后说话结巴起来,既害怕又委婉的恳求与劝说艾文考虑医学院。 艾文漠然的审视这个体质和心智都显出脆弱的中年亚种。 艾文听过亚种爷爷在天空树下唱歌,亚种爷爷结婚之前似乎是个艺术家,唱歌得过奖,长得非常好看。 不管他结婚前是什么,结婚后只有一个身份和一个任务,艾尔家族的生育和抚养者。 十五岁那年,艾文把亚种爷爷带去艾伦处死叛军的战场,亚种爷爷看到艾伦抽掉人的脊骨,掏出粉碎在多重空间中的内脏,回去之后就抑郁了。 艾伦说,“艾文,你这是干什么?” “对不起,爷爷。”艾文说,“我以为亚种爷爷想了解你。” “他只是来混上我基因的工具,用来生出最多的混血艾尔人。”艾伦说,“他只是一个蝼蚁。” 蝼蚁的状态和死亡,艾伦不去在意。 在艾文十七岁的时候,看到亚种爷爷疯了的躲避艾伦,被艾伦拖进卧室。 当时父亲安斯艾尔和其他的叔伯求艾伦爷爷,艾文睁大绿眼睛,第一次看到父亲掉泪。 “艾伦爸爸!他太惧怕您,神智已经失常了!”安斯艾尔一样的绿色眼睛流出泪水,“而且亚种父亲也不喜欢生孩子,每次我多出一个兄弟,亚种父亲都要抑郁很长时间,您没看到他的白发和憔悴吗?求您让亚种父亲休息吧!” “他的生殖系统还在运作。”艾伦毫无感情的说。“国家需要优种,亚种的生育力,不能浪费。” 艾文看到艾伦爷爷走进亚种的房间,里面自言自语似的歌声中断,变成哭叫。 安斯艾尔跪在地上掉泪,艾文说:“父亲,亚种太脆弱了。” 然后在十八岁成年的前夕,艾文和父亲看着艾伦剖开难产的亚种爷爷的肚子,取出金发碧眼的艾尔婴儿。 而亚种爷爷大睁着惊恐的眼睛,满面的痛苦,在血染的产床上喘气。 艾文听到艾伦爷爷说:“八个优种,够了。” 艾伦一眼也没有看过死去的伴侣,把第八个孩子交给佣人,穿上军服,一如既往的去军部工作。 艾文伸手摸到亚种爷爷安静下去的心跳,再也没有听到亚种爷爷的歌声。 “爸爸,为什么要和亚种结合?” “因为他们的生育率远高于优种。”失去亚种父亲的安斯艾尔捂住脸颤抖,“因为.....因为优种的战斗能力提升过度,不再能生育了。” 艾文看着父亲盖住亚种爷爷大睁的眼睛,跪在产床前。 艾文告诉上将:“艾伦爷爷,亚种爷爷死了。” 艾伦并不关心的扫过军防部的报告,签署开战的命令。 上将说:“他完成为艾尔繁殖的任务,不是毫无价值。” 十八岁那年,艾文进入医学院。 他开始解剖人的尸体,有时是活着的变异种或者罪犯。 有一天,他碰到一个怀孕的亚种。 “我是被其他优种强抱怀孕的,我的伴侣愤怒把我赶出去。”亚种哭泣,“好心的未来医生,我没有钱,可是快生了.......” 这个亚种难产,艾文按照艾伦爷爷的做法剖出孩子,放任亚种死亡。 医学院的人对艾文的做法惊呆了,涌来争议与指责。 他的室友李之说:“艾文,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个亚种,而且是非法私生,没什么人会要的!当时生产的亚种本来也可以抢救过来啊!你私自进行手术,又做出了医疗事故!” “亚种数量少,出生的亚种却不被珍惜。”艾文毫无波澜的叙述,“没人在意生下来的婴儿,我拿去研究了。” 李之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艾文切断婴儿的喉咙。 艾文冷静而好奇的观察亚种婴儿的脊髓,掏出新生亚种小小的心脏和生育者的心脏放在一起。 李之当场吐了。 “不行,我要转学!”李之哭起来,“上一次看到你凌迟变异人,我就觉得有你的医学院不适合我,我要去军校!” 在医学院的毕业研究中,艾文罗列出一百八十个心脏的研究与报告,同时面临一百五十个跨星球的谋杀控告。 艾伦上将把孙子的控告压下去,无视掉蝼蚁的不能理解。 艾文研究完了人的身体。 医学院不能合法的杀人,去爷爷的军校吧。 艾伦轻易的破坏无比熟悉的身体构成,眼中只是行走的一具具将死的尸体。 