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不怕容先生笑話,”謝洛生笑笑,道,“我雖人微力薄,既回了國,也想做點什麽。” 容述看著謝洛生,青年眉宇一派認真坦蕩,娓娓道來,隻覺得一顆心赤誠乾淨,溫玉也似,不凌人亦不綿軟,安靜地發著柔和的光。 容述心想,當真是愣頭青,世道如斯,區區一個謝洛生能做什麽?天真。 他放松脊背靠著椅背,說:“宋老要退了,商會裡也不太平,不要攪和進那灘渾水。” 謝洛生抬起眼睛,點了點頭,說:“嗯,我曉得的。” 容述臉上浮現幾分笑,說:“不過你要是有意從商,我倒可以給你指條路。” 謝洛生也笑,道:“容先生知道的,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酒是特釀的酒,入口醇厚綿長,還帶了點兒桂花香。容述酒量好,謝洛生一向克制,不會多飲,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談著,一頓飯吃得不疾不徐,臨了散場,二人站在餐廳門口,司機去開車。 容述說:“送你回去?” 謝洛生卻道不用了,路不遠,他看著容述,輕聲道:“容先生,改天見。” 容述看了他一眼,謝洛生安靜地站著,身姿挺拔,看著他的眼神卻很專注,瞳仁漆黑,像落了滿滿的星子。 容述沒有多說什麽,上了車,車窗上還映著謝洛生的影子。 容述突然發現謝洛生這人性子冷清寡淡,卻生了雙很多情的眼睛,眉眼一旦柔和下來,看著人時,三分情意都顯得有十分,倒是—— 分外動人。第21章 這樣的約有一就有二。 這是謝洛生頭一遭追求人,隱晦含蓄,隔三差五地去捧容述的場,邀容述吃飯,看電影。容述有時會答應,有時會拒絕,不遠不近的全憑了自己高興,遊刃有余。 謝洛生不惱,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可他到底出身商賈之家,這份耐心和徐徐圖之的性子已經刻在血脈裡。 這一日,二人在西餐廳吃飯,出門時天色已經黑了。 這是一家西餐廳,離容述的公寓不遠,二人索性一起慢悠悠地往回走。正是十二月的天,夜裡寒冷,街上行人寥寥,電車搖著鈴晃蕩晃蕩地過去,路邊零星的幾個候車的人搓著手,哈著熱氣趕忙上了車。 對面高樓懸掛著一張宣傳海報,在寒風裡被吹得搖曳生姿,報上的女郎是時下正當紅的明星,半個月後有一部電影要上映,謝洛生看了眼,和容述說起那部電影,問他,“容先生,到時候一起去看一看?” 容述腳步頓了頓,他踩著高跟,化了妝,眼尾上挑,冶豔又冷。 容述哂笑道:“可惜了,謝少爺要是把這份心思用在女孩兒身上,早就成了。” 謝洛生看著黑夜下的容述,兩隻手插在大衣兜裡,抿著嘴唇笑了下,說:“是麽?” “不過也沒什麽可惜的,我追求的不是姑娘,”謝洛生說:“我沒有追求人的經驗,也不知道這樣行不行得通。” “容叔叔,您給我掌掌眼。” 他這話聲音低,嗓音清潤,像個好學的學生,討巧又賣乖。 這小子——容述心裡有幾分驚愕,他想,還真是小瞧他了。 容述點了支煙,夾在指尖,煙霧繚繞的,他抽了一口,說:“會抽煙嗎?” 謝洛生沒說話。 容述抬手將煙給他,謝洛生看著細長的香煙上那一點口紅印,心口跳了跳,過了一會兒才接了過去,煙蒂微濕,輕輕抿著,仿佛悄悄地接了個吻。 可還未反應過來,謝洛生就被煙的辛辣嗆得咳了好幾聲,這煙看著精致,像女士煙,勁兒卻是十足,霸道得緊。 容述看著他狼狽咳嗽的樣子,笑了起來,淡淡道:“叔叔教你學個乖,不合適的東西,不要沾。” 謝洛生皺著眉,半生不熟地又抽了一口,說:“叔叔怎麽知道不合適?” 容述不鹹不淡道:“你才多大。” 謝洛生說:“容老板,無論是法定生理年齡還是心理年齡,我已經成年了。” “我知道自己喜歡什麽,要什麽。” 