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瘾

作家 花卷 分類 耽美 | 23萬字 | 76章
第62章
  屋子裡靜悄悄的,容述看了眼一旁掛著的吊瓶,又給謝洛生喂了些水,問他:“餓了嗎?”
  容林備了換洗的衣物和吃食。
  謝洛生耳朵裡嗡嗡的,恍惚間還能聽見飛機呼嘯著投下炸彈的聲音,頭暈犯惡心,沒有一點食欲。他小聲說:“不餓。”
  容述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再睡會兒。”
  謝洛生抓住了容述的手,容述沒有抽出,安靜地看著謝洛生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才慢慢地上了床躺在謝洛生身邊。屋子裡靜悄悄的,靜得能聽見謝洛生的呼吸,一起一伏,容述緩緩閉上了眼睛。
  白日裡那場轟炸死了許多人,火車站和幾條街道都毀了,如今尚在救援當中,街道上戒備更嚴了。外頭不時響過車聲,拉走了一車又一車的受傷百姓,不知誰家養了狗,被爆炸聲嚇破了膽,一聽車聲就瘋狂地吠了起來。
  容述緊繃了一日,疲憊不堪,腦子裡卻仍然清醒著,只不過躺在謝洛生身邊,讓容述覺得莫名的放松。
  謝洛生受了傷,原定的安排不得不擱置。第三天的時候,容述就將謝洛生帶回了容公館。大抵是因著轟炸前的那一出,二人心中都藏著事,即便是共處一室,氣氛也變得沉甸甸的。
  容述傷了腿,好在沒有傷著筋骨,隻傷口大,謝洛生看過,長蜈蚣似的一條攀在容述白皙的小腿上,看著有些駭人,走路時也有些不便。可對於照顧謝洛生,容述依舊親力親為,從不假手於人。
  這一日,容述替謝洛生換了藥,就將舊繃帶丟在了一邊,慢慢走去洗手。謝洛生偏過頭,看著容述高挑修長的身影,他腿上有傷,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不知怎的,心裡一酸,心頭湧上不可言說的悲慟。
  容述回來時,就看見謝洛生閉著眼睛,眼睫毛不住地顫抖,靜了須臾,坐在了床邊。容述伸手摸了摸謝洛生的臉頰,道:“傷口疼嗎?”
  謝洛生搖了搖頭,睜開眼睛,眼圈是紅的,啞著嗓子說:“不疼。”
  “容叔叔……”
  他叫著容述,容述愈是溫柔,他愈是難過。容述不喜歡他時,謝洛生做夢都想容述愛他,如今容述愛他,為他打算,謝洛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知道容述送他去港城是想保護他,可正是因為如此,心中才更難過。
  容述垂下眼睛,看著謝洛生,說:“謝洛生,你真的想去前線,讓我一個人留在這樣的滬城裡?”
  容述語氣很輕,甚至聽不出喜怒,好像只是簡單的一句詢問。
  謝洛生卻說不出話。他想到了被轟炸過後的車站,那些活生生死在轟炸裡的人,滬城外的連天炮火,心都顫了起來。
  容述道:“我知道你想去前線是為什麽,可我不能接受。洛生,我是個頂自私的人,謝沅生也好,長橋也罷,無論他們是想投身革命還是參軍,這是他們的選擇,我不干涉。”
  “你不行。”
  “去了前線,我護不住你,”容述說,“我現在一閉上眼就是你滿身血躺在我懷裡的樣子。”
  容述神情平靜,卻如刀似的,割著謝洛生的心,他再忍不住,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容述說:“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執意要去前線,不如留在滬城,好歹在我身邊,我不死,總能護著你。現在的滬城你看到了,滬城還不知能守多久,洛生,不是只有前線,在滬城,你也能盡你的一份心力。”
  “就當是為了我,”容述看著謝洛生,伸手擦去了他臉上的眼淚,道,“留在滬城,好嗎?”