他在军校轻易的上升了排名和战绩,不是因为他嫉恶如仇,站在国家正义的一面,而是因为他和艾伦爷爷一样,在战场中得到杀戮的快感,进化成掌握生杀的神。 他几乎是艾伦爷爷年轻的翻版。 艾文太过暴力和直接,强大到不必在意他人,对同学的恐惧毫无介意。 是的,人类的情感刺激不到他,他感受不到蝼蚁的价值。 他打死太多在任务碍事的同学,最后只有月桂一直在身旁,成为他唯一的合作同伴。 艾文被称作‘疯眼屠夫’,又面临误杀和虐杀的控告,而且跟着来了太多不自量力的仇杀。 制度和程序让他束手束脚而且厌烦,艾文在又一波的巨大争议和蝼蚁们的恐慌下毕业,选择成为暗处的雇佣兵,因为只要达到了目的,他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月桂在毕业后因为功业优秀而被宁氏选走,后来成为宁先生的副手和管事,有一天月桂联系到他,说骊君托宁先生抹杀掉一个危险的儿子,宁先生正在寻找帮手。 艾文埋伏在雪川的冰上,雪地上一个黑发飞扬的俊美青年哼着歌走过,湛蓝的眼睛空灵又淡漠,仿佛只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旅行的客人。 攀附着骊王子摆尾嬉戏的人鱼,正唱着亚种爷爷爱唱的歌。 自由而温柔的歌声轻轻的在冰川间回荡。 艾文有一瞬间莫名呆滞住,也许因为想起亚种爷爷柔软的抚摸和没有实际意义的拥抱,也许又想到那个亚种的悲伤和脆弱。 也许想到那个亚种死时眼睛里流下的泪水,他在死时,终于从艾伦爷爷身边解脱了。 第一次,艾文敏锐但无情的感受开始恍惚,停滞于关于亚种爷爷的回忆。 月桂催促:“艾文,宁先生已经要动手了!” 雪地上的黑发青年忽然转头看向艾文的方向。 大地震动,冰川崩倒。混乱之中,艾文的风标锐利的射向黑发蓝眼的同龄人。 他和宁先生开始合击骊王子。 人鱼为挡住骊王子风刃,被骊王子划出水门送走,接着,艾文惊讶的看到弱小的只有依靠服务和生育机能来获得价值的亚种,竟然成群结队的挺身前来保护骊王子,愿意为一个优种舍生忘死。 太奇怪了。 累累弱小的亚种尸体被推下深海,骊王子被艾文封装进冰冻舱,沉入深渊。 从刺骨的深寒中游上岸,面对哭泣的老骊君和沉默的宁先生,艾文忽然感到空虚。 骊王子能让脆弱的亚种为之追随、舍命维护,骊王子击破他的绝命空间,把歌唱自由的人鱼送走。 而他一直杀人,踩在生命之上,越来越看不到拥有生命的价值,越来越感到空洞孤寂。 艾伦爷爷已经死亡,被变异的行尸走肉惨烈分食。 埋葬骊王子之后,艾文放弃雇佣兵的职业,飘荡在星球之间,寻找活着的意义。 他最后到达流浪黑土,白天屠杀变异怪物,晚上虐杀流浪黑土里被他抓捕过的罪犯。 危险、陷阱、背叛,艾文始终活在黑夜和死亡里。 他更加的空虚,在污染严重、极度危险的地球,浑浑噩噩度过了几年,艾文回到星际与人间。 “我厌倦了,父亲。”艾文对安斯艾尔说:“找不到人生的价值。” 安斯艾尔找来雨果教授治疗艾文的心理问题,过了很长时间,艾尔家族改掉艾文的资料和过去,给他一所房舱别墅居住,安排艾文通过考试,进入军部当一名监察官。 然后每天表演着正常友善的优种艾文,偶然间在同事李之的流媒体里看到了美丽的清辉,雪白、精细、一尘不染的亚种。 ‘雪藏清辉’,艾文想,这个名字就太美了。 雪少年的声音清冽干净,认真的问他:“优种和亚种的生命价值,差异大吗?” 艾文代表死亡回答:“没有差异。” 雪藏清辉拿起艾文倒的酒尝了一口,在杯沿抿嘴思索的样子好看极了。 他认真的想自己说的话呢,而且目光明亮了一些。 相亲的艾文轻轻触碰雪少年,真怕一不小心捏碎这脆弱而细腻的亚种生命。 现在婚后的艾文在家里扼住清辉细长的脖子,手指微微往下,这个亚种就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