容述看著謝洛生,青年直直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又執拗,容述臉上浮現一個極淡的笑容,反問道:“知道,嗯?” 他突然靠近謝洛生,在他耳邊說:“謝洛生,我是什麽人,你當真知道?” 容述是什麽人? 謝洛生初聽他時,還很年少,不過十一二歲,尚且是個懵懂青澀的少年。那時容述初登台亮相,直接驚豔了整個上海灘,他的扮相,他的身份,無不為人樂道,直接佔據了各大報紙頭條。 謝洛生遠在蘇州也聽聞了,他父親一邊夾著煙,一邊歎氣,報紙上丟在桌上,說,現在的年輕人他是越來越看不懂了,一個比一個不成體統。 謝洛生才放學,背著書包,掃了眼,報紙上刊登的是一張京劇裡的虞姬扮相,上了濃妝,隱約可見風情。 再長大一些,就是在他兄長耳朵裡聽過幾回,他兄長是報社的筆杆子,替容述寫過文章,兄弟二人偶爾談及他,他兄長頗為神往,說,容老板是個自由的人。 謝洛生彼時不以為意,後來就是在他師兄口中,在上海各大報紙裡。 容述問他,你知道我是什麽人,謝洛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謝洛生想,他知道容述是什麽人,可更清楚的是,容述是他喜歡的人。 二人挨得太近,謝洛生聞到了他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水味,他掌心裡出了汗,攥著一支徐徐燃燒的煙。 謝洛生直截了當地問,“容先生,您是什麽人,和我喜歡您有關系麽?” 喜歡,青年脫口而出,說得擲地有聲,膽子大得很。 容述眉梢一挑,重新認識了謝洛生一般,目光上下一掃,便窺見了青年那點子羞赧。 容述笑了笑,懶洋洋地說:“謝少爺的意思是?” 謝洛生將那支煙往嘴裡抽了口,吐出煙,勁兒嗆得很,將將咳嗽又忍了回去,反倒回味出幾分殘留的余韻。 謝洛生說:“容先生,您有喜歡的人麽?” 容述看著謝洛生。 明月皎皎,寒風裡青年穿著大衣,戴著羊絨圍巾,一張臉清俊秀氣,眉眼平和,他說:“如果沒有,您可以考慮一下我。” 容述登時就笑了,他笑得很漂亮,冶豔又招眼,他說:“我為什麽要考慮你?” 謝洛生這會兒反倒不慌了,有條不紊道:“我喜歡容先生,現在喜歡,以後只會更喜歡,會比所有人都喜歡,這是其一。” “其二——”他看著容述,有股子坦然的自信赤誠,“無論容先生想要一個戀人還是愛人,我覺得我都是個還不錯的選擇。” 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年輕,無畏,不吝談愛,仿佛一時愛慕就是一輩子了。 可大抵是青年的眼神沉靜,卻透著熱烈認真,火似的,反倒有幾分炙熱灼手,燎得容述心都顫了一下。 容述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看著謝洛生認真的面容,他淡淡道:“我都不要呢?” 謝洛生愣了愣。 容述嗤笑了聲,輕佻散漫道:“我要能在我床上當婊子的。” “謝少爺,你能麽?” 容述這話傲慢放浪,說給謝洛生聽,就是赤裸裸的拒絕。 容述再一次拒絕了謝洛生。 容述審視著青年皺起來的眉心,思索的神態,涼涼地笑了一聲,不等他回答就走了。 謝洛生抬頭看著容述的背影,指尖煙燎著了皮肉,他猛地驚醒了過來,心裡酸酸澀澀的,生出一股失落。 謝洛生打小就聰明,做什麽沒有他做不成的,父母兄長寵著,沒碰過壁。可自打碰上容述,他好像不是那個處變不驚,為人稱道的謝洛生。 謝洛生到底是被人捧著的少爺,心氣高,追求人是一回事,彎下腰卑躬屈膝當婊子,謝洛生做不來。 他這人有自己的原則。 自二人那晚不歡而散,容述以為謝洛生該知難而退了,沒想到,第二天他的場,謝少爺又坐在茶樓裡,老座位,靠著欄杆,身姿勁拔,容述心裡都誇了句好一個芝蘭玉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