  謝洛生哽咽著叫了聲,“容叔叔……”
  容述話說的很平淡,謝洛生心痛如絞,眼淚止不住,容述不該是這樣的,他是多高傲的人,竟為了自己低頭退讓到這個地步——原來愛也能摧心肝,能殺人,謝洛生毫無半分喜悅,隻覺得心疼得厲害,滿面淚痕,幾乎喘不過氣。
  容述說:“滬城一旦淪陷了,這裡就是另一個戰場,我若是活不了,咱們就一起死在這裡,可無論怎樣,都比我日夜擔心你死在戰場,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好。”
  “到時你不要怨我。”
  謝洛生哭得不能自已,伸手摟住容述,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肩頭。容述輕輕拍著謝洛生的後背,他知道,謝洛生再走不了了。
  他妥協了。
  容述心裡冷靜地想,他也退讓了。這是容述想了幾日的結果,謝洛生脾氣倔,即便他真的把人送去了港城,也未必能阻止他去前線。可與其讓謝洛生死在戰場,不如把人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他活一日,就能護謝洛生一日。
  謝洛生到底還是舍不下他。
第72章
  這一仗打得久,在連綿的轟炸聲裡,酷暑悄然離去,不見半分秋意,空氣裡無時無刻不彌漫著硝煙的刺鼻味。
  當日滬城火車站的轟炸死傷近千人,火車站一帶都成了焦土,其慘烈如同一把懸在滬城百姓頂上的刀,無不戰戰兢兢。沒過幾天就下了暴雨,雨接連下了兩天,謝洛生沒有去過,卻見報紙上道是地上的雨水都是紅的。
  戰事膠著,十一月初,薛明汝的嶽父宋將軍被流彈擊中,殉了國。
  容述和謝洛生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都沉了沉。且不論他和薛明汝私交甚篤,宋將軍的身死於滬城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沒兩天,容述就接到了謝洛生的電話,說宋舒婉進了醫院。容述匆匆過去時,薛明汝坐在急診室外的椅子上,垂著頭,滿身的頹喪。
  容述抬腿走了過去,拍了拍薛明汝的肩膀。薛明汝抬起頭,困獸似的一張臉,眼裡都是血絲,“毓青……”
  容述低聲說:“舒婉會沒事的。”
  薛明汝眼裡閃過幾分痛苦,說:“我本來想瞞著她,可還是沒瞞住,舒婉受不住,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他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都有幾分抖。
  謝洛生輕聲說:“有陳醫生在,他的醫術是一頂一的,薛太太一定會沒事的。”
  如今滬城南市一片混亂,每天都有不知多少難民湧入租借,醫院裡亦是人滿為患,謝洛生所在的醫院在英租借內,相對太平。距火車站轟炸已經過了兩個月,謝洛生傷在背部,將養了許久就回了醫院工作。
  韓宿已經辭職離開醫院,去了前線。
  容述和謝洛生都沒有說話,沉默地陪著薛明汝,急診室門上的燈閃得人心頭髮慌。不多時,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道:“送來的及時,孩子保住了。”
  薛明汝渾然未覺:“舒婉呢?”
  醫生道:“薛太太也脫離了危險,薛先生放心。”
  薛明汝松了口氣,腳下一軟,險些摔在地上,所幸容述眼疾手快,抬手扶著他。薛明汝勉強對容述笑了笑,說:“我沒事。”
  宋舒婉躺在病床上,沉沉地睡著,臉色蒼白不見血色。
  薛明汝站在玻璃邊看著裡頭的宋舒婉,心有余悸地喃喃道:“還好舒婉沒事……”
  “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更沒有臉去見嶽父。”
  容述道:“休息一會兒吧。”
  薛明汝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摘了眼鏡,揉著酸澀的眼睛,二人都坐在病房外,廊道上靜悄悄的。
  薛明汝說:“毓青,滬城守不住了。”
  容述看著薛明汝,薛明汝極重儀表,向來一絲不苟,如今頭髮亂糟糟的,下頜生了青茬,掩不住的疲憊。薛明汝說:“我們已經收到了上面的命令,三天后所有部隊都撤出滬城。”
  容述臉色微變。
  薛明汝說:“不但部隊會走,我也收到了去江城的調令。”
  容述揉了揉眉心,道:“你有什麽打算?”
  薛明汝坐直了身,搖搖頭,道:“不走,舒婉這個樣子,根本經不起任何顛簸。”
  容述心中了然。
  二人心情都沉重,半晌,容述說:“我在法租界內有一處房子,等舒婉出院,你們搬過去住吧。”
  薛明汝到底是軍政部的人,身份敏感,難免會日本人盯上。薛明汝知道容述的意思,一旦滬城淪陷,恐怕只有租借內,日本人才可能會忌憚一二。他嗯了聲,怔怔地盯著病房的窗戶,滿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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