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上旬,滬城淪陷。 淪陷那日,謝洛生和容述都沉默地坐在容公館內,天陰陰的,濃雲翻滾,秋風已經帶了幾分寒意,敲擊著不住作響的門窗。不知怎的,謝洛生想起去年他剛踏上滬城的碼頭,也是在這個時候,碼頭上熙熙攘攘,人潮攢動,好不熱鬧。他坐在容家的車上,隔著窗,望著繁華的滬城街道,心裡有些茫然忐忑,又有幾分剛回國的興奮和期待。 不過短短的一年。 分明寒冬還未至,謝洛生卻覺得心頭髮涼,下意識地挨近了容述。容述若有所覺,抬手將謝洛生抱在了自己腿上,摟著他的腰,二人面對面,容述輕輕撫著他的後背,道:“別怕。” 謝洛生心想,還好還有容述在。 他摟住容述的脖頸,低聲說:“容叔叔在,我不怕。” 容述笑了下,二人都沒有再說話,安靜地坐著,仿佛方寸之內,是這即將到來的凜冬唯一的庇護之所。 滬城徹底成了一座孤城。 人活著,日子總是要過的。 滬城已經沒有了終日的轟炸炮彈聲,卻仿佛被按下了消音鍵,靜悄悄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每一個走上街道的人都面帶驚恐,腳下走得快,步履也堪堪踩著,好像不知道從哪裡就會有一把刺刀捅入他們的身體,還不時望一眼天空,生怕又落下一顆炸彈。 滬城南市離交戰區最近,整片南市房屋幾乎都被毀了,沿江一帶經火焚了三天三夜。容家有產業在南市,容述去過一回,回來時變得越發沉默。 容述鮮少走出容公館,隻偶爾會和薛明汝通電話。宋舒婉已經脫離了危險,在醫院養胎。這一日,二人就著公司的事情聊了許久,薛明汝和容述相交多年,也同容述合作置辦了產業,如今容家公司遷入內地的遷入內地,毀的毀,留在滬城的,竟只剩了兩個廠子。 電話將掛,薛明汝突然說:“毓青,張成宴死了。” 容述愣了下。 薛明汝說:“他不肯撤離,還去了前線,就在滬城淪陷的前幾天。” “後來死在了松江,屍體被衝到了岸邊,已經不成樣子了,要不是剛好有人認得他身上的懷表,只怕——” 薛明汝頓了頓,容述沒什麽起伏地說:“知道了。”第73章 張成宴的死並沒有激起多大的水花,滬城死的人太多了,謝洛生是後來見張家辦白事,一聽才曉得的。他愣了愣神,沒想到張成宴竟然死了,更沒想到,他死在了戰場。 滬城亂了許久,即便是租界內,隨處可見都是難民,他們面黃肌瘦,滿身疲憊,拖家帶口,更是滋生了許多燒殺搶掠,賣妻鬻子的慘案。那是謝洛生這輩子都不願再回想的事。直到過了半個月,飽經戰火的滬城才堪堪變得平穩。 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活下去,苟延殘喘,竭盡全力。 宋老也死了。 他是在滬城淪陷的第三天去的,聽聞滬城淪陷,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倒在了病床上,死不瞑目。大抵是見了太多的生死,謝洛生聽說時,心中生出幾分惻然,還有些麻木的悲痛。他同容述一道去宋家吊唁,如今宋家只剩了一個宋瑤,她年紀輕,轉眼間父親去世,家國離亂,整個人瘦得不像樣。 容述上香鞠了躬,目光沉沉地看著靈堂上擺著的遺相,堂上的宋老面容帶笑,尤見生前模樣。人走茶涼,偌大靈堂來祭奠者寥寥無幾,世道太亂了,人人自顧不暇,哪管別家生死。 謝洛生今日也穿了一身黑,看著宋瑤,輕聲說:“宋小姐,節哀。” 宋瑤一雙眼睛紅腫,聞言勉強地笑了笑,看向容述,叫了聲“容大哥”,眼淚刷的就掉了下來。 容述看了眼宋瑤身旁的丫鬟,她一個激靈,小心翼翼地遞上了手帕給宋瑤擦眼淚。過了片刻,宋瑤的情緒才緩了過來,容述開口道:“瑤瑤,人死不能複生。” 宋瑤哽咽道:“我知道,我只是……沒想到爸爸他會就這麽走了。” 說著,宋瑤泣不成聲。 