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述將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想起什麽,倏然起了身,腳下都有幾分亂,在架上取下一盞油燈。他拿著打火機打了兩下,可不知怎的,怎麽都打不出火,他幾乎要將手中打火機砸出去。陡然,謝洛生伸手截過了他手中的打火機,穩著發顫的手,點燃了燈芯。 容述沉默地看著謝洛生,無端的,心都變得平緩了幾分,他將信紙靠近燈芯,信紙一角浮現了幾個淺淺的字,是一行地址。 薛明汝行事謹慎,這是他的習慣。 容述看著謝洛生,剛想說話,謝洛生已經開了口:“容叔叔,我陪你一起去。” 容述看了他片刻,沒說話,牽著他的手就往外走去。 秦忠開車,二人一路疾行,直往貝當路而去。 薛明汝所指的地址是一幢小公寓,二人到時,門竟開著,屋子裡亮著燈,宋舒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不知坐了多久,旁邊是幾個照顧她的下人,無不心驚膽戰,面容倉惶。 宋舒婉臉色蒼白,神情有些恍惚,容述和謝洛生腳步頓了頓,幾人沉默地對望著。宋舒婉勉強一笑,眼淚卻倏然落了下來,輕聲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薛明汝回來了,可他說他這幾日忙,要過兩天才回來……我夢見了他……” “他就站在門邊看著我,”宋舒婉眼中含淚,自言自語道,“我讓他上床來,外面冷,他不動,就那麽深深地看著我……” 她扶著肚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薛明汝騙我,他騙我……” 有人驚叫了聲,“太太!” 宋舒婉已經站不住,整個人都倒了下去,方見白色睡裙上已經洇開了血跡。第77章 冬天夜長,寒意凜冽,高遠的蒼穹簌簌地飄著雪。 宋舒婉受了刺激,已經見了紅,仿佛是肚子裡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出來了。貝當路這間屋子赫然是薛明汝早早便準備好的,伺候的下人,經驗老到的穩婆。 謝洛生到底是醫生,心細,臨行前就擔心宋舒婉受不住刺激,著意備了一個醫藥箱。秦忠將醫藥箱拿上來時,他拎著藥箱往裡走,容述抓住謝洛生的手,目光沉沉的,夾雜著隱痛,“舒婉母子……不能有事。” 謝洛生是外科醫生,沒有經過這樣的場面,又年輕,心中也有些發慌,聞言定定地看著容述,輕聲道:“不會有事的。” 二人對視了須臾,容述松開了手。 薛明汝的死訊對宋舒婉打擊大,她昏昏沉沉,看得穩婆都臉色發白,謝洛生目光一轉,看到了床頭的照片,是宋舒婉同薛明汝的。謝洛生拿過相框,低聲叫宋舒婉,“薛太太。” 宋舒婉眼睫毛顫了顫,目光虛虛的,仿佛落不著實處。謝洛生心頭髮酸,將相框伸到宋舒婉面前。宋舒婉怔怔地望著,眼淚滑落,伸出手摩挲著相框,謝洛生沉聲道:“薛太太,薛先生是為了保全你們母子,請你一定要堅強,你要是帶著這個孩子去見薛先生,他的死就沒有意義了。” 宋舒婉用力攥著相框,泣不成聲。 這一夜仿佛格外漫長,宋舒婉咬著參片,滿頭大汗,手中卻仍死死地抓著那個相框,仿佛要抓住這個冰冷世界裡的唯一一點慰藉。滿屋子都是血腥氣,下人端著血水進出,容述站在房外,隻覺得前所未有的無力鋪天蓋地,刹那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兒時看著母親一日又一日的虛弱下去,臨了病骨支離,風一吹,好像就要逝去了。 容述什麽都做不到,也留不住。 容述性子淡漠,自小到大,身邊摯友不過一個薛明汝。薛明汝聰明,處事有分寸,時間長了,二人相熟,便是後來薛明汝對宋舒婉一見鍾情,容述也從旁幫了一把。幾人走得近,交情頗深。 如今薛明汝自殺,宋舒婉也生死一線,容述聽著屋子裡宋舒婉的叫聲,手指尖都有些發涼。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嬰兒啼哭驟然響起,容述恍了恍神,整個人一下子站直了,直勾勾地盯著房門,抬長腿就往裡走。