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述笑了,說:“角兒,別哭了。” 何少楨抹了一下眼淚,說:“誰哭了,我沒哭,我這是高興。” “終於熬出頭了。” 何少楨說:“師哥,我們以後會一直紅下去的,咱們要一起成最紅的角兒,一起唱戲!” 容述笑道:“好。”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何少楨食不下咽,就連席間有人來敬他的酒,何少楨都喝得心不在焉。 酒過三巡,宴席將罷。 按規矩,是要將祖師爺請回戲班子的。 何少楨坐立難安,突然,身邊容述起了身,何少楨一個激靈,騰的一下也站了起來。 他動作大,推得椅子都嘎吱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滿座皆靜,齊刷刷望著他們。 何少楨有些無措,卻竭力維持著平靜,他端起桌邊的酒,說:“師哥,我們……我們還沒喝呢。” 容述看著何少楨,神色如常,到底是又倒了一杯酒。 何少楨低聲說:“這次是我錯了,師哥,等年後的開箱戲,我一定不犯渾。” 容述沒有動,何少楨心都懸著,他當眾認錯,那麽多雙眼睛都瞧著他們,何少楨手都隱隱有幾分發顫。 旁邊有人打圓場,道:“這也算不得什麽……咱們何老板的戲誰不知道,今天這杯酒喝下去,安安心心過個年,等來年開箱戲,好好地亮一嗓子。” “是吧,班主。” 何少楨眼睛已經泛了紅,容述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眾人都松了口氣。 容述說:“回家吧。” “走走走,請上祖師爺,咱們回家。” 戲班子裡幾個唱武生的年輕人去抬祖師爺,容述腳下未動,何少楨也僵著,他聽容述對戲班子裡的人說:“你們先回去,春迎,回去之後把封箱禮給大家。” 春迎小聲道:“是,班主。” 轉眼間,偌大酒樓就剩下容述和何少楨。 樓裡寂靜無聲,何少楨挨不住這樣的沉默,簡直如凌遲,低聲道:“師哥,我錯了,你別生氣。” 容述目光落在何少楨身上,道:“少楨,明年開箱戲,你不必唱了。” 晴天霹靂。 何少楨臉色慘白,睜大眼睛,望著容述,“……什麽叫我不必唱了,為什麽?師哥,就因為我在封箱戲上唱錯了?” 他情緒不可控地激動起來,渾身都是涼的,“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在戲台上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出錯,就連你師父蘇寒聲年輕時不是一樣出過錯?” 容述道:“不是因為你出錯。” 他神色冷靜,淡淡道:“你心不淨,唱不好戲。” 他說得毫無轉圜余地,如同在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何少楨顫了顫,說:“我可以的……師哥,我可以。” 容述淡漠地看著他,道:“你聽了現在自己唱的戲嗎?” 何少楨啞然。 容述說:“等你想明白了自己要什麽再說吧。” 說罷,容述要走,何少楨下意識地抓住了容述,他攥得緊,握著容述的手臂,說:“師哥,我不用想,我要唱戲,我要和你一起唱戲。” 他勉強地笑,神色倉惶,“我們說過的,你也答應過我,咱們要一直唱戲……你答應過我。” 容述皺了皺眉,看著何少楨,說:“何少楨,是戲成就了你,不是我容述。你唱戲不該是為了我,也不當是為我,若你唱戲是為我,這戲——不唱也罷。” 不唱也罷——何少楨臉色更難看,他怔怔地看著容述,眼睛通紅,說:“師哥……” “西楚霸王不是虞姬的附庸,王景隆也不是玉堂春的傀儡,”容述說。 