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瘾

作家 花卷 分類 耽美 | 23萬字 | 76章
第9章
  細細論來,二人還有些師兄弟的情誼。
  這還是謝洛生頭一回見著真人。
  何少楨看見謝洛生,隻當他是醫院裡的醫生,可這人又生得實在出色,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二人目光對上,當即略略一頷首,道:“大夫,我師哥這傷怎麽樣?”
  謝洛生愣了愣,看了眼容述,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喜怒,謝洛生心裡那點曖昧的甜蜜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說:“不礙事,好好將養著就行。”
  謝洛生公事公辦,臉色平靜,看向容述,說:“容先生,我先去忙了。”
  話了,沒等容述開口,直接轉身就離開了病房。
  何少楨說:“這兒什麽時候來了個這麽年輕的醫生。”
  “長得真好,要是扮上妝,一定好看。”
  容述淡淡道:“他是醫生。”
  何少楨笑了一下,勾了勾容述的手指,“容哥,我走了這麽久,想我沒想?”
  容述瞧了他一眼,肩膀上的傷依舊隱隱作痛,輕輕抬了抬,要將身上的大衣外套脫去,何少楨當即伸手幫他拿下了大衣,看見容述裡頭穿著的病號服,莞爾道:“師哥,很久沒見你穿過男裝了。”
  容述臉上沒什麽表情,道:“這有什麽可驚奇的。”
  何少楨說:“好看。”
  容述道:“病號服有什麽好看的?”
  何少楨笑了起來,看著容述,眼裡有幾分癡迷,小聲說:“容哥穿什麽都好看。”
第12章
  “師哥,我這回去北平見著了鳳小程,”何少楨一邊削著蘋果,一邊同容述說。容述手裡正看著文件,聽見鳳小程幾個字眼才抬起頭,道:“鳳小程?”
  鳳小程是北平頂紅的角,梨園行的北鳳南容,這個北鳳說得就是鳳小程。他唱的也是旦角,成名比容述早了十年,近些年已經鮮少登台了。容述家中就有幾盒鳳小程早年唱戲的唱片。
  何少楨瞧了容述一眼,埋怨道:“師哥,我在這說了半天你都不搭理我,一提鳳小程就來勁了。”
  容述不為所動,道:“你見了鳳小程,後來呢?”
  何少楨神神秘秘地說:“鳳小程當年傷了嗓子,不登台了,他如今在改戲。”
  容述眉梢一挑,“改戲?”
  何少楨:“嗯哼,鳳小程說戲雖然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可唱戲的,聽戲的都是人,世事如流水,人變了,戲也得變。”
  容述若有所思道:“他改的是哪一出?”
  何少楨說:“改戲非易事,他要改戲,北平整個梨園行都不同意,可鳳小程到底是鳳小程。他給我看了他改的一折昆曲,果真是有些新意的。”
  容述看著何少楨,何少楨看著他眼中的自己,心中一動,低聲道:“師哥,我還拿到了那出戲的戲本子。”
  他知道容述有興趣,故意賣關子,還將手中削了皮的蘋果切了,又拿著支叉子插了塊蘋果送到容述手邊方站起身。何少楨今日穿的是一身白色長袍,打小練戲,身段俊逸又風流,他一抬手,一起勢,眼神也變了,頓時就有了幾分當紅小生的架勢。
  何少楨開嗓唱了頭一句,容述就知道他唱的是哪一出——《玉簪記》裡的《琴挑》。
  《琴挑》講述的是書生潘必正偶遇道姑陳妙常,動了心,起了意,陳妙常也屬意潘必正,彼此試探拉扯的一出戲。月夜當空,戲裡的書生孤枕難眠,踏月而行,忽被淒楚琴聲吸引,閑步而來,定睛一望,俯身撩起衣袍道,“原來陳姑在此操琴,門兒半掩,不免挨身而進。”
  他一雙眼睛望著床上的容述,此刻容述彷佛成了女貞觀的多情道姑,與書生潘必正以琴挑情,欲說還休。
  容述年少學戲時,拜的是當時的梨園大拿蘇寒聲,蘇寒聲原本礙於容述身份不肯收他,可容述天賦極好,他日日都杵在蘇寒聲門口站著,若是逢著蘇寒聲在家,便直接開嗓就唱。他那是自學的,又花重金請了不少名家指點,要說不好,倒也像模像樣,可要說好,那可真算不上,蘇寒聲實在見不得他這樣糟踐自己的那把好嗓子,不情不願地收了他做徒弟。
  那時容述母親尚在,容述便跟著蘇寒聲學唱戲,這折琴挑他曾聽蘇寒聲唱過一回,便是後來自己登了台,也和何少楨唱過兩回,不陌生。
  可如今何少楨唱的又有些不一樣,到底是經了鳳小程改過的。容述見獵心喜,臉上難得的多了幾分專注,手指也敲著擱置的文件,輕輕跟著哼唱詞。二人目光對上,默契十足,何少楨唇角帶笑,更多了幾分挑逗的意味。
  臨到後來,容述也起了身,恍惚間,此間不是醫院,而是寂寥淒清的女貞觀,一個是百無聊賴的寂寞書生,一個是正當年華的貌美道姑,兩兩相見,月下生情。
  書生唱:“此乃廣寒遊也,正是出家人所彈之曲。”他瞧一眼妙常,捏著扇子,”只是長宵孤冷難消遣些!”
