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述看著張成宴,冷冷道:“我知道什麽?” 張成宴心頭驟然燒起一簇火,抬腿就朝容述踹了過去,二人又動上了手,拳腳記記到肉,老舊的桌子都砰的一聲碎了。張成宴是軍校頂出色的學生,又經了這麽多年磨煉,下手力道剛猛,繞是容述,應了幾招,面色也有幾分不虞。挨近了,張成宴盯著那張臉,咬牙切齒道:“勾結共黨的事你也敢做!” “你們容家這百年基業不要了?!” 容述冷笑了聲,“紅口白牙全憑一張嘴。” 張成宴說:“沒有證據,特務處敢請你容老板嗎?嗯?” “這幾年你們做的這種事還少麽?”容述口中嘗著了鐵鏽味,他一個用力將張成宴掀翻在身下,手中極快抓了支斷裂的木桌腿,直接就抵上了張成宴脖頸。斷茬處都是細刺,挨著他的脖子,一下子就扎出了幾滴血珠。 張成宴胸口起伏,眼神凶狠地盯著容述,容述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牢房外拿著槍警惕地看著他的人,對方忌憚地攥緊手槍,喝道:“放開上校!” 容述嗤笑了聲,他看著張成宴,手中用上兩分力,張成宴眉毛緊皺,冷聲說:“你殺了我你也走不出特務處。” 容述淡淡道:“張成宴,你敢殺我嗎?” 張成宴瞳孔一縮,容述恍若未覺,說:“你說我……”他玩味地笑了一下,“共匪,地下黨……嘖,你要有證據,就不是來戲班抓我,早就大張旗鼓闖入容公館,查封容氏了。” “你不敢,”容述說,“你上面的人也不敢輕易殺我。” 張成宴漠然道:“在這兒,你能嘴硬幾天?” 容述不以為然,他丟了手中斷裂的木桌腿,直接抓著張成宴的脖子狠狠磕在了地上,這才慢慢站起了身,道:“你盡管試試。” 張成宴被砸得頭暈眼花,罵了一聲,就見容述站在他面前,這人旗袍扯壞了,開衩處隱約還能見內襯,薄如蟬翼。容述慢慢地理了理自己的旗袍,說:“不過,我要是沒死——”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張成宴,神色陰鷙,輕聲道:“我就讓張家死絕。” 薛明汝得知容述被帶到特務處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心中一沉,直接開車就去了特務處。 沒成想,連門都進不去,特務處的人攔著。 薛明汝沉聲道:“讓張成宴出來!” “我們上校有事,不見客。”薛明汝是軍政部的人,守門的人自然認得他,客客氣氣地說。 薛明汝面色更難看,直接就往裡走。底下的人也變了神情,忙攔著,薛明汝一把將人搡開,道:“滾!” 他還沒走兩步,陡然一槍直接開在了他腳邊,薛明汝猛地抬頭看去,就見張成宴站在廊下,手中還握著槍。 薛明汝面無表情道:“張成宴,什麽意思?” 張成宴舌尖頂了頂犬齒,滿心的暴戾在心中流竄,他歪著頭,眼裡都是陰霾,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說呢?” 薛明汝是薛家的庶出,少時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的人,張成宴看都不屑看,後來卻巴結上了容述,偏還成了容述的好友。 張成宴瞧不上薛明汝。 薛明汝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說:“你抓毓青作甚!” 張成宴碰了碰嘴角的淤青,“特務處辦事,還要跟你匯報?” 薛明汝盯著張成宴,沉聲道:“特務處辦事不需要跟我匯報,可抓人,總有個名頭吧?” “你們憑什麽抓人?” 張成宴嗤笑道:“軍政部的手什麽時候伸這麽長了?” “薛明汝,我告訴你,別說你來了,”張成宴冷冷一笑,道,“就是宋將軍來了,也管不了這個事。” 薛明汝沉沉地盯著張成宴:“張成宴,我警告你,別輕舉妄動,商會如今還等著毓青主持大局。” 張成宴似笑非笑道:“難道商會離了他容述就不成了麽?” 薛明汝說:“商會能離了毓青,可滬城離不了容家。” 