何少楨喃喃道:“可我不是西楚霸王,也不是王景隆……師哥,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容述沉默須臾,道:“你我之間,只有戲,也只會有戲。” 何少楨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為什麽?師哥,我比他們認識你都要早,比他們都喜歡你,我是這天底下最知道你的人……師哥,為什麽你不喜歡我?” 他攥著容述的手,哽咽道:“你瞧不上我是不是?” “你瞧不上我只會唱戲,只能唱戲,”何少楨眼裡都是淚光,他失了冷靜,只顧胡亂地捧出一顆心,乞著別人憐惜,“我可以做別的……師哥,我可以去拍電影,不止紅遍梨園,你等等我,師哥,你看看我,我們是這天底下最般配的……” 容述看著何少楨,半晌,道:“我沒有看不上你。” “少楨,你喜歡唱戲便唱戲,你喜歡拍電影便去拍電影,無他,只是你喜歡,”容述說,“你不該為我決定你的人生。” “人得為自己活。”第25章 何少楨封箱戲上出了錯是大事,翌日就見了報,在滬城的各大時事娛樂報上都佔了一個版塊。有消息靈通的,道何老板心思已經不在戲上,是要趕時髦拍電影,做明星了。亦有人為何少楨說話,細數早些年戲台上出錯的名家,道是哪個名家沒出過錯,不——那也不叫錯,叫失誤,小小的失誤罷了,何必誇大其詞。 更有甚者,道容何師兄弟早已離心,台上的才子佳人,要散夥了。 眾說紛紜,多的是好事者的肆意評論,亦成了百姓飯後的談資。 謝洛生是第二天看了報紙才知道當天的事這樣嚴重的,他不是內行人,卻聽過何少楨唱戲,角兒和尋常人到底是不一樣的。 謝洛生看著報紙上的偌大照片,上頭印的是何少楨的小生扮相,修眉鳳目,扮相俊美,一時間心中有幾分複雜。他是知道何少楨對容述的心思的,可他唱砸了戲,謝洛生心中卻有幾分惋惜。 情字如刀。 謝洛生在醫院裡便看出了何少楨對容述的心思,可容老板一顆心高高在上,輕易碰不著,栽進去走不出來,便是自毀。謝洛生恍了恍神,想,他會是下一個何少楨嗎? 念頭不過一瞬,謝洛生旋即釋然,他坦坦蕩蕩地追求,求得來便是圓滿,求不來也無憾。 算不了什麽,大不了由他成天上皎皎月,心中白月光,相逢做不識。若是為了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情畏首畏尾,瞻前顧後,謝洛生便也不是謝洛生了。 報紙上的報道鋪天蓋地,容述和何少楨都沒做任何回應。 封箱戲砸了,謝洛生猜容述的心情大抵也好不到哪裡去,好幾日沒有再去找容述,隻後來打過一個電話到容公館,是青姨接的電話。 要過年了,他給容林和青姨都準備了新年禮物,還著人送去了容公館。 青姨有些受寵若驚,說:“這怎麽使得?” 謝洛生語氣溫和而平靜,道:“使得的,”他說,“我在容公館住時,青姨和林叔就對我多有照顧。” 青姨笑笑,說:“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謝洛生也笑,頓了幾秒,裝作不經意問道:“青姨,容先生最近好嗎?” 青姨說:“容先生好的呀,就是——”她頓了頓,歎了口氣,道,“你應該也看到報紙了,容先生心情有些不好,都不回家了,日日忙公事呢。” 謝洛生沉默了片刻,青姨問他,“謝少爺,你今年在滬城過年嗎?” 謝洛生回過神,嗯了聲。 青姨話裡有幾分疼惜,說:“哪有一個人過年的,謝少爺,要不來容公館過年吧,人多也熱鬧些。” 謝洛生笑了笑,道:“謝謝青姨,不用這樣麻煩,我在國外時也是一個人的。” “那能一樣嗎?”青姨道,“你已經回國啦,那就是回了家,反正不過是添雙筷子的事,自小姐去後,家裡只有少爺和我們,你來了,更熱鬧,還能陪少爺說說話。” 謝洛生握著話筒,猶豫了一會兒,說:“青姨,那我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