旋即,他腳步頓了頓,在門邊站了片刻,才看見謝洛生推開門走了出來。 二人打了個照面。 謝洛生看著容述,眉宇之間有些疲憊,說:“母子平安。” 容述點了點頭,面色平靜,“我去看看。” 謝洛生:“好。” 容述進去時,裡頭的人已經收拾妥當了,孩子洗乾淨了,裹在繈褓裡。容述看著昏睡的宋舒婉,目光落在她攥著相框的手,謝洛生壓低聲音道:“拿得太緊,抽不出來。” 容述說:“由她吧。” 他轉頭去看穩婆抱著的孩子,所幸孩子足月了,皺巴巴嫩生生的,閉著眼睛,看不出像薛明汝還是宋舒婉。容述第一次看這麽小的孩子,心想,這是薛明汝的孩子,是薛明汝寧可死,也要他活得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孩子。 穩婆在一旁道:“孩子很漂亮呢。” 容述沒說話,窗外雪還未停,卻已經見了晨光。 天亮了。 容述和謝洛生一夜未睡,他讓謝洛生回去休息,獨自去了薛家。 謝洛生本想跟著,容述沒有答應,隻好作罷。 薛明汝是在薛家舉槍自殺的,容七已經將他的遺體收拾乾淨了,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若非面色透著死氣,太陽穴裡兩個血窟窿,簡直就像是睡著了。 容述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薛明汝,說:“舒婉生了。” “是個兒子,母子平安。” “放心吧。” 半晌,容述靠著桌子,點了支煙,他抽著煙,一邊看著床上躺著的薛明汝,到底壓不住心中意難平,道:“你應該和我說的。” “為什麽不和我說?”容述自言自語道。容述知道,薛明汝最初找上他,就是為了借他的勢,為自己搏一條出路。少年時的薛明汝滿心算計,可他根本不憚算計,何況薛明汝有求於他,有時利益相交,反而顯得純粹。 轉眼這麽多年,無論容述承認與否,薛明汝於他而言,不僅僅是朋友。 容述突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沒了勁,一言不發地抽完了整根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他在床邊站了許久,道:“走了。” 無人回應。 容述走出薛家時,外頭雪下得更大了,一團一團的飛絮,馬路,直愣愣矗立的電線杆,高低起伏的屋脊都掛了雪。 容述不過站了片刻,肩頭便已落了層雪。 秦忠說:“先生,薛先生……” 容述淡淡道:“秦忠,你親自去找幾家報社。” 薛明汝在家中自殺,就是以死明志,將一切隱患止於自己。日本人轟炸南市,侵略滬城的余波尚未消退,市內群情激昂,將薛明汝被逼死的事情宣揚出去,是為了讓日本人迫於輿論,不敢在惱怒之下公然對宋舒婉母子下手。 秦忠心中了然,應了聲是,又道:“先生,雪下大了,回家嗎?” 回家——容述念著這兩個字,謝洛生還在家中等他,回家,回家——“嗯,回家。” 容述本以為謝洛生去床上休息了,沒成想,一進家門,就見謝洛生靠在沙發上睡著了,眉心還皺著,睡不安穩的樣子。 青姨小聲道:“我講去樓上睡,他說要坐一會兒,等先生回來。” 容述看了片刻,問她:“吃東西了嗎?” 青姨搖了搖頭,容述沉默須臾,說,“準備些吃的。” 他朝謝洛生走去,將走近,還未俯下身,謝洛生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似的,一下子坐直了。容述頓了頓,看著謝洛生,謝洛生目光直直落在容述身上,還當是夢,“容先生?” 容述嗯了聲,謝洛生這才醒過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容先生什麽時候回來的?” 容述道:“剛回來。” 謝洛生看著他大衣上的雪,起身拂去他肩頭的碎雪,又拿手去碰他微涼的臉頰,道:“下大雪了嗎?” 他沒有再提薛明汝,好像不曾發生過似的。容述握著他暖呼呼的手,說:“嗯,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