容述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再哭眼睛就壞了,宋叔最心疼你,肯定見不得你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 宋瑤嗚咽難言,失怙的小獸也似,隱忍著悲痛和絕望,她胡亂地擦去了臉上的眼淚,啞聲道:“我不哭,不哭……” 幾人靜了須臾,容述道:“現在滬城危險,你一個女孩兒,搬入租界吧。” 宋瑤抬頭望著父親的遺相,搖了搖頭,道:“我哪兒都不去,就待在家裡。” 容述循著她的目光看向宋老遺相,宋老除了宋瑤,還有三個兒子,底下還有兩個姨太太。自宋老住院,宋家紛爭不休,後來滬城要淪陷,姨太太和兒子都收拾了細軟逃出了滬城。如今宋老去了,隻消緩過戰亂,宋家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在這滿世界的豺狼虎豹面前,宋瑤根本守不住宋家。 宋瑤說:“容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是我爸爸守了一輩子的宋家,我不能讓它就這麽沒了。我爸爸不在,不代表我宋家人都死了,”她咬著牙,眼裡露出幾分凶狠堅決,說,“我是宋家的小姐,只要我還在這兒,我還活著,宋家就絕不了。” 容述沉默須臾,道:“有需要幫忙的,讓人來容公館找我。” 宋瑤點了點頭,說:“謝謝容大哥。” 二人走出宋公館,謝洛生回頭看了眼,輕輕歎了聲,“宋小姐以後的路,怕是很難走。” 容述牽著謝洛生的手,語氣平淡,道:“這是她選擇的路。” “我記得第一次見宋小姐的時候,她站在人群裡,一看就是不諳世事的姑娘,天真爛漫,明媚聰慧。”謝洛生有些悵然若失,“如今她也長大了。” 容述沒有說話,隻捏了捏謝洛生的手心。 長大的豈止是一個宋瑤。 時局不由人,所有人都只能被推著往前走。 丁默山死時,滬城商會本就瀕臨分崩離析,又經了一場戰火,商會內的商賈死的死,逃的逃,即便是活著的,各家產業毀了的不知有多少,整個滬城商會已經形同虛設。 容述無心再理會滬城商會,容家在這場戰爭中損失極大,即便他和薛明汝早早便將企業遷入內地,可滬城到底是容家的根基所在,這一場戰火,容家在南市的工廠幾乎被毀盡,一應殘局都需要容述收場。 時間轉瞬即逝,這半個月裡,日軍堂而皇之地駐入了滬城,滬城之外,戰火不休,屠殺慘案震驚寰宇,寒風席卷而過的滬城,陰雲籠罩,空氣裡都仿佛彌漫著血腥氣,讓人窒息。 十二月的時候,李家投靠了日本人,不但李家投敵,就連薛家也投了敵,借著日本人的勢,成了日軍的走狗。 電話裡薛明汝的聲音疲憊,帶了幾分沙啞,道:“是薛明志的意思,薛明志和李家早就沆瀣一氣,老爺子現在已經老糊塗了。” 薛明汝說:“我已經把我媽帶出了薛家,從今往後,我和薛家一刀兩斷,再沒有關系。” 容述道:“斷了也好。” 薛明汝沉沉的嗯了聲,話筒裡許久沒有聲音,只有斷斷續續的電流。過了一會,薛明汝又道:“我記得你曾經說過,當時襲擊你和謝洛生的人的刀法,像是武士刀法。” 容述:“嗯。” 薛明汝罵了聲,“媽的。” 容述淡淡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當時會長競選,幾個向來保持中立的商賈為什麽都倒向了李耀澤,就連梁家就選擇了他,看來那時日本人的手就已經伸到了商會。” 容述突然想起了當初去喜悅樓找他的日本人,眼眸微沉。 薛明汝道:“丁會長的車在家門口爆炸,我懷疑就是他們的手筆。” 容述沒有說話,薛明汝道:“毓青,你多加小心。” 容述應了聲,又道:“日本人想建立傀儡政府,你是軍政部的人,他們未必會放過你。” 薛明汝道:“我曉得的。” “放心,他們暫時還不會對我怎麽辦,”薛明汝道,“我能周旋,不用擔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