張成宴扯了扯嘴角,“薛明汝,你可真是一條忠心的好狗。” 薛明汝不為所動,轉身便出了特務處。 容公館。 謝洛生一見薛明汝就站起了身,“薛先生。” 薛明汝點了點頭,道:“坐下說。” 謝洛生眉宇間都是鬱色,緊張地望著薛明汝,薛明汝歎了口氣,說:“我去見了張成宴,張成宴不肯放人。” 謝洛生眉毛皺得緊緊的,“他們憑什麽抓人?” 薛明汝說:“現在滬城商會亂成了一鍋粥,毓青在還能震一震,他不在,只怕李耀澤那些人……” “難道是他……”謝洛生說著,自言自語道,“應當不是——” 薛明汝道:“李耀澤沒這個本事。” “應該是上面想打容家的主意,”薛明汝若有所思道,“張成宴說過,即便是我嶽父都管不了這個事,那只有一個可能,上面盯上了容家,為什麽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容家根本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容家是滬城首屈一指的大族,商界巨擘,一旦動了容家,必然引起經濟動蕩,絕非好事。 薛明汝說:“不論因為什麽,他們現在都不敢隨意動毓青,”他看了謝洛生一眼,道,“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謝洛生看向薛明汝,薛明汝道:“把事情鬧大。” 謝洛生心下了然。 二人又商議了片刻,薛明汝又說:“張成宴和毓青一向不對付,我怕他報私仇。” 謝洛生抿緊嘴唇,用力閉了閉眼睛,才堪堪冷靜了下來,啞聲道:“你說的事,我現在去安排。” 薛明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好。”第63章 這是容述入獄的第三天。 牢獄裡不見光,只有牢房外一盞白熾燈吊著,燈光慘白,不見日夜,不知哪間牢房裡傳出的慘叫,一聲又一聲,漸漸消弭於無,分外磨人。 容述安靜地坐著,他一直在想張成宴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抓他,可仔細一想,張成宴沒有理由找他的麻煩。如果只是私人恩怨,他們已經不對付很多年了,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他,何況如果只是單單一個張成宴,根本不敢動他。 只能是因為上面察覺了什麽。 容述想到了謝遠行,謝遠行匆忙之下舉家遠遁港城,此人老謀深算,一定是有了危機,方才先下手為強,直接來了個金蟬脫殼。謝家——謝家,容述自從查到謝家大抵和地下黨關系匪淺之後,就抹去了謝遠行在寶豐錢莊留下的痕跡,想來是上頭查到了寶豐錢莊。 他們懷疑他。 如今只怕趁他身陷囹圄,將容氏旗下的企業都查了個透,可查又如何,只是懷疑罷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也不敢輕易動他。 容述不只是滬城名伶,更是容氏的當家人。他在特務處待一日,特務處的壓力就大一日。 容述眯著眼睛看向吊著的白熾燈,不怕惡狗,就怕狗急跳牆。 容述又想起了謝洛生。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謝洛生,可心不由己,他想,謝洛生怕是嚇壞了,擔心壞了。 牽掛這種情緒微妙極了,尤其是不受自控的牽掛,容述生性淡漠,自他母親去世後,便沒什麽可掛念了。 即便是容氏,那也只是他必須擔負起的責任罷了。 謝洛生不一樣。 誠如容述所想,張成宴壓力確實很大,容述被捕的消息已經佔據了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容述不是普通人,這些年容氏很低調,口碑卻極好,民間輿論,政界施壓,無不沉甸甸地壓在張成宴身上。 張成宴有點惱火。 上頭查到了一個代號名為“長丘”的地下黨,就活躍於滬城一帶,秘密籌集物資錢財。張成宴循著線,抓捕到了一個接頭人,那個男人捱了嚴刑,又受了一針,神志不清之下才吐出了寶豐錢莊。