  道姑佯裝不知他話中意,眸光盈盈,道:“潘相公,好嚴重啊,我們出家人,有甚難消遣處?”
  一個有心,一個有意,冷月掛樹梢,情愫難耐。書生握扇指月,唱道:“翡翠衾寒,芙蓉月印,”道姑也挨了過來,一同望著那輪月,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書生側過身,折扇尖輕輕劃過了道姑臉頰,登時驚動了一池春水。道姑羞不自勝,虛虛地攏著拂塵,像攥著清規戒律,壓著不住跳動的心,掩面且退。
  偏偏書生不肯放過,又道:“仙姑啊!只怕露冷霜凝,衾兒枕兒誰共溫?”
  難抵心旌搖曳,道姑蓮步輕移,似嗔非嗔,“潘相公,你出言太狂,屢屢譏誚,呀,莫非有意輕薄奴家?”眼波流轉,輕抬拂塵,透出幾分女兒的嬌俏,“好呀,我去告訴你姑娘,看你如何分解!”
  何少楨看著容述眼裡的情意,那麽一雙眼睛,那樣的眼神,便是只有三分情意看在他眼裡也有了十分,都是對著他的。容述對他心動,對他有情,何少楨當真成了書生,便趕忙討饒,又拿捏不準意中人的心思,索性以退為進,道要往那花徑裡走,果不其然,道姑年少,越發藏不住,有幾分懊惱不舍,又有兩分矜持,堪堪吐出一句叮囑。
  何少楨情不自禁地挨近一步,伸手來捉他手,是戲中人,也是戲外人,笑盈盈道:“如此,借燈一行如何?”
  容述尚是戲中陳姑,見他得寸進尺,橫他一眼,且退半步,指尖也自他掌心滑了出去。何少楨抓了個空,心裡也空落落的,他望著容述,忍不住低聲叫了句,“容哥。”
  容述臉上的柔情繾綣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神情平靜,看了何少楨一眼,“嗯?”
  從來都是這樣,年少時容述尚且會沉浸在戲裡,年歲漸長,戲裡戲外的容述彷佛剝離成了兩個人。何少楨還記得他們頭一回在台上搭《霸王別姬》時,虞姬自刎,霸王兵敗,下了戲,容述一個人安靜地抱著虞姬的劍坐在石階上。他們妝還未卸,何少楨湊過去叫他師哥,容述看著他,眼裡是虞姬的深情悲戚,何少楨忍不住去抱容述,容述也將他摟入了懷中。
  那是他們第一次擁抱。
  容述抱得緊,劍橫在他們之間,穗子一晃一晃,何少楨恍了恍神,也摟緊了容述,彷佛他們在台上赴了死,魂魄不絕重又相聚,一起要去踏黃泉,飲孟婆湯。刹那間,生死便也算不得什麽了。
  何少楨看著容述,心裡有幾分失落不甘,他似真似假地歎息道:“好一個絕情的陳姑。”
  容述不置可否,手中卻仍舊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那卷手稿,何少楨心中稍平,他想,只要容述唱一天戲,這天底下還有誰比他離得容述更近?他們是將相美人,是生死相隨的愛侶,多少世的夫妻!
  沒人比他們更登對!
  ……可要是容述不唱戲了呢?何少楨心一顫,他挨近容述,肩膀黏著肩膀,撒嬌似的說,“師哥,等你好了,咱們就唱這出戲吧?”
  容述思索須臾,道:“好。”
  他說:“等我出院,我們去排上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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